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了大半年的岑港之戰終於就此拉下帷幕,總算是給朝廷有了交代。沈家門一戰又有所斬獲,所有人這才松了一口氣。在善後工作開展之余,也難免宴飲交遊起來,乘著這個機會,何心隱把戚繼光介紹給了唐順之。
雖然這次在岑港戚繼光沒有什麽亮眼的表現,但春季獨立領軍在溫州的剿倭作戰倒是可圈可點。唐順之也一貫喜歡獎掖後進,戚繼光則更是謙虛好學的上進後生。兩人自然一見如故,亦師亦友共同探討起兵法武術乃至儒學義理來。
戚繼光有時從實踐中總結出的見解,往往讓聽者耳目一新。他將兵家與儒家的融會貫通,相互補正的闡發,確實有其獨到之處。
令何心隱印象很深刻的是,戚繼光與唐順之講述了自己對於兵將關系以及練兵根本的體悟心得。
當時只聽他慨然說道:“很多人都以為,給足了餉銀和賞賜,士卒就能善戰,其實不然。基本的保障必須得有,不然士卒無法安心聽令受訓。但除此以外,物質的待遇反而不是最重要的。太祖龍興時給軍卒的賞賜,難道就高過時下?宋朝比起唐朝薪餉大幅上漲,但為何戰力卻明顯下降?在我看來,一切還是心志在做主。誠然薪餉可安心,但卻不能壯志?軍隊若是沒有志氣,自然就沒有膽魄,沒有膽魄那麽就成了一群蠅營狗苟之輩了。”
“故而軍隊在小可看來,也有君子之軍和小人之軍的區別。先聖有雲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軍隊若是完全為利益賞賜所驅動,那麽注定會是一支欺軟怕硬貪生怕死的小人之旅。無論裝備再精良,餉銀再優厚,也不能擔當大任。但若是有了志氣膽魄,更有著保家衛國亦或是精忠報國的大義感召。那麽就能悍不畏死百戰不殆,此乃君子之旅也。”
“當然,軍卒多是目不識丁茫然無知的,所以最重要的是將校言傳身教身體力行,以身作則來感召軍卒效仿。嘴上申明軍紀,遠不如立身垂范來的有效。所以若想練兵,則先需選將。選將在於選德,有德者方能帶動風氣。將德茲三言以蔽之,在勤,在廉,在敬。但欲正其德,必先正其心。先教其心,次之教以理法藝術。正心則需以立志練心為路徑。所以還是心外無物的道理,練兵到最終還是練心。鼓勵將校立下志向,再以志向引導他們堅定自己的信念。堅心方能製服欲望,窒欲才能誠其心而慎其獨。只有誠心正意了,才能由內而外散發出感召他人的浩然之氣。明白了這些,就是身體力行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遊於藝了。先道德,後遊藝。將德立住了,再談武藝兵法,才有根底和憑依可言。”
“綜上所述,練兵練膽,選將選德,立德先堅心窒欲,立軍則義感勤勇。士卒需有勇,校尉需有智勇,將帥則需智仁勇三達德兼備。如此就是全軍貫通天地人,三才薈萃於一身,自然所向披靡無往不利了。”
唐順之與何心隱聽到這番見解,不由大為激賞。王門之中雖然不乏武將,比如前浙直總兵萬表就算是其中典型。但將心學與兵法如此成體系完美結合的,也只有戚繼光做到了。
其用心之深,用功之勤,當真是令人歎為觀止。唐順之讚歎之余,進而起身拜道:“蒙戚君賜教,令唐某茅塞頓開。大學之道,講的就是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君以窒欲為知止,堅心為定靜。如此用兵,可近道矣。我等雖忝為心學門人,但論起知行合一來,卻遠遠不如戚君你啊!”
