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天謝地,這裡有人!
崔平陽長舒一口氣,終於不用在這老林子裡埋頭亂走了!
他扔下胡青羊往前跑去,打算向這個老太婆打聽打聽這人頭菇的事。
到了那老太婆面前,卻沒想到那老太婆的嘴巴只會發出“嘿嗤嘿嗤”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不懷好意的笑聲,又像是老人夜裡睡不著堵在嗓子裡的濃痰聲,更像被老鼠咬壞了的風匣子聲。
眼看這老太婆如此奇怪,崔平陽當即停下腳步,不敢上前。
待他仔細一看,卻是差點把他的魂給嚇掉了!
原因無他,卻是那老太婆身後的,是一排排的擺放的整整齊齊的人類頭顱!
前面一排的是精壯的男人,後面一排的是被剃了頭髮的女人,中間一排的是些還沒成人的孩子,甚至還有許多老人的頭顱直接被雜亂的種在了這片人頭田的兩側。
這樣三排一片的頭顱,放眼望去足有七八片之多,全都掩映在樹木、巨石的陰涼裡。
這些頭顱一個個的長著大嘴,露出發黃的牙齒,血紅的眼珠子死死地盯著天空,鼻子還在一動一動的,像是死人又像是活人。
不少頭顱的嗓子眼裡還在不停的“嘶嘶”,像是裡面住了個長蟲一樣。
崔平陽被嚇得不由得連連後退,一時之間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了不下十多種妖邪吃人的場景。
再看那老太婆,她許是看出了崔平陽的害怕,已經轉過身蹲下身子開始用手裡的鏟子往那頭顱的嘴裡填起土來了。
看她那鎮定自若的模樣,崔平陽隻覺得頭皮發麻,想要逃走。可他的雙腿不知怎麽了,像是突然不聽他的控制了一樣,立在地上根本一動不動的,急的崔平陽差點哭了出來。
突然,他面前的一個頭顱鼻孔裡滴下來一滴黑乎乎、粘稠稠的東西。這東西像是鼻涕又像是淤血一樣滑進了頭顱的嗓子眼裡。
崔平陽被它這麽一嚇,突然像是魂魄回體了一樣,他尖叫一聲,當即就朝剛才來的方向跑去。
他跌跌撞撞,一口氣跑到胡青羊面前,一把拉住她,正準備逃走。
卻沒想到被胡青羊反手一拉,腳下一滑,身體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萬幸的是胡青羊及時用力拽住了他。
“你跑什麽?”胡青羊像是對他逃跑的舉動很是不滿一樣,白了他一眼,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妖、妖、妖、鬼!那個老太婆在種死人頭!”崔平陽覺得自己的牙齒都要上下打架了。
“廢話。”胡青羊一如往常的鄙視的聲音倒是讓崔平陽心頭的恐懼少了不少,“不是你要找人頭菇的嘛。”
“是我—我,你是說這些人頭是人頭菇?”崔平陽躲在胡青羊身後牙齒打顫的盯著那些仰天望日的頭顱。
“這世上為物種命名的方式不在乎三種。第一種就是靠它的外形,第二種就是它的習性,第三種便是一些奇奇怪怪的古代傳說。
靠外形的,比如南邊的雞蛋果,沒開花沒結果時誰也不知道它的果子成熟之後大小會像雞蛋一樣,甚至顏色上也黃呼呼的像是蛋黃。靠傳說的,比如那凌霄花,非要和些情情愛愛、生生死死的牽扯在一起,好像沒得什麽感天動地的出處就比不上別人了一樣。
而靠生活習性取名的,你瞧,這人頭菇是不是很像?”
