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從漠北返回朔州時,已經是臘月二十三。
長安信使早已經將詔書傳至朔州,讓李承乾返回之後,立即動身前去京城朝賀。
然而李承乾卻不大想去長安。
一方面是因為,去了長安之後,他必然要向李治跪拜稱臣,這讓他非常傷自尊。
另一方面,長安沒有自己人,萬一出現不可控的局面,那麽他必定在劫難逃。
薛萬徹勸他道:“殿下,如今長樂、晉陽兩位公主不幸薨逝,聖上情難自控,傷心欲絕。”
“此時正需要殿下前往京城,在聖上膝下恪盡孝道,以報答聖上的慈父之情。”
“聖上憐子之心天下共知,順陽王已然重新被晉封親王。殿下您是長子,又立下平定薛延陀的不世之功,想必此番入京,必然也會獲封親王。”
李承乾仔細思量許久,覺得薛萬徹言之在理。
而且漠北五部落三四十萬人南遷,必然會嚴重損害到突厥李思摩部的利益,所以確實必須當面向李世民陳說。
主意已定,李承乾便帶上薛仁貴,高侃,衛青,木華黎,以及霍去病等人奔赴長安。
因為不是急迫的事情,所以李承乾一行人慢慢悠悠的趕路,特意在除夕那天才進入長安,就住在驛舍之內。
驛丞得知是李承乾,不敢怠慢,連忙安排上等的房間給他,同時又吩咐廚房準備飯菜。
待一切安排妥當,驛丞又馬不停蹄的來到禮部,將情況上報給禮部主事。
江夏王李道宗是禮部尚書,因此主事又即刻去往江夏王的府上,請求指示。
江夏王說道:“今晚在京的皇子公主,都在宮裡為聖上守歲。”
“承乾雖然是庶人,但他仍然是聖上的兒子。正所謂血濃於水,聖上對他的憐愛之心,不比過去差多少。”
“你現在立刻去向宮裡稟報,同時安排人手,將親王的朝服冠冕送到驛舍,給承乾換上。”
主事問道:“殿下,如今承乾只是庶人,送他親王的朝服冠冕恐怕不妥吧?聖上若是怪罪下來,下官可擔待不起啊。”
李道宗道:“我是禮部尚書,就算聖上要怪罪,還怪不到你頭上。我說什麽你盡管去做就行了。”
主事不敢再多言,離開江夏王府後,隨即按照李道宗的吩咐行事。
而李道宗也不再和家人共享團圓之夜,他穿戴好郡王禮服,親自來到驛舍探望李承乾。
此時驛舍剛準備好飯菜,李承乾和薛仁貴他們正要吃飯,李道宗便不請自來。
他笑呵呵奉承李承乾道:“我聽說賢侄隻帶了三百壯士,就敢跨越千裡大漠,勇闖薛延陀巢穴。”
“如今竟然還能全身而退,賢侄的神勇堪比當年的西楚霸王,真是千古難得的帥才。”
“邊塞有賢侄鎮守,我大唐的江山社稷無憂矣。”
李承乾客氣道:“我剛到京城,還沒來得及看望皇叔,反倒讓皇叔親自過來見我,真是有失禮數,還望皇叔勿怪。”
李道宗道:“一家人就不必見外了。只是你雖然旅途勞頓,但是既然到了京城,為何不進宮向聖上請安?若是聖上得知,恐怕免不了傷心失落。”
李承乾道:“我一路餐風露宿,塵霜滿面,現在入宮恐怕驚擾聖駕。所以還是等明日正旦,再同百官一道入宮朝賀。”
李道宗道:“賢侄,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你是聖上的嫡長子,又豈能同朝臣相比?就連我這個郡王也不能比。”
“聖上與你雖是君臣,但是值此佳節,你們終歸還是要父子團聚的。我已經派人向宮中稟報,不久宮裡就會派人來迎你入宮。”
“所以這飯你就先別吃了,趕緊沐浴更衣,等候宮人傳旨。”
然而李承乾卻根本不聽勸,他是鐵了心的不打算進宮,至少不能和李治,李泰共處一堂。
他倒滿一碗酒一飲而盡,豪放的說道:“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當初在漠北缺吃少穿,每天只能喝一碗粟米粥的時候,我就暗自發誓,如果還能活著回到大唐,就一定要讓將士們痛痛快快的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現在,就算是聖上親自過來,我也要和將士們吃飽喝足之後再去見駕。”
李道宗深知李承乾的脾氣秉性,見他好不聽勸,於是隻好說道:
“既然你執意要吃這頓飯,我也不攔你。只是你千萬不能多喝,等會兒隨我一同入宮見駕。”
過不多時,宮裡果然派內侍官來傳諭旨,讓李承乾即刻入宮見駕。
然而李承乾卻將內侍官給晾在一邊,對他不理不睬。
李道宗害怕他回去後說李承乾的壞話,因此就將他讓到一間客房,好茶好點心的款待,並送給他一塊玉佛,以做新年賀禮。
內侍官問李道宗道:“殿下,奴婢有些不甚明了,承乾已然被廢為庶人,您為什麽還對他這麽好?”
李道宗道:“承乾雖已是庶人,可他畢竟還是聖上的兒子,我的堂侄,他年輕氣盛,如果怠慢了中官(宦官敬稱),還請你多多包涵。”
內侍官道:“殿下太客氣了。畢竟承乾曾經也是咱們的半個主公,咱家又豈敢挑他的理。”
“只是咱家傳的可是聖上的親口諭旨,現在聖上就在兩儀殿裡等著召見他。”
“可你看看他現在這個樣子,不僅抗旨不遵,還堂而皇之的跟下等士卒同桌飲酒,這成何體統嘛!”
李道宗道:“中官莫要生氣,承乾星夜趕路,連日奔波,好不容易抵達長安,早已經人困馬乏,饑腸轆轆。您就容他先吃了這頓飯吧。”
內侍官覺得李承乾已經是落架的鳳凰,風光不再。
更何況當今的太子有長孫無忌,房玄齡,李世勣等忠臣支持,無論如何李承乾都不可能死灰複燃,重奪太子之位。
故而他隻喝了一杯茶,稍稍坐了片刻,算是給李道宗一個面子。
待茶水喝完,絲毫不見李承乾有入宮的意思。
於是內侍官便不顧李道宗的勸說,忿忿然自己回宮複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