暮春很快就迎來了尾聲,夏天如期而至。在這個炎熱的季節裡,有的人不僅僅會汗流浹背,更是會在汗流浹背的同時淚如雨下。聲嘶力竭的求助於各方勢力,尋找著力挽狂瀾的一線生機。
王忬,也就是大才子王世貞的父親,那位曾經提督過浙江軍務,派遣俞大猷攻破汪直老巢瀝港的狠角色。最近卻是在北邊的防務上翻了船,身為薊遼總督的他,被俺答所部把自己的防區給衝成了篩子。對方進犯潘家口長城,灤河以西(遵化縣、遷安縣、薊州、玉田縣)接連告急。
而王忬卻束手無策,任憑敵騎在京師周邊馳騁縱橫,如入無人之境。由於影響太過惡劣,且被禦史接連彈劾,王忬在今年的五月被下獄論罪。
王忬下獄後,他的兒子王世貞辭官趕赴京城,與弟弟王世懋每天拜伏在嚴嵩家門口,涕泣求告不已。
本來嚴嵩不想管這些事,而且去年唐順之就去了他的管區薊州視察,給他提了非常具體的整改意見。但很明顯王忬沒有落實,也不知道是他著實心有余而力不足,還是態度上就不端正。
不過王世貞實在鬧的夠凶,一個堂堂的正四品前山東按察副使,天天就在嚴府跟前哭鬧。把嚴嵩也給搞的沒脾氣了,隻得讓嚴世蕃出面接待,看看怎麽能比較妥善的處理。
作為一個雁過拔毛的主兒,嚴侍郎自然不會白白幫忙。更何況王世貞作為楊繼盛的同年,在其被殺後為其主持操辦後事,也讓心胸狹隘的嚴世蕃對此頗有看法。如今求肯過來,嚴世蕃自然也不客氣。明確表示幫忙說項可以,只是令尊大人所藏的清明上河圖是否能割愛呢?
王世貞聽了這話,雖然有些遲疑,但也知道現在不是瞻前顧後的時候。所以只是拜托嚴世蕃疏通一下詔獄,自己去跟獄中的老父商量商量這事,嚴世蕃當然自無不允。
只不過王忬卻是一個守財奴,不想把自己辛苦得來的寶物白白送給嚴家。便讓王世貞將黃彪的摹本給交出去。反正嚴嵩父子對畫作的鑒賞能力差勁,這早就已經是舊聞了。很多年前嚴府廳堂上懸掛了一幅本朝憲宗時吳小仙(吳偉)的畫作,顧璘剛一看到就大喊說:“這畫是摹本!真跡在我們南京倪青溪(倪嶽)家,哎呀呀,此畫妙甚,如若覓得的是真跡就好啦。”
嚴嵩雖是大書家,但對於畫作的鑒別能力確實大可商榷。因此王忬也想著把他給糊弄過去,就讓王世貞把之前就做好的高仿摹本送給嚴世蕃。
嚴世蕃雖然對於書畫不是很熱愛,但他知道他的父母對於這些卻是有著非同尋常的興趣。嚴衙內的個人愛好就實誠的很,美女美酒外加奇珍異寶,誰送他這些他一準笑納,對於這些如宋版書啊、名畫名帖、古瓷古硯等雅物反而看的很淡。
而且嚴府的大日子剛好也要來臨了,老太爺嚴嵩今年要過八十大壽。作為老兩口碩果僅存的孩兒,嚴世蕃自然得給老人家備上一份大禮。
而這清明上河圖,自然就落入到了他的眼中。畢竟以嚴老爺子對名畫的癡迷程度,若是收到了這份壽禮,想必會非常高興吧……
張伯端將清明上河圖畫成了以後就獻給了宋徽宗,大藝術家徽宗皇帝覺得這幅畫太過匠氣缺乏神韻,沒有足夠的骨力,於是在興致缺缺之余就將這畫轉贈給了外戚向宗回。
靖康之難以後,向家幾近滅門。清明上河圖就流散在外,幾經輾轉最終到了元朝宮廷之中。
不過這畫被重新裝裱以後,早期元朝帝王對於書畫這些的鑒賞水平又實在不高,就這樣被束之高閣無人問津了。
誰知當時宮中有一個慧眼獨具的裝裱匠人,他知道這幅畫的真正價值,就偷偷臨摹了一幅,並以臨摹本掉包,將真畫弄出宮,賣給了當時的“貴官某氏”。貴官某氏當時到底有多貴,缺乏史料考究。而“某氏”後來調到真定做官,卻有記載。
“某氏”的人品據說不錯,但他的保管人卻是個不厚道的家夥,在搬家期間監守自盜,把畫賣偷出去給了杭州玩家陳彥廉。懷璧其罪的陳彥廉,生怕畫的主人追究起來,連帶自己惹上了官司,就悄悄將此畫轉手賣給了楊準。
