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逄家正廳。
“你說什麽!”
當聽完那名破陣營統領的講述,逄煜幾乎都要從座位上跳起來。
就看他一個箭步衝上前,死死抓住那人的胳膊,近乎怒吼道:“張虎,你知道你剛才說得究竟是什麽嗎!”
“在下明白!”張虎緊咬牙關,面色堅毅,“此事,所有的兄弟都可為我作證,屬下不敢妄言!”
“這該死的岑家,越來越肆無忌憚!”逄煜咬牙切齒。
事實上在張虎等人回來的路上,他們中便有人已經察覺到岑鋒當時那番煽動性話語中的漏洞。
那所謂的軍鎮,完全就是他一面之詞。
而事實上,當時的真相完全隱沒在黑夜中,他們全然不知。
對於他們這種身經百戰的老兵來說,“疑兵”二字再熟悉不過。
若是不能親眼見證,實在難以讓他們徹底信服。
當然這還只是其中一個漏洞,最為明顯的一個破綻就是那個緩坡。
誠然,這緩坡的消失十分離奇。
然而根據岑鋒的說辭,如果對面之人真的想利用這個緩坡造成大家的墜崖,那就必須滿足一個前提條件:大夥要在天黑之後抵達那邊。
也只有黑夜才會讓他們屬於防范。
而只要早到哪怕一刻,或者說當時天空哪怕還有那麽一抹亮光,以他們的戰鬥素質絕對不可能注意不到這一點,更不可能直接像無頭蒼蠅一樣衝過去。
然後再仔細複盤一下昨天的全過程張虎他們就想起,陳玄儒自始至終都要求隊伍急行軍,一如之前的無數次出征一樣。
反而是岑鋒自己因為久疏戰陣,經不起急行軍的折騰,這才最終放緩了隊伍的行進速度。
所以,這所謂的墜崖根本就不可能是一個陰謀。
即便是,那策劃這個陰謀的也不不可能是陳玄儒而應該是岑鋒!
大夥當時之所以會被岑鋒忽悠,一方面是因為對方的身份,另一方面實在是最近發生的怪事實在太多了一點。
一件兩件或許是巧合,可接二連三就變得不那麽尋常。
也就是在這幾個綜合因素的疊加之下,自己才會聽信岑鋒的一面之詞,沒有及時出手救援陳玄儒。
否則僅僅是岑鋒帶來的那些人,他們還真沒放在眼裡。
而張虎等人都能想明白的事情,逄煜又如何想不明白?
即便陳玄儒因為證據還不確鑿、不想打草驚蛇而沒有將岑家與異族勾結之事告知他,但岑家對於陳玄儒的態度,他一直都是心知肚明。
原本逄煜還以為只要自己在,尤其是如今這種局面下,岑家不會做出什麽出格的舉動。
結果就是自己的這個疏忽,直接讓那個從來沒被他看上眼的岑鋒完成了對自己的背刺!
眼瞅著起兵在即,自己接連痛失左膀右臂,那剛剛燃起不久的雄心壯志也在一瞬間幾近崩塌的邊緣。
“老爺!”正這時,一名侍從急急跑來,“岑三爺回來了!”
“把他給我叫過來!”逄煜強壓著怒火道。
“回老爺,他剛回府就直接去了……”
“講!”
“直接去了主母那裡!”
“……”逄煜一口氣別在胸口,差點一口老血就要噴出來。
沉默了片刻,他才強壓怒火道:“去,去請夫人來一趟。”
“是!”
“不用請了!”話音剛落,就聽廳外傳來岑氏的聲音。
“主母!”見她入內,張虎等人急忙抱拳行禮。
岑氏冷冷地瞟了張虎一眼,旋即無比坦然地坐到了逄煜的對面:“怎麽了老爺,為何要發這麽大的火氣?”
“你的兄弟做了什麽事,難道你心裡沒個數嗎!”逄煜冷聲道。
聽見這話,岑氏已然明白陳玄儒尚未將自家與異族之事抖出去,於是她的底氣也瞬間足了不少。
“笑話!分明就是那陳玄儒存心不良,你反而要將屎盆子扣在我三兄弟的身上?”
