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太陽懶懶的掛在西方，像個正圓的紅油鴨蛋。

　　在靈溪鎮的一條小街上，一個小夥子走進了有些冷清的菜市場。

　　這個時間點，菜販們的菜大多賣的差不多了，小夥子一路走來，沒看到什麽新鮮的蔬菜。

　　環顧一周，崔平陽有些失望，正想轉身離開，卻聽到一陣稚嫩的吆喝:“蘑菇！蘑菇！新鮮的蘑菇！”

　　循聲望去，是個十四五歲的小女孩，頭上扎著紅繩，在人家牆角處擺攤，蹲在地上，可可憐憐的。

　　她的腳邊放著一個柳條編的籃子，裡面放了幾個成人巴掌大的蘑菇。看那形狀有點像是雞腿菇，只不過粗大的菌柄上居然有根根紅絲爬在上面，猛地一看，像是人的血管一樣。

　　“你這是什麽菜?怎麽長的這麽奇怪?”小夥子停住腳步。

　　這小姑娘一抬頭，見到面前的來人，看清容貌後眼珠子一轉，當即開口道:

　　“這是毛鬼傘，我剛從山上采來的，新鮮的很，是藥食兩用的蘑菇，能夠健脾和胃、清心醒神，最是適合給胃口不好的人吃，大哥哥買些嘗嘗吧。”

　　崔平陽點了點頭，看著那小女孩利索的過秤，包好。

　　等她遞過來時，崔平陽卻是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到身邊。

　　貼著她的臉道:“既然能夠清心醒神，不知道生吃有沒有這個功能?”

　　說完將這小女孩的手腕一扔，冷冷的看著對方:“胡娘子，我自認沒什麽對不起你的地方，你為何三番兩次的戲耍於我！”

　　胡青羊若無其事的揉了揉手腕，將蘑菇遞給他，學著那小姑娘的聲音道:“這是哪裡的話，我老老實實做個小買賣，怎麽就戲耍你了。這大白天的，你可不要憑空誣陷好人！”

　　“胡青羊！你以為我要是沒有把握，是怎麽找到這裡來的呢！”

　　胡青羊被拆穿了底細，當即開始不要臉起來:“呦，崔貢生，您瞧您說的！您有什麽把握?不會是把我的手握吧?”

　　“你不要給我嬉皮笑臉的！我問你！紫暮山一行到底怎麽回事！”

　　“什麽怎麽回事！我怎麽知道怎麽回事，你問我我還想問你呢！咱們不是說好了你去山裡除妖奪寶，我來為你聯系高人幫你妹妹看病嘛?你呢?進去就沒出來，我還當你死在裡面了呢！”

　　崔平陽被胡青羊這言語連番轟炸，一時頗有些接不上話，可他立馬回憶起紫晶對自己的交待。

　　“你到底在胡說什麽！你要是沒進去那胡青霜是誰?！”

　　“胡青霜?胡青霜是誰?我怎麽知道他是誰！好哇，你是打算隻憑借一個名字就開始倒打一耙了是吧！那我看我也不要叫什麽胡青羊了，我改名叫崔青羊好了。咱們現在一個崔青羊，一個崔平陽，你是不是還得以為咱們兩個之間也有什麽特殊關系！”

　　崔平陽說不過她，氣的當即就要動手。

　　胡青羊可不吃他那一套，當即對著集市就要大喊。

　　這集市上如今雖然也沒有什麽人，卻也少不了些賣菜買菜的，如今見一個男子和一個賣蘑菇的小女孩起了衝突，看那架勢，那男子好像還要上手毆打對方。

　　當即開口製止起來。

　　甚至不少離得遠的菜販，也不過來，直接隔著老遠就將自己攤位前的爛菜葉、黃土塊砸了過來。

　　一時之間，路上、路旁被誤傷的行人、菜販不可盡數，街上也是被這場二人之間的鬧劇鬧的人仰馬翻。

　　事情鬧的大了，就有人大喊著去叫差役了。

　　眼見事情發展的有些不可控，胡青羊也是當即收拾了自己東西，貓著腰貼著牆根就要溜走。崔平陽哪裡能忍，當即從她後面一把扯住她的籃子，死活非要跟著她。

　　胡青羊彎著腰硬扯了幾次沒能將籃子從他手裡奪過來。

　　不得已隻好帶著崔平陽悄悄的溜走了。

　　……

　　胡青羊的膽子一向很大，所以才會在這種地方租了間僻靜房子。

　　獨門獨戶，窗明幾淨的。

　　要不是裡面乾淨的老鼠都沒地方打洞，缺桌少櫥的，崔平陽都要以為這是什麽高價房屋了。實際上單純是因為房子靠近鎮子東北邊的林子，常有蛇蟲逃竄不說，屋子也多數是用死過人的材料蓋的。

　　就是之前一夜滅亡一萬六千四百三十一人的蘆霞鎮。

　　當初亡鎮之後，靈溪鎮的不少居民悄摸的把那些還能用的門、梁、磚之類的東西偷偷帶了回來。自家用確實膈應，但建好之後給別人用卻是沒那麽講究。

　　所以他們在鎮子東北角上建了一批房子，打算出租。

　　只是也不知道是不是東西真有點不吉利的原因，不少住了房子的租客是三天一吵架五天一乾架，還有人說那些屋子透著一股子死氣，大熱的天的也陰涼涼的。連些野狗野貓也不願意在這做窩。

　　久而久之，就連乞丐也少有來這裡蹭住的了。

　　當初胡青羊來這租房住時，還有幾戶人家，如今周圍搬的也就剩她一個了。

　　胡青羊一回來，將挎著的籃子仔細檢查了一番，見沒什麽問題後，輕輕放下。

　　扭頭對著崔平陽道:“你到底要幹什麽！”

　　崔平陽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我聽別人說，你知道人頭菇在哪?”