楊淮官場不順,潛心文牘,是位地道的收藏家,他傾盡家產買下了這幅畫,並詳詳細細把這幅畫的遭遇記錄了下來,包括裝裱師偽作贗品,偷出宮門,再偷出官員家門的過程,而這些題跋也因此成為後世研究清明上河圖真偽、流轉的無價之寶。有人說楊淮暴病而亡,也沒有善終。
到了本朝,《清明上河圖》先被吏部尚書兼華蓋殿大學士李賢收藏,後易手李祁,徐溥,李東陽等達官貴人,淡出朝臣視野若乾年後,又到了當時的兵部尚書陸完手裡。陸完這個人本來一直官運亨通,收藏這幅畫還沒有多久,就遭人攻訐,最終被充軍發配到了福建,後就死在了那裡。陸完死後,其子將這畫賣給了武英殿大學士顧鼎臣。顧鼎臣去世後,他的後人覺得鎮不住這等寶物,便將其轉售給了財大氣粗的蘇州老鄉王忬。
拿到了摹本的嚴世蕃,也沒有想到王家是這種膽大包天要寶物不要命的主。於是也不疑有他,趕忙借花獻佛將畫卷送到了自家老父親手裡。
嚴嵩拿到了清明上河圖以後,更是愛不釋手。戴上了水晶打磨成的眼鏡,更是拿出了可以放大所見的“單照鏡”放在畫卷前,兩相疊加仔細賞玩了起來。
南宋時期的《洞天清錄》中就有記載說道:“靉靆,老人不辨細書,以此掩目則明。”到了大明朝,靉靆都還是珍貴的稀罕之物,也只有嚴府這等權貴才能擁有眼鏡和放大鏡。
看著嚴嵩如癡如醉模樣,禦夫甚嚴的歐陽夫人難免覺得自家夫君有些玩物喪志。
把玩了許久才回過神來的嚴嵩,抬頭一看卻發現夫人正在靜悄悄的盯著自己,不由訕訕一笑。
歐陽夫人一向樂善好施,也十分崇尚簡樸。嚴嵩和嚴世蕃有時候豪闊了些,就會被她給一頓數落。她經常教訓自家夫君,時不時就對嚴嵩說:“不記鈐山堂十二年清寂乎?一介書生得此已過,過而不挹必傾。”只要這話一出,就會讓剛剛出現驕傲情緒苗頭的嚴嵩瞬間清醒過來。
對夫人又敬又怕的嚴嵩,一看自家老太婆這幅表情,就知道她不高興了。只能主動求肯道:“哎呀,淑姐。你的夫君馬上就要過壽了,就容我稍稍放縱些許好嘛?你看看這畫工多細致啊,當年我就給你說,以後有機會一定要親眼看看清明上河圖的真跡。你看這不等了好幾十年,機緣才來了,就讓我再多高興一會兒嘛。”
歐陽夫人聽到嚴嵩都開始撒嬌耍賴了,也隻得冷哼一聲不再說什麽,她知道自家丈夫一直以來就是這麽一副死樣子。一見到中意的書畫文具,就邁不動腿。每次一衝動就把家裡的錢花盡,買上一堆勞什子玩意回來,還時常被人誆騙著買回來假貨。自己讓他去退貨,他卻因為愛面子,死強著就不去交涉,等到嚴世蕃長大了這些事情就更是推給了自家兒子去料理。
想當年剛剛回北京做官那會兒,靠著書法過人,能賺取一些潤筆費。就鬧著非要買幾方宋代的名硯,煞有介事的狡辯說這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文房用具檔次上來了,寫出的字境界就更高了,上門求字的自然也就更多了,千金散盡還複來雲雲。
看到夫人默許了,喜形於色的嚴嵩竟然哼起了曲子來。他們夫妻二人都非常喜歡戲曲,年輕的時候還經常會互相配合著唱上幾段。緊接著又吩咐起隨侍在旁的仆人,把自己收藏的南宋刻本《東京夢華錄》給拿過來,他想要將清明上河圖與書中的記載進行比對。
南宋淳熙本的《東京夢華錄》可是非常難得一見的,嚴嵩也是廢了好大功夫才搞到了一整套。現如今士大夫家收藏的,多是元朝末期至正年間的刻本,但那個版本錯別字就很多了,可謂是謬誤百出。他非常不喜歡那個版本,這才耗費了不少精力搜羅來了《夢華錄》的最善本。
翻閱起夢華錄與清明上河圖相互對照的嚴嵩,心中十分得意,就開始給自家夫人滔滔不絕的講起了這東京城的繁華與典故來。
歐陽夫人則是靜靜的聽著他講解,時不時還會出言附和幾句。直到嚴嵩講的口乾舌燥,端起茶碗灌兩口潤喉的時候,才發現自家夫人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問了一句:“這畫哪來的?”
