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12月28日-凌晨2點31分】

　　【炎國-之江省-臨安市】

　　“叮咚——十八層，到了。”

　　電子女聲叫醒略有困意的自己，電梯移門徐徐滑開，幽暗靜謐的公寓走廊展現在眼前。

　　流落俗世已快一年，褚顏依舊無法適應這個大鐵盒子，空間逼仄、氣流阻塞，讓人既頭暈又不自在。

　　走出電梯，軟皮鞋根踩在廊道上悄無聲息，甚至連感應燈都沒亮起。

　　摸著黑，輕車熟路地找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門前——【1804】室，把拇指按在指紋鎖上，輕輕一推。

　　“哢噠——”

　　溫馨實木裝潢風格的三室一廳小公寓，門旁還有一盞柔黃小燈為自己照亮前路。

　　跑完一趟深夜業務回家，所幸還有盞夜燈為自己而留。

　　“【桂月】，還醒著麽?”

　　朝屋內輕喚女友之名，沒有得到回應，許是已經睡下了吧?

　　褚顏將風衣掛到衣帽架上，再摘下又厚又重的束額眼罩丟進洗衣籃，換上輕便透氣的醫用眼罩。

　　“好想洗澡……得小聲些。”

　　方才別墅裡的那檔子事實在鬧心，沒逮到想要的魂靈不說，女戶主還被從樓上放下去的大水衝倒嗆昏過去了，自己想討點預支款都沒討到。

　　今夜定是擺不平這事了，好好收拾下自己，睡一覺再認真思考對策吧……

　　“阿顏?你回來啦?”

　　踱步到衛生間前，褚顏才發現臥室裡還亮著些微白光;走進去一看，女友桂月正穿著睡衣，盤腿坐在床上，搭起小桌操作著筆記本電腦;先前沒聽見自己的呼喚，則是因為帶著耳機的緣故。

　　不論已相處多久，不論細看過多少次，桂月的樣貌依舊令自己心動。

　　眉如遠山，墨色短發微微觸及肩頭，五官若皓月般明麗而淡雅。

　　原本遠在天邊的月光，此刻就映照在自己面前，又叫人怎能不動容了?

　　“怎麽這麽晚還不睡?”走到床邊，同桂月一起看向電腦屏幕，密密麻麻跳動著的洋文字符又讓他頭痛起來了，“又在熬夜搶折價商品嗎?”

　　“

　　爽快地洗了個熱水澡，二十分鍾後，換上一身睡衣的褚顏鑽進被窩，湊到還在飛速敲打著鍵盤的桂月旁邊，問道:“明顯表現出被附體的姿態，但體內只有一個靈魂的情況，有頭緒嗎?”

　　“什麽?你是說今天你接的活?”

　　意識到男友居然在問自己靈媒相關的事，桂月楞了好一會兒才停下敲鍵盤的手，一臉吃驚地扭頭看去:“居然還沒解決嗎?”

　　“目前只能說是治標不治本吧。”

　　褚顏將自己今晚遇上的事娓娓道來，桂月聽著也皺起眉頭，疑惑道:“也就是說，既有不同於原主的自我意識……”

　　“……還有突然出現的馭靈能力。”褚顏接過話茬，“這不正是被惡靈附體的典型表現嗎?”

　　“會不會是精神分裂，幻想自己某種精怪，然後還剛好在今天覺醒天賦的俗生靈媒?”

　　思索良久，桂月也只能得出一種推論:“那女孩兒七八歲，年齡也不算太晚，就是這概率……”

　　“俗生靈媒的誕生率低於十萬分之一，還得再乘上得精神疾病的概率，太誇張了，不太現實。”

　　褚顏哈欠道:“況且，就算她滿足以上所有條件，剛覺醒成靈媒的第一天就能如此有水平，她是隱界千年難得一遇的超級大天才不成?”

　　“說得也是……”

　　二人一時間陷入沉默，褚顏仰躺在床上苦苦回憶，試圖從過往經驗中挖掘出類似的案例;而桂月則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手握鼠標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不知是在想著什麽。

　　“不管怎樣，反正我今天多少算是救了那戶人家一命，等天亮先討一筆酬金過來再說！”

　　想破了腦袋也想不明白究竟是怎麽回事，褚顏索性暫時破罐破摔，蒙上被子打算先睡一覺:“咱們的存款還剩多少?”

