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友,今天的飯菜不可口嗎?”
“不,王市長,今天這飯聞著香吃著更香,就是我心情不佳罷了。”
“今日沒有霞光,沒有聚會,只有我陪著你,無怪乎你心情不好了。”
“好啦,王市長,您別取笑我了。”李容身放下碗筷,撓撓脖子,“這天上芝麻大的小仙都知道,弼馬溫李大人為天馬事業煞費苦心,先是窗口說書無人問津,再是沿街叫賣慘遭驅趕,最後學那個前前前不知道多少任弼馬溫——孫大人偷風婆婆口袋那樁事,鬥膽去偷了湧泉袋,不料操作不當,差點沒讓天庭被紙山紙海淹了。真是又給這天庭上下添一大笑料。”
“也不全是笑話,凡人初生時,你不是放馬奔過天河,雲騰霧繞,給了下界一個奇跡嗎?那可是千萬人仰望啊。”
“小事一樁,微不足道。再說了,我也不全是為了百姓,摻雜著私心呢。用南夢的話說,我這是目的不純,貪慕虛榮,不辦實事。”
“你這張嘴啊,像一把連發槍,嗒嗒嗒,嗒嗒嗒。”王可媛歎著為她遞上一杯水,“不過,你有什麽事,都說出來,也是好的。我就怕你悶在心裡,那就容易誤入歧途了。”
“我以前在下界的時候沒什麽娛樂活動,只有聽人說話和與人說話消遣了。嘴啊,就是這麽練出來的。”正喝著水,忽然補了一句,一點水漬帶出來,落在下巴上“我還自己和自己說著玩呢!”
王可媛抽出手帕本想幫她擦拭,見她拿袖口率性擦了,笑笑,旋即嚴肅地說:“不講以前了。我們說說眼前的,我知道你為了推廣禦馬監的天馬,設置了花樣繁多的項目,卻不成功,沒想到你還會偷盜了,難怪都說你觸犯天條,被罰了俸祿。我還在想,不過是一些做生意的小伎倆,何至於犯了天條。”
“您才知道我偷了湧泉袋嗎?我這半生不熟的能力,怎麽可能弄出漫天飛雪,不,漫天飛‘紙’來。一看就知道這裡面有貓膩呀。”李容身那表情,顯然沒意識到問題。
王可媛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捏了捏說:“你還挺得意啊?偷盜,不告而取,這是不道德的!凡間有法律約束,天庭也是不容忍的!”
“可孫悟空就沒被罰啊……”
“那可是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
“您也覺得我勢單力薄好欺負唄……”
屋脊之神手上的力氣重了三分:“李容身,你怎麽還沒意識到錯在哪?甭管是誰,都不能偷東西!隨心所欲,用別人的東西,稍有不慎,就會釀成大罪過!沒有通天的本事,怎麽挽救得了?這天上飛的石頭能掉下去,你潑的紙片子也能落下去,肆意胡鬧,天庭遭殃,凡間也要受到牽連!齊天大聖又如何,踢翻了煉丹爐,就造出來寸草不生的火焰山!”
李容身理智回籠,登時噤聲,心裡咚咚直響:天哪!真奇怪啊,以前那樣困頓的日子,再餓再困,我都沒有伸過黑手,怎麽日子過得舒服了,反而做起小偷小摸的事了?勿以惡小而為之,可得小心蝴蝶反應啊!
王可媛輕拍她的肩膀,放下手來,一邊為她添菜一邊說:“都說得意忘形,這神仙日子好過,也不好過。”
“市長,對不起,我知道錯了,下次不敢了。”李容身扒拉了幾口飯,心裡又酸又暖,紅著眼眶說:“別人都在看我笑話,就您真心待我,供我吃喝,還教我道理。這東方仙居裡有什麽崗位嗎?我想去分門閣重新折花,離您近一點,我會安心,也肯定會越來越好的。”
令李容身失落的是,王可媛搖了搖頭:“你以後若是想跟著我,我很歡迎,但現在不行。”
“為什麽不行?這裡沒崗位?屋脊之神不需要左右護法嗎?”
“不是這個意思,你若是現在跟著我,就是毀了你自己。”
沉默片刻,李容身說出心知肚明的答案:“因為我會依賴您,這會毀了我自己,對嗎?”
“對,你還有很多要經歷的,要自己去搞明白的事,不能羈留在我這方寸之地。”王可媛正好瞥見她手腕上那顆墨痣,調侃道:“筆墨仙還等著你告訴他你要找的答案呢。”
李容身苦笑:“啊?我、我都忘了問題是什麽了……”
“你會想起來的,你也會找到答案的。我相信你。”
雖然臉色仍不太好,但李容身還是緩緩點點頭,接著吃飯。從這東方仙居出來,去雲旗小院,愚聽找小男孩來來釣魚去了,家裡只有南夢清黎在侍弄花草,李容身悶悶不樂,在這位公主跟前容易不爽快,索性早一日結束休假,獨自回了禦馬監。
門房煙霧嫋嫋,隱約能聞見燉肉的香氣,李容身才落到門前,懸蹄與鞭之這一老一少便迎出來,“大人,大人,您怎麽今天回來了?”