嚴嵩一下子慌了,總不能直接說這是太倉王家請托他代為周旋吧。一旦說了實話,肯定會被自家夫人一頓勸告數落,然後再把嚴世蕃喚來給教訓一頓。真要是這樣,連帶著嚴世蕃也會埋怨自己,說自己不厚道在母親面前出賣他,辜負了他辛勤準備壽禮的一片孝心。
所以只能避重就輕說王家有難,需要籌集銀兩疏通辦事,就把這畫賣給嚴世蕃的朋友了。然後嚴世蕃從他朋友那裡買了回來,送回了家裡。
這才讓歐陽夫人安心了些,畢竟如此名貴的畫作,總不可能平白無故的送到了嚴府來。
只是歐陽夫人對嚴嵩這幾年的做派還是很不滿意,嚴嵩這兩年開始非羅龍文的秘製桐油煙墨錠不用了。收藏購買起文玩書畫來,更是眼都不眨。一點都沒有之前簡約勤儉的樣子,成天被一群別有所圖的人圍著,也不知道謹慎收斂些。
每次歐陽夫人讓嚴嵩別這麽奢侈,就用普通的墨錠寫字,他就開始鬧脾氣。不是說其他的墨太臭了熏的他不舒服,就是說墨水質感不好影響他發揮,反正就是各種找借口不聽勸,非要擺個闊氣才甘心,這讓老太太非常的無奈,隻得扶額歎息感慨自家夫君真真是個老頑童。
不過羅龍文的墨錠卻是有過人之處,單說做工就絕非凡品。一百斤的桐籽,最多只能做出一兩重的墨錠來。首先將桐籽榨出油,然後用桐油點燈,將瓷碗頂在燈上,碗中稍稍有點油煙了,就得立刻掃刮下來,不得拖延,如此周而複始。然後將收集好的桐油煙清洗一遍,去除雜質以後陰乾。當然這些都是最基本的操作,遠遠談不上名貴。秘製的地方在於,陰乾油煙以後,將幾十種名貴藥材和牛骨膠、牛皮膠一起熬煮,用於防蟲蛀和增加香味。煮膠開始才是真正的不傳之秘,之後再加入麝香、珍珠粉、冰片、金箔等名貴材料一起攪拌成團。再將細膩的墨團用恰到好處的力道捶打十萬下,最終放入模具定型。定形陰乾以後,再放入沉香木製成的盒子裡窖藏沉澱三年以上,才能拿出來使用。
熬膠配方和劑量,是非常難以把握的機密。只有分毫不差恰到好處了,才能做出“堅如石,紋如犀,黑如漆,一螺值萬錢。”人人重貲爭購一兩黃金一兩墨的羅氏墨錠來。
不過嚴嵩對此卻表示好馬配好鞍,等閑人用這麽名貴的墨錠是浪費,就是暴殄天物。而在自己這等頂尖書家的手裡,就是相得益彰。恰好能將極品墨錠的作用發揮到極致,寫出他人無法企及的力道神韻來,字也流芳墨也留香,這才是真正的物盡其用呢。
看著嚴嵩玩開心了,珍而重之的收起了畫卷以後。歐陽夫人這才開口規勸道:“《尚書旅獒》裡面講,“玩人喪德,玩物喪志。”老惟你既然還尚在其位,身為謀國之臣就不能耽於嬉樂,誤了大節。不然上有所好,下必投效,人家拿你的嗜好來引誘你利用你,屆時行差踏錯,損了晚節可如何是好?最近你就要過壽了,暫且容你放縱些許,過了這陣以後可得向老婆子保證,再不能這樣任性貪玩,不檢點自身了。”
嚴嵩聽完愛妻的規勸,也只能唯唯應是。
“既然聽進去了?那就按老規矩做個保證?致仕之前一切以公務為重,再不費心去搜羅這些珍玩了,可能做到?”