唐順之如此禮遇,這下子又把私底下容易靦腆的戚繼光給搞得羞澀起來。受寵若驚之余,也難免覺得唐大人是自己的伯樂。在向其討教學習的過程中,更是加深了對於王陽明心學的理解。不僅如此,更是習得了唐順之多年總結出的兵法理論和雜學技藝。尤其是槍法,唐順之在繼承楊松楊家槍的基礎之上,更是結合自己的獨到體悟開創出了唐家槍法。如今戚繼光盡得其真傳,又結合了俞大猷的棍法精髓。在幾方的共同栽培之下,戚繼光的武術境界一日千裡。從以前的精湛水準,一下子躥升到了近乎宗師的境界。
武藝突飛猛進的同時,戚繼光在兵法上的造詣也是得到了本質上的突破。唐順之在軍事上的理論見解,俞大猷在戰陣上的實踐經驗,本就是大明當代的翹楚。戚繼光得二者之所長,互相應證,自然是青出於藍,獨步天下了。
自此以後,戚繼光更是私淑為王學門人。後來他的兒子們稱他“私淑陽明,大闡良知。胸中澄澈如冰壺秋月,坐鎮雅俗有儒者氣象。”
而他後來更是對周邊人這樣講道:“予本無良,然中年以後,頗知於切實處用力。近世人輕易看書,辭日繁,道益晦,只是欠身體力行四字耳。但將數聖賢、真儒說過的話頭,字字認真體貼,來我身上行之,隻一“良知”便可徑到聖賢地位,便可日日見堯舜。若不實行,總讀盡、講盡聖人之書,畢竟是水面看月而已!”
這就是他對於致良知與知行合一的切身體悟,而他“為將之要,治心第一,治氣、治力次之。”的理論,更是深深影響到了後世的曾國藩。湘軍可以說是戚繼光兵儒合一理論的繼承者,更將其軍事思想發揚光大,成就了另一番天地。
不過總歸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年輕的戚繼光成天跟徐渭、唐順之、何心隱這些王學門人泡在一起,日積月累之下不被同化了才怪。
大家談天說地之余,更是有了意外的收獲。清理戰場的時候,兵丁們不經意間捕獲到了活蹦亂跳的白鹿。這對喜好祥瑞的嘉靖皇帝而言,無疑是一份極佳的朝賀貢禮。前陣子鳳陽巡撫李遂只是獻上了一對純色白兔,就獲得了皇帝的嘉獎。如今有了這更加珍貴的白鹿,只需配上一份花團錦簇的表文,就可以哄得龍顏大悅了。
胡宗憲最近被禦史言官彈劾的焦頭爛額,自從去年秋天趙文華下台以後他就過起了戰戰兢兢的日子。年初盟友阮鶚被捕,岑港之戰又是進退維谷。這一年多以來他過的就不是人該過的日子,整個人的狀態都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如今好不容易抓住了這麽一個可以直達天聽取悅皇帝的救命稻草,自然是激動萬分喜形於色。
有點失態的他,趕忙寫了一封奏表,打算趕緊將白鹿送到京師去邀功取寵。不過胡宗憲還是有點自知之明的,寫好了以後就即刻叫徐渭過來看了。
徐渭閱覽了一遍以後,直接看呆住了。胡宗憲一臉期盼的看著他,希望這位大才子能提出一點雅正潤色的意見。沒想到徐渭直接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盯著他,卻不答話,就這麽呆杵了好一陣。胡宗憲就知道自己寫的肯定有問題,不免有些羞惱。隻得悶聲說道:“若是覺得拙作有不足之處,那就請文長你試著代為修改吧。”徐渭聽到這話也不客氣,直接拿起胡宗憲寫好的草稿就退下去了。