說著就拉著崔平陽就往那老太婆身邊走。崔平陽不願意卻也被她生拉硬拽的帶了過來。
“白婆子,我來給你介紹生意了。”胡青羊捏著嗓子脆生生的說道。
白婆子也不起身,隻蹲在地上老實的照顧那些長著大嘴的頭顱:“你能給我介紹什麽好生意,不過是來打秋風的罷了。”
“哎吆,你瞧你,平日我不來你還抱怨,如今我來了你也說。我看你啊,是越老越矯情了。”說完把崔平陽往前一推,“你瞧瞧,這個怎麽樣?”
白婆子蹲在地上轉了身,仔仔細細上下打量了兩次,笑著說道:“這還不錯,是個讀書人吧?這樣種的蘑菇才好吃。”
崔平陽聽的正渾身發抖,直在心裡暗罵這胡青羊不當人,原來是要把自己賣給她當肥料。還沒轉身怒罵,就突然覺得她在後面猛的一扭自己的後腰。
這部位靠近腎水,莫說是用力一扭了,便是輕輕撞到也是不甚舒服,被她這麽一扭,崔平陽剛剛反應過來,這是要自己假以誘敵。
崔平陽正要擺正心態,卻沒想到那白婆子猛的站了起來。
從懷裡抽出個藍布汗巾,抓著一頭,對著崔平陽臉上一甩。
一陣粉塵激蕩。
人當即就暈了過去。
人一暈這老婆子當即就走了過來,開始從他身上亂摸起來。
胡青羊站在一旁笑著看著那白婆子忙上忙下的檢查貨物,這白婆子果真不像好人,臉上明明已經老的像是松樹皮了,可藏在衣袖下面的胳膊嫩的卻像是十二三的少女。
手腕上掛著的是個劣銀的白鐲子,雕刻不少極其繁瑣、又帶著詭異的花紋,因著白婆子剛剛挖土,鐲子上的花紋也被土蓋上不少,看著不是新事,該是積年的老物件才是。
見胡青羊盯著自己的鐲子看了幾眼,那白婆子抬起胳膊,將鐲子徹底漏了出來:“如何?這可是我死去的爹娘留給我的。那時候人賤,一個鐲子就能換個丫頭呢。”
胡青羊笑了笑:“日子不是好起來了嘛,老想著過去做什麽。”
“是啊,日子逐漸好起來了,我也把我那可憐的爹娘送下土埋葬了。誰能想到呢,我這不值錢的丫頭,竟然比些老家的小子還活的久,一活活了這麽久。”
寶髻人價賤,女人更價賤,女子活的比男子壽長的更是不多見。
“好啦,不要傷今懷古了,我時間又不是多富足,趕緊商量價格,一個人頭,三朵人頭菇。”
一聽胡青羊獅子大張口,白婆子當即扯起嗓子大喊起來:“三朵?!你是要我的命啊!不行不行,一個人頭也就能種兩朵而已,哪裡能給你三個?給你三個豈不是說我還要做賠本買賣。”
“能種兩朵是不錯,”胡青羊笑嘻嘻的看著她,露出了一嘴的潔白牙齒,捏著崔平陽的臉,“可你也得搞清楚這是什麽朵啊?你那普通人,氣血虧虛種出來的東西哪裡能和這個比,這可是斐然縣城裡讀書的貢生,種出的人頭菇帶著文氣,太歲爺可常年苦惱自己本是個老鼠,胸中不通人間文墨,在諸多妖王裡丟了份。你把這獻上去,得了太歲爺的喜,到時候那賞賜可就不是一朵兩朵人頭菇的事了。”
“道理是這個道理沒錯,可我——”
“哎。”胡青羊一把攙起白婆子,向白婆子繼續風暴洗腦道:“天下萬事萬物莫過於理,既然道理不錯行事又能錯在哪裡呢?我常聽別人說,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今日我因要成熟的人頭菇這才先來找你,但若是你行事瞻前顧後,推三阻四的,那我便隻好去屍坑找船家了。我可聽說要是從船家那裡來的屍體,都是要記錄在冊的,到時候從它那過了手,你別說從人頭上撈油水了,就是不出錯都得謝天謝地。”
“可我—”
“可你什麽?可你就是膽子小,不經事。你不看看別人,像是那船家,上次從我這換走的就不止這個數。”說著胡青羊從袖子裡給她比劃了個二。
“天菩薩!二十個!那老東西不是要發了!”