嚴嵩無奈之下,也只能苦著臉伸出手掌與夫人擊掌為誓。這是他們年少時就養成的習慣,一旦約定好了某件大事,相互擊掌以後就不能再反悔了。
想當年嚴嵩病重將死,歐陽夫人耗盡家財遍請名醫,典當了自己的陪嫁首飾,同時衣不解帶晝夜侍奉,這才把自家夫君從鬼門關的邊緣給拉了回來。那一次病重的嚴嵩在意識模糊之際,聽到自家愛人的呼喊鼓勵,就本能的伸出手來,與她共擊了一掌。之後就憑借著強大的意志,硬生生蘇醒了過來。
相伴一甲子,基本上只要兩方擊掌約定的事情,彼此就都沒有悔改違背過。
嚴嵩十九歲時迎娶了大他一歲的歐陽淑端,兩人共患難也共富貴,一同生養了兩女一男。後來發達了以後,有不少人勸他納妾。嚴嵩卻笑著說他這人怕生,他們夫妻二人的家宅就已經足夠擁擠了,再容不下新人進來攪亂他早已習慣的生活氛圍。何況他早已與自家夫人擊掌保證過,就算此生沒有子嗣,也不再納其他女子進門。因為在他看來,兩人情投意合不被打攪的自在歲月,才是最為難能可貴的,比其他外在的損益利害都更加重要。
年輕時,歐陽夫人私底下獨處就會叫他的昵稱小惟,因為嚴嵩字惟中。年紀大了以後就開始把他叫做老惟,而他從來都是把自家夫人在私底下稱作淑姐,以表敬愛之意。
六十多年陪伴養成的默契,早已超越了一切世俗的感情,是真正意義上的精神伴侶。只要有著對方在身邊,就覺著渾身都充滿了力量。大明的模范夫妻,可真不是說說而已。
不過在老妻面前百依百順,可不代表嚴嵩真的就是善男信女了。不殺伐果斷心思縝密,可是坐不穩這一人之下的位子。
收了清明上河圖這份厚禮還沒有樂呵兩天,嚴嵩就收到了府上清客湯臣傳來的壞消息。這清客是裝裱匠出身,是嚴嵩聘來,專門負責管理保養他與日俱增的書畫藏品。
嚴嵩很清楚自己不是鑒定字畫的材料,但如今他的身份地位早已不是當年區區的一個尚書可比了。自然可以使喚最優秀的人才,來為他的收藏癖好保駕護航。這王忬竟還以為嚴嵩是那個二十多年前勢單力孤的吳下阿蒙,豈不是作法自斃自討苦吃?
這湯臣經多見廣,在檢查入庫的過程中發現這幅畫的左下角,有一隻麻雀腳踩著兩片瓦,由此心生疑慮,再經過一番嚴謹的驗證之後,斷定這幅畫必為贗品。嚴嵩聽完湯臣的論斷趕忙仔細再觀,難免深深覺得自己被愚弄了,於是不由勃然大怒陰下了臉,心中暗罵這等刁滑奸詐之徒活該有此一劫。
不過身為宰執,嚴嵩也不會就此失了度量,主動去找王世貞興師問罪,只是默不作聲袖手旁觀而已。後來直到王世貞來催,嚴世蕃這才陰陽怪氣的拿出了證據把王家人好好給奚落了一頓。王世貞無奈,隻得跪地懺悔、磕頭辯白,又趕忙拿出了真品。
只不過這麽一拖,嚴嵩父子又不肯再出全力。只是輕描淡寫給刑部打了個招呼,讓刑部給皇帝建議說王忬過去有功勞,根據八議之中議功的原則,可以判發配戍邊。但皇帝卻親手批示說:“諸將皆斬,主軍令者顧得附輕典耶?”於是刑部隻得順從上意,改論斬首之刑。
一時的小聰明,換來了這麽一個人財兩空的結局,王世貞自然是大為悔恨,也因此與嚴家算是徹底反目成仇了。據說後來他賦閑在家,化名蘭陵笑笑生,寫了一部小說《金瓶梅》。以西門來對應嚴世蕃的雅號東樓,用慶來代指嚴世蕃的小名慶兒,借西門慶的名義詛咒諷刺了嚴世蕃的荒淫作為,拿文藝創作的方式狠狠出了一口惡氣。不過這自是後話,暫且按下不表。
王家的不幸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漣漪,絲毫影響不到嚴家三代幸福榮耀的生活。今年整個嚴府上下為了慶祝嚴嵩八十歲的壽誕,早早就陷入到了忙碌狀態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