“哎?我好像有段日子沒見過你們倆了,還以為另謀高就去了呢。”
懸蹄憨笑,“嘿嘿,我們兩個平日是在馬場上縱馬的,若非大事,不怎麽往大人您跟前湊,所以您才有這錯覺。這幾日府裡大半休假,今日輪到我倆門房當值,可巧就遇見大人了!”
“你們在燉什麽?”
“我有酒,他有肉,兩個湊一鍋,吃個消遣的。大人,您要嘗嘗嗎?”
“不了不了,我才吃過,已經飽了。”
“大人方才那一頓定是吃的不好,瞧您愁眉苦臉的。鞭之,快看看燉肉好了沒!”
“哎!”鞭之跑進去,沒一會兒跑出來,端上一碗紅潤的肉來,拿酒煮的肉,軟爛噴香,可李容身實在是沒胃口,推阻道:“你們吃吧!我就坐你們旁邊,說說話就行。”
這話叫懸蹄犯了難,與鞭之對視一眼,“我們兩個,是禦馬監嘴最笨的了。”
“不見得吧……”李容身印象中府裡的人都挺好聊天的,“沒事,你們不陪我,隨便找一個人來,聊什麽都行,我這人煩躁的時候,多和人說幾句話就好了。”
“這……禦馬監眼下只有我們兩個了。要不,您再等一等,明天諸位就回來了。”
“老頭,你傻了!”鞭之拱了拱懸蹄說:“大人完全可以出去走走,和別處的仙家聊一聊啊。”
這倒是個主意。李容身往外走兩步,又走了回來,“算了,咱們禦馬監地處偏遠,我這會著實有點……犯懶。”其實,她更怕之前只是聽說大家都取笑她,這一出去,有當面取笑她的要怎麽承受呢?
懸蹄與鞭之吃完了燉肉,出了門房,發現弼馬溫李大人又站在門前,不知道在看什麽、想什麽。
“大人,您這是?”
“呼……我現在找不到答案,甚至連問題都想不起來,腦子裡亂的很,實在是有點煩啊。”
“大人,我們雖然不懂您的話,也不會說俏皮話逗您開心,但是您有事隻管吩咐。”鞭之頗有些眼力見,“您現在啊,氣不順,吩咐我們做些小事,興許這氣一點點一點點,就順了。”
“嗯……”這話有點意思,李容身臉上有了一些笑意,“我想想啊。”她左思右想,左看右看,眼神落在他倆身上,有了主意,“哎,你倆平時在何處縱馬?”
“南坡上。”
“那裡的馬可都是好馬!”
“正是,大人可願去看看?”
“正有此意。”
弼馬溫隨著他們往南坡去,只見陽光如水、綠草如茵,一匹匹駿馬肥壯自在。李大人心裡激動,又要落淚似的,忙用袖子在左右眼角壓了壓。
懸蹄歎道:“大人真是我見過最喜歡馬的,天天瞧著,不覺得煩不說,每次您來草場看馬,無論是笑還是哭,眼睛裡都亮堂堂的。”
“噠噠”踢踏有聲,這邊說話的功夫,鞭之那邊已經牽著一匹白馬過來了。
李容身打量著,說:“一綹青鬃、四隻烏蹄,奔跑時輕盈迅疾,如細雨濛濛,這不是我們的寶駒‘白溟’嗎?”
“大人好記性!”鞭之把韁繩遞過去,“白溟已經閑了有半月了,身上怕是發癢,大人要不要給它撓撓癢?”
“那我撓撓。”李容身上手撓兩下馬肩,眼看著鞭之,很快兩邊都噗嗤笑出聲來。
懸蹄明白其中意思,心懷隱憂,手籠在袖子裡,猶豫著開口:“這樣好嗎?要不我翻查一下規矩,看看讓不讓騎馬?”
“大小神仙都能騎,咱們大人為什麽不能?”鞭之斜眼看他,扶李容身上馬。
李容身坐在馬背上,感覺新奇,又興奮又害怕,抓著韁繩,不敢亂動,笑說:“那你翻查一下吧。”
懸蹄點點頭,兩手從袖子裡出來,做展開狀,一本厚厚的規矩冊子顯出影來,由腰前捧至眼前,細細翻看一陣,“嗯……沒說禦馬監的人能騎。”
“有說不能騎嗎?”
