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平陽被眼前一幕惡心的不停乾嘔。
可肚子埋在土裡,哪裡有空給它起伏。乾嘔了兩下,崔平陽就覺得越發呼吸不暢起來。
卻是剛才乾嘔,腹部不停鼓起、收縮。地下本來空處就近乎沒有,崔平陽一收縮腹部,那些沒踩實的土壤當即就塌陷下來,擠佔了腹部活動的空間。
沒了空處,崔平陽的胸口也越發難動起來。
此消彼長,他整個人如同被人按住胸口一樣,開始漸漸不能喘氣了。
就在他要堅持不住暈死過去時,腦袋後面卻是突然傳過來了腳步聲。
崔平陽的頭還沒扭過去,頭上就猛的落了件衣服,遮住了他的視線。
然後一雙大手就伸了過來,迷迷糊糊間他就覺得自己的嘴巴好像被人捏住,不知道往他嘴裡塞了什麽。
應該是個圓圓的東西,好像還有些臭。
但又說不準。
…………
等他醒過來時,身旁的篝火都快滅了。
胡青羊正大腿架在二腿上,躺在篝火對面的地上望著天上的星星,不知道在看什麽。
聽見動靜,她回頭一看:“你醒啦?”
崔平陽接連乾嘔了兩下,自己拍了拍胸口,問胡青羊:“這是怎麽回事?”
怎麽自己莫名其妙的就被她賣給了那老太婆,那白婆子又用的什麽把自己迷暈的,又是誰莫名其妙的把自己埋在了土裡,東西拿到沒有,最後自己又吃的什麽?
一連串的問題一時間都堵在了嗓子眼裡,憋的崔平陽不知道先問那個好,最後只能憋出來一句籠統的‘怎麽回事?’來表達自己的疑惑。
“嗷,這件事啊,很簡單嘛……”
卻是之前白日時分,胡青羊跟著白婆子去了她的住所。
這人頭菇很是嬌嫩,只在早晨、傍晚見光。中午光強,它便只能躲在人嘴裡,借著地氣、死氣避陽。要是一個避陽不好,見了午時陽光,幾個呼吸之內就要精氣全失,菌體乾癟。
要是就這一處麻煩事還好,可種植人頭菇最煩人的地方就是它一成熟,又要趕緊放在陽光下晾曬,要是沒見陽光,那蛞蝓啃食菌菇根部的最後一口唾液,混合被咬斷的蘑菇主柄流出來的汁水,就會轉變成腐毒,從根到頂的把人頭菇給腐蝕了,不過一會兒就能將它變成一灘粘液。
所以白婆子才要沒事就圍著那幾十個人頭轉,怕的就是一個不小心,沒及時采摘晾曬,一整個菌菇就可能化成粘液像口水一樣倒流回喉嚨裡,讓那頭顱生邪。
白婆子及時將那被蛞蝓啃斷成熟的人頭菇取出,放在太陽下,這人頭菇吸食人屍的死氣就被能被日光拔除,待再晾上半天,就能曬成乾菇。
每十五天,半個月,就會有人來將曬乾的人頭菇收走,順便為白婆子帶來烈威太歲的賞賜。
而這人頭菇因為吸食的是人頭顱裡的腦汁,最是柔軟,又扎根在頭骨上,最是堅硬,一個菌類具有堅固、柔軟兩種特性,暗合陰陽轉化的概念,是烈威太歲煉丹常用的材料。
而崔平陽要取這人頭菇,為的就是它的堅固特性,能為射月的腿堅固人骨。
這些種菇的頭顱多數就是從船家那處的屍坑裡得來的材料,那沒有眼舌的孩童頭顱便主供的就是這裡。
等白婆子帶胡青羊去了自己的林中小屋。
等胡青羊等在外面後,她便把自己的鐵鍋拆了,從灶台底下的鍋灰裡扒出一個灰撲撲的布包裹,當著胡青羊的面從鍋灰裡面取出來一個小臂長的藤編盒子。
背著人,蹲在地上,從裡面拿出來三朵手指大小、乾癟的像肉干一樣的人頭菇放在一邊。
一共就三個,她還翻來覆去的對比了好幾次,硬生生從盒子裡面選出了三個品相、大小具都不佳的來。
正當她心滿意足的選出了合乎心意的,要起身遞給胡青羊,卻沒想到胡青羊已經悄無聲息的走到了她的身後。
她剛要出聲。
胡青羊就一劍削掉了她的頭!