　　“下午還有五萬多來著。”

　　突然被問到這個問題，桂月心虛地抿起嘴，加快了操作電腦的手速:“至於現在嘛……”

　　“啪嗒！”

　　纖細食指在回車鍵上重重一敲，似是卸下了一幅重擔般，她長舒一口氣，嬌俏道:

　　“就剩三千左右了。”

　　“啥???”

　　一下子從被窩裡彈射出來，褚顏難以置信地看著桂月:“你是一口氣花了五萬塊嗎?就在剛才?”

　　“對啊，剛不跟你說了在跟情報販子交涉嘛。搞買賣總得花錢。”

　　“那就能一口氣吃掉我們五萬?這錢都夠我買多少原料做多少靈器了?”褚顏激動得都有些語無倫次，“就憑那些俗世人?他們能搞到什麽——”

　　“唰——”

　　沒有反駁，只是面無表情地將電腦轉過來;在看清上邊的內容後，褚顏頓時噤了聲，僵坐在床頭一言不發。

　　屏幕上顯示著一張平平無奇的遊客照，拍攝地為雲滇省內某座小鎮，鎮民們隨著花車在長街上慶祝民俗節日，人山人海，好不熱鬧。

　　排除開面上花花綠綠的要素，褚顏看到的重點是，有一位身著素白道袍，腰間掛著隻酒葫蘆的小道士正穿行於街邊人流，不知將趕往何處去的他扭頭望了花車一眼，而拍攝者的相機也正巧將他此時英氣十足的少年面龐定格下來。

　　“白逸玄。”口中喃喃念起舊友之名，“他也還……活著嗎?”

　　“是呀，這錢花得還算值當吧?”桂月微笑道，“畢竟他是我們逃亡到現在，唯一發現還活著的隱界舊識吧?”

　　“是……我得向你道歉。”

　　似是放下一樁沉重心事的褚顏倒向床頭靠板，仰起頭，抬高小臂遮住自己的眼睛:“怎麽做到的?”

　　“只是把相識之人的大致信息都發過去，讓他們盡力尋找罷了;反正都淪落到這地步，我也懶得管什麽守密之約，任何能用的手段我都想用上。”

　　桂月感歎道:“俗世人發明的這個互聯網，很厲害啊，雖說之前傳回來很多錯誤消息，但只要最後有能用上的便都值得;畢竟炎國這麽大，單憑我倆，想找幾個人簡直就是大海撈針。”

　　“有辦法聯系上小白麽?”

　　“暫時還沒有。”桂月搖搖頭，“這張照片是兩個月前拍下的，逸玄目前也不知身處何方;但既已有了一條明確線索，他們再追查下去，成功率也會高很多。”

　　“也是。”

　　褚顏放下遮眼的小臂，鼻腔內的些許酸澀感已經被自己壓製:“只要躲過一年前的那件禍事就好，兩個月而已，一定能找到的。”

　　極複雜的情緒積澱於褚顏心中，該怎樣去形容呢?好比祖國爆發戰亂、家鄉慘遭屠戮後，舉目無親的自己流落到異國他鄉;就在精疲力竭、滿目迷茫之時，面前，竟出現自己同鄉摯友的身影。

　　會有得知對方同樣死裡逃生的，欣喜。

　　會有重拾回些許生活方向的，充實

　　會有回想起以往青蔥歲月的，苦澀。

　　更會有，對摧毀曾經所有美好事物之侵略者的……憤怒。

　　“月，幫我換個藥吧。”

　　“嗯，眼睛嗎?”

　　每當回想起一年前的那場慘劇，空洞的右眼眼窩都會隱隱幻痛。

　　褚顏不知道是慘烈創傷留下的後遺症，還是自己的精神在無意識地牽動著肉體，讓自己不要忘卻曾經的屈辱與悔恨。

　　輕輕躺倒在桂月大腿上，溫柔的她取來藥瓶，伸手褪下褚顏臉上的眼罩。

　　撥開劉海，揭露綺麗面龐上的可怖傷痕。

　　以褚顏缺失眼珠的右眼窩為中心，大塊暗紅瘡疤蔓延至眼周、顳、顴弓以及前額;宛如稀世白瓷被砸出一塊豁口，看著扎眼又痛心的同時，亦隱約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殘缺之美。

　　“滴……滴……”

　　絳色藥液滴在創口，但幻痛卻未因此被撫平。

　　滑入眼窩的藥液激起尖銳刺痛，這痛楚便將褚顏帶回那個夜晚，帶回那個此生此世都不會忘卻的夢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