徐渭真的是感到分外無語,這難道就是三甲同進士應有的文采嗎?簡直是狗屁不通,驢唇不對馬嘴。這個表文根本就改不了,必須得另起爐灶重新撰寫了,因為文章的核心立意就是錯的。這就好比寫八股文一開頭的破題承題就爛掉的一樣,之後在起講入題上再怎麽修正挽救也是於事無補的。
他只能通宵加班,字字斟酌,句句打磨。又重新寫了一篇《進白鹿表》,然後又拿給唐順之看了。由這位當代的文章大家審閱批改以後,才最終定稿。之前胡宗憲寫的那個他都不忍心拿給唐大才子一讀,不然唐順之肯定要對胡宗憲刮目相看了。也不知道他是怎麽中的進士,估計是靠撿漏吧。
然而徐渭拿出了自己另寫的表文給胡大官人看了,胡大官人卻是很不服氣。他不僅寫的文章缺乏美感,甚至還不具備鑒別文章優劣的眼力見。於是他讓信使把這自己寫的和徐渭寫的都裝上,一並送到京中,讓那些與自己有些交情的翰林學士們給評鑒評鑒。看看兩份《進白鹿表》究竟孰優孰劣,最終擇優呈上禦覽就是了。
徐渭都不屑於跟胡宗憲搞這種毫無樂趣的比賽,這種事情上他就算用腳寫也能讓胡宗憲望塵莫及。只要翰林們眼睛不瞎,自然都能看出門道來。
果然最終送到了京師以後,先是給嚴世蕃看了。文采飛揚的嚴衙內大搖其頭,說不知道胡宗憲為何要魚龍並進,送上兩份水準天差地別的表文過來。又拿給翰林學士董份審閱,董翰林雖然話說的委婉,但也明確表態更為賞識徐渭的大作。
最終還是將徐渭的表文送進了宮中,嘉靖皇帝看過以後,大為嘉悅這篇賀表的辭藻行文,將其中儷語綺麗之處,皆以禦筆點出,別令小臣錄為一冊。
這篇由徐渭代筆操刀的阿諛辭章,得到了皇帝和一眾翰林詞臣的一致好評。消息傳來以後,胡宗憲在高興之余,也難免有些失落。沒想到自己的得意之作,竟然不能被滿朝朱紫所欣賞,真真是明珠暗投懷才不遇啊……
聽著胡宗憲不知好歹的自怨自艾,何心隱嘴角直抽抽。真的是第一次見到自我感覺這麽良好的人,感情殿試上沒給你老人家安排個頭甲名次,就是皇帝和讀卷官有眼無珠不識貨唄。
那徐渭的文章好在哪裡呢?
臣謹按圖牒,再紀道詮,乃知麋鹿之群,別有神仙之品,歷一千歲始化而蒼,又五百年乃更為白,自茲以往,其壽無疆。至於鏈神伏氣之征,應德協期之兆,莫能罄述,誠亦希逢。必有明聖之君,躬修玄默之道,保和性命,契合始初,然後斯祥可得而致。恭惟皇上,凝神沕穆,抱性清真,不言而時以行,無為而民自化,德邁羲皇之上,齡齊天地之長。乃致仙麋,遙呈海嶠,奇毛灑雪,島中銀浪增輝,妙體搏冰,天上瑤星應瑞,是蓋神靈之所召,夫豈虞羅之可羈。且地當寧波定海之間,況時值陽長陰消之候,允著晏清之效,兼昭晉盛之佔。顧臣叨握兵符,式遵成筭,蠢茲夷狄,尚爾跳梁,日與褊裨,相為犄角。偶幸捷音之會,嗣登和氣之祥。為宜付之史官,以光簡冊,內諸文囿,俾樂沼台。覓草通靈,益感百神之集,銜芝候輦,長迎萬歲之遊。
作為嘉靖朝最為知名的逢迎文章,它不僅好在了文采綺麗上,更是好在了貼合上意方面。
這份表裡面開宗明義,說胡宗憲查閱了各種資料,翻閱了各種圖譜,才知道鹿群裡有一種白鹿,這種白鹿一千五百年才會轉白,也就是說這頭白鹿至少活了一千五百年,它代表著萬壽無疆。吹捧了白鹿也就是吹捧了嘉靖皇帝,因為嘉靖皇帝最是熱衷求長生之術,因此也最喜歡別人稱頌他長生得道萬壽無疆。