圓鼓鼓的頭顱在地上轉了幾圈,睜著大大的眼睛,一臉的迷茫和不可置信。
頭顱離了身子,一個眨眼的時間,白婆子臉上原本六七十歲的模樣突然年輕起來,而她身上年輕的地方卻衰老起來,整個人回復到了她原本的年紀。
是個四五十歲的中年婦女模樣。
屍體、頭顱被削掉的地方當即起了青霜,將血封在體內,沒流出一點。
胡青羊用白婆子屍體上的衣服擦了擦青霜劍,又將它高高舉起,對著日光眯著眼去看那劍身上是不是有什麽不乾淨的地方:“你現在一定在想我為什麽要殺你吧?可惜我不是那三流書生筆下多嘴的反派,卻是不能提前告訴你,讓你死的心安理得了。”
說完胡青羊抓著白婆子的頭髮,將她的頭顱拎了起來,扔到那倒在地上的屍體上,對著她的屍體吹了一口氣。
青天白日的,那屍體就無緣無故著起火來。
胡青羊念了個決,將劍變小,一口將青霜劍吞下。又拿起地上白婆子剛剛挖出來的人頭菇乾,放進盒子裡,不由得感慨:
“你也是怪會藏東西的,居然藏在百草灰裡,怪不得我聞不到它的氣味。”
百草灰是多種草木燃燒過後的鍋底灰,因帶有多種草木殘體、火毒的氣味,能遮掩一些少見物體的奇怪氣味。胡青羊早先便打算來這偷盜白婆子克扣下來的人頭菇入藥,卻是三番五次遍尋不得,卻是沒想到被她藏在百草灰裡。
待白婆子的屍體化成一灘灰後,胡青羊伸手將那灰裡還完好的小鏟子拿了出來,吹了吹上面的骨灰,摩挲著把手上面的花紋,感慨道:“瞧瞧,這種好東西在你這裡卻是浪費了,也不知道你們是挖了哪個時期諸侯王的墓,才得來的這種好機緣。”
說完這些,右手一揮,骨灰上的余火波及周邊,這林中小屋當即燃起大火來。
沒得一會就將小屋周邊一切人、獸、妖、鬼的活動氣息燒了個乾乾淨淨。
房子卻是原模原樣沒得損害。
檢查一遍,見沒什麽遺漏,胡青羊轉身就走了。
這邊崔平陽聽了胡青羊的講解,長舒一口氣:“既然是做局,怎麽不提前告訴我!”
“提前告訴你幹嘛?就你那個樣還能不露餡?”說完將身邊的包裹扔給了他,“這就是人頭菇,你打開看看,三朵。”
崔平陽接過包裹,裡面正包著三個乾癟的像肉干一樣的東西,拿起來放在手裡掂一掂,輕輕的,像是乾木耳的重量,放在鼻尖輕輕一聞,一股子林中陰冷的涼意。
和紫晶交待自己的確實沒什麽兩樣。
見崔平陽沒什麽異議,她翻了個身:“我們今晚休息一晚,明早一早趕回去。”
末了又輕輕說了一聲:“也別忘了你答應我的事。”
不知道那崔平陽聽沒聽得清。
…………
待兩天后崔平陽滿心歡喜的趕回斐然縣時。
他這才發現整個縣城莫名其妙的肅穆起來,或許不該說是肅穆,是人心惶惶的成分更多一些。
大街上來往的行人沒了往日你好我也好的禮節從容,更多的是些匆匆忙忙、擔驚受怕的急促。
許多店鋪大白天的也沒得什麽人,甚至直接就開了條縫表示店門開著,根本沒有請客上門的打算。
崔平陽心裡一驚,隻覺得縣裡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趕忙回了家裡。
但此時院子裡只有射月,紫晶,不見夕霜。
崔平陽還放下包袱就連忙詢問夕霜去了哪裡。
一旁的射月早就受夠了紫晶,見自己哥哥回來,當即告狀道:“夕霜姐被這個女人氣走了!”