“陳玄儒自從跟隨我以來一直忠心耿耿,豈有存心不良之說!”
“忠心耿耿?好一個忠心耿耿,若他真的忠心,基兒之事又該怎講!”
“你……”逄煜捏緊了拳頭,然而對於這件事,他的確也不知道該如何回復。
“老爺!”張虎見狀,急忙湊到逄煜耳邊,低聲道,“眼下當務之急,是派人再去一次河谷,把尚存性命的那些兄弟給救回來啊!”
“對!”聽見這話,逄煜如夢初醒。
人死不能複生,但那些還活著的卻一定要救回來。
想到這,他狠狠地瞪了岑氏一眼,旋即衝張虎道:“你速速準備,此番我親自壓陣與你同行!”
事情發展到了這一步,逄煜已經不再相信任何人。
尤其是那片所謂的祥瑞之地,他要親眼看看究竟是個什麽樣的存在。
……
…………
“先生,這破陣營的裝備您應該不陌生吧?”見陳玄儒看著貨棧發呆,牧陽笑呵呵道。
陳玄儒看了他一眼,發現對方並不是刻意譏諷,而是隨口這麽一說,於是面露一絲苦澀道:“當然不陌生,好了小陽子,我有點累了,能不能推我回去休息一下?”
“啊,當然可以!”牧陽點了點頭。
當再次穿過麥田時,他見陳玄儒看著金色的麥浪在那裡出神,於是便隨口問了一句道:“先生,等你的傷好了,還打算回去麽?”
“嗯?”陳玄儒回過神,“回去?回哪裡?”
“逄家唄,還能有哪裡。”
“逄家……”聽見這兩個字,陳玄儒又一次陷入了沉默,而往事也如同潮水一般朝他湧來:
年輕時自己寒窗苦讀,立志報效朝廷,以求重塑陳家老祖昔日的榮光。
可當自己辭別老母去到京城,才明白大宣的朝堂早已沒了他們這些落魄寒門的立錐之地。
此後為了生計,自己不得不輾轉各地,可最終換來的卻是一次次碰壁。
最終,是逄煜收留了自己,並給了自己一個施展抱負的舞台。
可以說,他對自己有著知遇之恩,而為了報答對方,自己這十多年也是傾盡全力。
原以為假以時日,自己的抱負終能實現,卻不料禍根早已生於肘腋。
其實自己早就意識到岑家會對自己出手,但沒想到竟會在這種時候。
可以想見,只要岑鋒趕回去,必定會對自己大肆抹黑,岑家也會從旁煽風點火添油加醋。
逄煜對自己信任不假,但這份信任在整個岑家面前卻顯得那樣微不足道。
畢竟自己之於逄煜或許算是一條臂膀,可岑家至於逄家卻猶如一顆心臟。
孰輕孰重逄煜不會不明白。
假如自己還抱有天真的想法,那只要回去,迎接自己的隻可能是冰冷的屠刀。
自己,只會成為一頭逄煜為了重塑與岑家關系的替罪羊,僅此而已!
更何況,我這一生所追求的東西,這裡全都有。
我夢中幻想了無數次的盛世,也無法與這個一方小鎮相提並論。
既如此,自己又為什麽要回去呢?
見他始終沉默不語,牧陽以為自己說錯了話,於是趕忙道歉道:“不好意思啊先生,我是不是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不是,”陳玄儒抬起頭,露出了十多年未曾有過的欣慰笑容,“我要感謝你。”
“感謝我?”牧陽一怔,“我沒明白。”
“感謝你讓我明白今後該怎麽做。”
“呃……”牧陽撓了撓頭,“我……我好像啥也沒做啊!”
“哈哈,”陳玄儒沒有回答,而是話鋒一轉道,“對了,你之前說你們當時是因為鬧了一些不愉快,所以服了一段時間勞役才最終留下的?”
“是呀,那會兒大家都餓昏了頭,所以想也沒想就跟著石頭幹了!”
“這樣啊,”陳玄儒笑了笑,“那你能替我問一下薑公子麽?”
“哦?先生要問什麽?”
“倘若我也想留下,需要服幾個月的勞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