吹捧完了白鹿,這份賀表裡又繼續吹捧嘉靖皇帝本人,把言官禦史詬病皇帝的那些缺點都說成是優點,把皇帝怠政說成是躬修玄默之道的高深莫測。皇帝不用開口,時代就前進,皇帝不用做什麽,天下的百姓就按他的意願遵紀守法,皇帝的偉大是超過三皇五帝的,必定壽與天齊。
後面還有很多吹捧皇帝的話,說了很多白鹿象征的吉祥寓意和政通人和的征兆。在很多人看來簡直吹捧得太過火了,但是嘉靖皇帝就好這一口,絲毫不覺得尷尬。對他而言越是肉麻則越是賞心悅目,所以看了這份表文後龍顏大悅。
他自壬寅宮變以來搬到西苑多年,經年累月不上朝,被群臣指指點點,心裡多少也有點不自在。驟然被這麽一頓猛吹,再加上實打實的祥瑞白鹿,心情自然大好,因此認定胡宗憲才是個體己的忠臣啊。
不過他心中的大忠臣胡宗憲,此時卻非常的膩味。他沒有想到,皇帝竟然會是這麽一個趣味低俗的存在。如此諂媚的文章,若是寫給他胡宗憲的,必然會讓他渾身不適如坐針氈,甚至嘔出隔夜飯來。這也是他為什麽不相信徐渭的原因,因為他將心比心,覺得自己欣賞不了如此肉麻的措辭,那麽皇帝想必也很難接受。事實證明,他胡宗憲自以為是了。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皇帝只是覺得諛詞諂言令他渾身舒爽,遍體通透。只有如嚴世蕃和董份這樣的青詞近臣,才知曉今上的重口味已經到了何種地步。別說批評諍諫了,如不把他誇的天花亂墜,九五至尊可是要不開心的。
嘉靖皇帝的心眼比常人想象的要小很多,同樣他也比很多人想象中的要好哄不少。
只要你詞藻瑰麗文采斐然一點, 內容諂媚阿諛一點,對他的荒唐行徑完全肯定的同時再反過來大加歌頌。但凡具備了這三點要素,你就很容易把他哄開心,進而得到一般人完全意想不到的偏愛和寵信。
在這個基礎上誰要是還能做到為君父分憂解難,為朝廷解決處理一些實際的麻煩,那簡直就是臣子的楷模,官員的典范。顯然,這些胡宗憲都算做到了,自會有大好前程等著他。而那些無關痛癢的彈劾,也會在皇帝的袒護之下大事化小繼而安全過關。
嘗到甜頭的胡宗憲再接再厲,於初次獻上白鹿之後的五個月,再次獻上了另一隻白鹿,不久後窮搜東南又獻上了兩隻白龜和五隻五色靈芝。此外,胡宗憲還獻上了《再進白鹿表》、《代進白龜靈芝表》。這次他就學乖了,不再親力親為,而是由徐渭操刀主筆,撰寫這些肉麻至極的諂諛媚詞。
一時之間整個江南就如宣德朝一般,升鬥小民都陷入到了尋找白鹿白龜的狂熱當中。畢竟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永州毒蛇都會令旦旦有是的貧民趨之若鶩,何況是鹿龜之流呢。想當年宣宗皇帝喜歡促織,也就是蟋蟀。當時只要能夠捕獲獻上極品蟋蟀,就可以蠲免賦稅錢糧。當時就有諷刺的童謠說,促織瞿瞿叫,宣德皇帝要。如今就變成了”白鹿呦呦鳴,嘉靖皇帝好”了。
不過皇帝睚眥必報的同時,也是會投桃報李的。胡宗憲辛勤的恭維最終不僅換來了皇帝的支持回護,更是被破格加了一品俸祿。雖然沒有升職,但卻加了薪俸。一品俸祿都有了,那麽距離一品官銜還會遙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