紫晶一聽可是不願意了,當即回懟道:“和我有什麽關系!是她看到崔平陽讓我住在你們家,受不了自己走的,又不是我逼他走的,我們總共見面沒得一盞茶的功夫,這還要賴我?要不是看在你是他妹妹的份上,早結果了你了,我可不受你賤——這個鳥氣!”
“哥!你聽聽這瘋婆娘的話!她還要殺了我!”
崔平陽被這兩個女人吵的頭疼,索性把包袱一放,重重排在石桌上,大喊道:
“好了!我在外面要死要活的,你們就不能在家裡老老實實的,讓我安靜一點嘛!我要死要活的出去不就是為了你的腿,你就算不體諒我,也得看看你是和誰吵架呢?!把給你治病的大夫氣走了你打算找誰給你看腿?!”
罵了射月一頓,心理消了不少氣,不是他不想罵紫晶,可現在畢竟有求於人,哪裡能開的了這個口。
而且看胡青羊之前透露的意思,這個紫晶只怕就是紫暮山上來的蠍子精,若是那情情愛愛的藥粉、狐香的管用還好,可聽她剛才對射月說的那些話,崔平陽都擔心自己要真的罵了對方,她一個不順心就把自己兄妹倆全殺了。
說完這些,他壓了壓心裡的怒火,根本不看紫晶,隻問射月:“夕霜到底怎麽回事。”
射月哭著說道:“你讓她住在咱們家,夕霜姐回來看到了,以為你找了別人,不願意和她在一起,於是自己收拾東西搬出去了。”
崔平陽聞言深吸一口氣,又從牙縫裡冒出來一句:“城裡這又是怎麽回事!怎麽一個個的嚇得跟什麽一樣?”
她一邊抽泣一邊哭訴:“縣裡不知道什麽時候來了個殺人魔。”
“殺人魔?”
原來從崔平陽離開的當天,城西就發生了一起凶殺案。
城西梁記米鋪的王掌櫃就很不幸的慘死家中。要只是個單純的凶殺案,城中百姓雖然擔心,卻也不會這麽驚憂。
最主要的是聽縣衙裡負責驗屍的仵作說,這王掌櫃的心被人掏走了。根據傷口處的痕跡來看,好像是被人活生生用手直接插進胸膛挖出來的心,傷口處那人手指插進去的痕跡都還能看得清清楚楚的呢。
更奇怪的是心臟被掏出來後,沒被扔在一邊,反而不翼而飛了。
家裡米面糧油沒丟,金銀財寶沒失,莫名其妙的心卻被人挖走了。
你說這王掌櫃,雖然平時做個生意愛佔人便宜,有點以次充好、缺斤少兩的毛病,可也犯不上讓人去掏了自己的心啊,這得有多大的仇啊。
挖了心還不算,還把心臟帶走了,這得多大的仇啊。
正當第二天,這王掌櫃的事傳的神乎其神的時候。
縣裡翠煙樓的老鴇崔媽媽又死了。
這崔媽媽因的和崔平陽兄妹倆有點八竿子打不著,九竿子能夠著的親戚關系,向來是崔家二兄妹引以為恥,加以鄙視的對象。
現在猛的一聽崔媽媽死了,崔平陽心裡不知道是什麽滋味,既有少了一個丟人親戚的舒暢感,又有遠親被殺的氣憤感。
不過這次崔媽媽卻不是被人掏心這種恐怖的死法。
聽翠煙樓的姑娘們說,崔媽媽是被人打斷了腿,活生生把血流幹了流死的。
同樣的,這被打斷的腿也莫名其妙的不見了。
一旁聽事的崔平陽一開始還感覺崔媽媽雖然死的可惜,卻也是罪有應得,誰讓她乾的淨是些逼良為娼的破爛事,掙的是斷子絕孫的醃臢錢。
但猛的一聽到崔媽媽的腿被人拿走了,心裡一驚。
不由得抬頭往一旁的紫晶身上看去。
紫晶也不詫異,反倒坦坦蕩蕩對著崔平陽目光,將頭微微一歪,笑得露出了嘴裡整齊的兩排大白牙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