李大人這話的意思分明,鞭之拉動韁繩,白溟往前走動,懸蹄一邊看著,一邊說:“沒有說不能騎。那……”
“那我就走嘍!”這是李容身第一次騎馬,但已經看過別人騎馬的樣子,理論知識異常豐富,顫巍巍地動作幾下,胯下的天馬便奔跑起來。
風吹過發間、腋下,吹拂著臉面、手臂,李容身覺得自己在飛,像鳥兒一樣。因為眼睛潮潤,眼前的景象時不時就會虛晃一下,那美麗的天高海闊的景色也有了別樣的光澤與重影。她想尖叫,就像剛來這天上時那樣哇哇大哭,但她叫不出來,似乎發出聲響,眼前的美好就消失了,她會如夢初醒,回到那一片死氣的末日,甚至回到瀕死的時刻,她可能沒有被天帝選中的機會,而進入地獄,進入虛空……
騎了一陣,李容身的大腿內側被磨得生疼,屁股也在顛簸中變得麻木,痛感使想象不能再繼續,她隻得咬著牙,拍了拍馬脖子,叫道:“嘶,哎呦,行了行了,停下來吧。”
馬自然是沒有停。
“白溟?白溟?天馬竟然聽不懂人話嗎?”
沒辦法,她回憶著別的仙家勒馬的樣子,手上使力氣拽韁繩,兩腿也磕了磕馬肚子,試圖給馬傳遞信息。沒想到,也不知是不是她力氣用小了的緣故,馬頭並沒有被韁繩撼動,而鞋上鑲嵌的寶石磕疼了馬,白溟一聲哀嚎,不僅跑得更快,還甩動起來,想把馬背上莽撞的仙人甩下去。
李容身拿定主意,賴在馬背上還有一線生機,這要是被甩下去,肯定輕則摔得七葷八素,重則歪脖咽氣。於是,她把韁繩在手腕子上纏了一圈又一圈,整個人都趴到馬背上,雙腿夾緊。
鞭之與懸蹄遠遠地跟在後面,察覺到不對勁,趕緊飛過去,喊道:“大人!快松手!白溟性子剛,不能拗著來!”
李容身在較勁中也發了狠,喝道:“我不!它甩累了還不停下來嗎?”
“哎呦大人,這可是天馬啊,有的是力氣!您幹嘛非要和它鬥?”
“我、我……”李容身隻覺得頭昏腦漲,也有些害怕了,只是韁繩已經纏緊,手腕子抽出不來,沒法在手心畫圈施法術,心裡後悔學藝不精,不能像南夢清黎那樣彈指就施法。心猿意馬之際,腿上一松勁,整個人都飛起來,又拍在馬背上,忙把腦袋騰空,只剩求生念頭,把胳膊腿緊緊挨在馬身上。
懸蹄見李大人臉色發白,不敢再耽擱,忙從腰間抽出一根仙索,纏住天庭禦馬白溟,馬兒性烈,隻覺得更加不舒服,掙動起來,懸蹄險些被拽倒,忙呼喊:“鞭之,你還在愣什麽?還不快幫忙!”
聞言,後知後覺這是要闖禍的鞭之回過神來,也從腰間抽出一根仙索,從另一側縛住白溟,馬總算寸步難行。僵持一陣,見馬兒神色如常,似是安靜下來,鞭之就先收了仙索。
“別急!”
懸蹄出言阻止,已然晚了一步,白溟瞅準機會,蹬開懸蹄,嘶鳴一聲躍至半空,騰雲飛奔而去,橫衝直撞,攪亂了別處的馬群,撞斷了馬場的欄杆,拖著仙索、木欄奔至天河,破浪前行,全然不顧身上傷痕累累。
李容身像隻死鳥一樣軟在馬背上,精神渙散,她心裡喃喃:我也沒熟讀天庭法例,這一條該判我什麽罪呢……白溟隻管奮力奔跑, 不顧她了。韁繩不知道什麽時候斷了,她慢慢地直起腰來,天河寬闊,遠處如鏡子一般倒映著明亮的太陽、湛藍的天空,有幾縷雲彩環繞著一座塔。
“真美啊……”熱淚劃過眼眶,李容身卸了力氣,整個人歪倒下去,卻在與水面即將親近的時刻,被什麽勾住了後腰,拉了起來,宛若一條被釣上來的魚。
“李容身,你要死啊!”
被罵的這個呆呆地看了一會兒救她的人,道:“回稟清黎公主,方才我確實想再死一次。你放我下來吧,我可沉了。”
南夢清黎可不會聽弼馬溫的吩咐,她抱著軟綿綿的李容身飛回府裡,將她放在榻上。
也不知眼望著天花板躺了多久,隻覺得眼前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李容身才開口:“行啦,別圍著了。”
監承關切地問著:“大人可有哪裡不舒服?”
“你們圍著我,我最不舒服了,快走,回到你們的崗位去。”
眼前只剩下愚聽,眉頭皺起小山,擔憂地看著,“姐姐,你可是被什麽附身了?”
“哈哈,沒有,”李容身捏捏她的臉,笑說:“不是有個詞叫‘稚氣未脫’嘛,我這是‘人’氣未脫,人無聊又煩躁的時候,就想找一點即時的快感,刺激麻木的神經。”
“我不懂。”
“簡單來說,就是‘作死’,‘找死’。”
“我懂一點點了。”
“嘿嘿,我們愚聽這表情真可愛。嘶!”李容身翻身想坐起來,不想肋下生疼,一邊弓身捂著一邊抬頭說:“呦,你還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