“我可沒說哈,這都是你自己猜的,回頭你要是不小心傳出去,船家找上我來,我是不認得。”
“知道知道。”白婆子小心翼翼的說道,“真有那麽多?”
胡青羊一想到船家那一群的麻蠅、蒼蠅、紅眼蠅,就渾身一涼,打了個哆嗦道:“兩個,兩個,就換了兩個。”一邊說著一邊還擠著臉搓著胳膊,像是想起之前場景被惡心到了的模樣。
她這麽一說,白婆子反倒更是信了,連忙答應下來。
“答應你也不是不行,不過為防你反悔,你得先交貨。”
“嘿你這白婆子,人我都給你帶來了,你還有臉懷疑我。我可不信你不知道巡山小校的兔獸被殺的事。”
“哪裡哪裡,誰不知道你這不吃虧的個性,不過是為了以防萬一罷了。”
“行……吧。不過為了防止你收了人不給貨,我可只允許你把他種下去,不許給他點菌種。”
“好好好。”白婆子轉過身便用手裡的鏟子從地上刨起坑來。
你別說,這鏟子看著不過正常尺寸,材料也不見有什麽新奇的,看起來就普通銅器,但刨土、挖坑、除草用起來那是一個便捷,三下五除二,沒一會就從原地挖出來一個豎著向下的一人深大坑。
胡青羊幫著白婆子將崔平陽種在地裡,只露了個頭在地上,又填上土。
白婆子還要澆水,卻被胡青羊伸手攔了下來:“你要是澆了水,這土可就硬了、實了,喘不過氣來人就要活活憋死了,這可不是咱們商量好的。”
白婆子見自己心思被拆穿,尷尬一笑,放下手裡的水壺。
轉身帶著胡青羊就要去取被她摘下來的人頭菇了。
而這二人一走,沒一會崔平陽就悠悠轉醒過來。
剛剛挺直脖頸,還沒睜開眼,就覺得自己怎麽動不了了。
心裡一驚!
往四周一看,差點嚇得崔平陽沒把自己的舌頭咬下來。
他自己正處在一片頭顱之中!那些頭顱仰面朝天,嘴大張著,僵硬在土裡一動不動的,只有鼻孔在微微起伏。崔平陽見此還以為對方沒死,剛想大喊,嘴還沒長開就見著一隻人類小指長短的黑色蛞蝓從裡面爬了出來。
這蛞蝓黑黢黢的,像是醬油泡過一樣,兩頭一個樣,直讓人分不清哪是頭哪是尾。
當即他就想到之前見到的那滴像血一樣東西是不是就是這玩意兒。
而那蛞蝓一爬出來,順著人中就滑進了人頭的嘴裡。
離得近了崔平陽這才看清,那人頭菇果真不是按照形狀,而是按照習性來取的名字!
從那人頭的嗓子眼裡,長出來朵如同人舌頭一樣的奇怪菌類,沒有正常菌類常見的菌蓋、菌柄一類的區別,渾然一體,像個豬口條,不止形狀,便是顏色也像。因這頭顱裡沒有舌頭,這人頭菇就頂了舌頭的位置。
那黑色的蛞蝓剛剛從鼻孔裡鑽進人腦子裡,從裡面汲取了不少腦汁,等它爬出來後就把嘴裡的腦汁吐在那像舌頭一樣的蘑菇上。
黃乎乎白花花的腦汁一落到人頭菇上,當即陷到了根根菌絲裡,像是豆漿被黑麥饅頭吸了汁水一樣。
而它自己則是蠕動著去吃蘑菇根部,位於嗓子眼裡的地方。
這蛞蝓居然在用人腦養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