　　胡青羊聞言愣了愣，好像這才回過神來，一臉古怪的看著他:“你找人頭菇做什麽?這可不是你們該找的東西。”

　　“這不用你管。”崔平陽搓了搓胳膊，哆嗦了一下道:“你只要帶我找到人頭菇，咱們之間的事就兩清了。”

　　這話一說就有人不愛聽了。

　　“什麽叫咱們之間的事就兩清了?咱們之間有什麽事，我還欠你什麽不成?”

　　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崔平陽和胡青羊雖然認識不久，卻也學會了胡攪蠻纏。

　　“我不知道你為什麽要騙我進紫暮山，也不知道你從紫暮山裡拿到了什麽。但我能百分百肯定的是，你能改換容貌，延年祝壽，鐵定就不是什麽普通人。也知道只要我把這件事報上官府去，你定然也不能討得了好。不過咱們相識一場，只要你答應幫我找到人頭菇，紫暮山的事我可以當做根本沒發生過，自此以後絕不再提。”

　　“你沒事吧?”對崔平陽說的這些，胡青羊根本不在意，反而大大咧咧的說道，“拜托你搞清楚，紫暮山我答應你的事已經完成的差不多了，要說誰欠誰，也該是你欠我才對。”

　　崔平陽眉頭一皺:“你在胡說什麽?怎麽就完成的差不多了?”

　　胡青羊哈哈一笑，指著他說道:“你別忘了，咱們早先約定的是什麽。我可是聽說你如今家裡莫名多了兩個美嬌娘，也知道你找這人頭菇是做什麽的，我答應你的事可是樁樁件件都完成的差不多了的。老天爺，怎麽會有你這麽好笑的人啊，你是不論做什麽事都容易相信對方啊。”

　　說完這些，胡青羊圍著崔平陽轉了一圈，邊轉圈邊開口道:

　　“不如讓我來猜猜看，告訴你胡青霜的事的，是那個穿白衣服叫夕霜的女子，告訴你人頭菇的事的，是那個戴首飾叫紫晶的姑娘?看你的表情，我都猜中了?還是說，我猜反了?

　　哎呀，不要緊張嘛，你雖然忘了許多事，可我不是也記不太清了?但有一件事你說的卻是對的，那就是不論怎麽樣，咱們倆之前都是有些情分在的，是那些和你剛剛認識的莫名其妙的人不能比的。你瞧，我答應你進紫暮山，你是不是就進去了?我說會為你請來治療射月腿疾的人，如今是不是就有了?雖然過程有些偏移嘛，但結果卻是好的呀。

　　這樣吧，你只要再答應我一件事，我就告訴你，不，我就親自帶你去采摘人頭菇，保證你妹妹的腿一周之內能恢復如常人，怎麽樣?”

　　崔平陽早就猜出了這胡青羊只怕不是什麽好人，甚至都可能不是人，但也沒想到她敢這麽誇下海口，一時之間有些與虎謀皮的即視感。

　　一時思索不休，不知過了多久，崔平陽像是下定了決心，慢悠悠的說了一句:

　　“成交。”

　　…………

　　根據手裡的地圖，二人走了足有一天，甚至還在林子裡湊活了一晚。

　　很快來到了艾山附近的一處地勢跌宕起伏，叢林密布的山林裡。

　　走在這荒無人煙的山地裡， 崔平陽心裡一陣陣的發虛。

　　林子裡沒得什麽陽光，光線暗淡的像是頭上蒙了一層陰雲一樣，樹蔭下四處泛布著一股奇奇怪怪的味道。

　　像是雨天床腳處的潮濕味，也像是村裡稻草堆發霉的逼仄味。

　　聽老一輩的人說，百十年前這裡來了個吃人的妖魔，曾在這裡捉了許多人去吃。時間久了，越發沒人敢來這裡，這裡就越發荒涼，幾個月間連個人影也不見了。

　　胡青羊一手拿著地圖，一手用樹枝不斷的敲打草叢，完全一副摸索著前進的模樣。

　　越往裡走越深，草叢從一開始的剛過腳背逐漸長到了淹沒膝蓋。頭頂上的樹冠越來越大，那些常見的桃樹、欒樹的，越發的少，反倒是黃葛樹、杉樹越發高大起來，盛開的樹冠極其濃密，近乎將整個天空都遮蔽起來了。

　　樹上也沒得什麽鳥叫蟲啼的，安靜的讓崔平陽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摸著自己突突跳著的心臟，又埋頭往裡走了個把時辰。

　　等胡青羊停下時，一種有節奏的聲音就吸引了他的注意。

　　這聲音像是啄木鳥啄刨腐木的聲音，也像是農人拍打瓜果的聲音，梆梆梆的。

　　這種日常正常的聲音在這異常的林子裡顯得越發不平常。

　　胡青羊側頭聽了聽聲音的來源，就帶著崔平陽走了過去。

　　繞過地上一叢兩人人多高的槐樹堆，崔平陽看到那樹叢後面正蹲著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婆婆。

　　那老太婆拿著一把小鏟子，在地上刨著，不知道是在種什麽東西還是在挖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