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秋。
七月,庚未日。
天色微微有些陰沉。
皇城上有薄薄一層烏雲籠罩。
今日有雨,細如牛毛。
雨絲飄在人身上,冰冰涼涼。
步行上朝的臣子緊密的排著隊列,朝服上雨滴在顫動。
奉天殿。
老朱大馬金刀,往龍椅上一坐,目光掃過群臣。
這些日子,老朱靜靜的觀察著。
自從定嫡庶之分的消息傳揚開來之後,皇城內氛圍都有些許的變化。
勳貴們還是那副毛毛躁躁的模樣,急不可耐。
尤其是藍玉那混帳東西,真以為自己做的隱秘?
東奔西跑的是要做什麽?
要干涉咱的家事?
真給他臉了!
老朱心中有戾氣一閃而過。
這些勳貴,越發的沒規矩了!
不過朱允熥並未叫他失望。
不急不躁,不慌不忙,按部就班的做著自己的事情,也沒有和勳貴過多攪和在一起。
就這份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心態,就值得朱允炆多多學習。
允炆這小子,平時看著挺沉得住氣,怎麽這一回上躥下跳起來。
活像是熱鍋上的螞蟻。
聯系那麽多朝臣,是要做什麽?
一幫子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還真想攪動風雲不成?
老朱心中戒備起來。
身為皇孫,與文臣來往過密,並不是好事。
君臣當有尊卑之分。
現如今就如此親近文臣,真要是托付江山,允炆會如何做?
太稚嫩了,太理想化了。
老朱心底歎一口氣。
之前還沒看出來朱允炆有如此缺陷。
現如今一對比,這缺漏格外的顯眼起來。
老大的手段,他怎麽就沒學到一點?
真要是學到一半,他又何必如此糾結?
老朱看向跪地山呼萬歲的群臣,聲音無悲無喜:“起來吧!”
“謝萬歲!”
群臣靜等著今日好戲開場,一時間大殿內有幾分沉寂。
“咳咳!”
一聲咳嗽聲打破寂靜。
詹徽站了出來。
“臣左都禦史、吏部尚書詹徽,叩請皇帝陛下,定吳王、淮王嫡庶之分。”
這是已經確定好的劇本,雖沒有寫出來,可大家都知道該怎麽演下去。
先由朝中德高望重的老臣開場,聲明所要議論之事。
而後皇帝下旨商討,群臣激烈討論,得出結論,等待皇帝裁決。
遙想大宋之時,君臣相處和睦,諸多事情基本都是如此處置。
大明雖有所不同,可大體章程就是如此,之前也有過幾次。
隨著詹徽開口,如戶部尚書趙勉、禮部侍郎張智、翰林學士劉三吾等人都有些躍躍欲試。
詹徽也在等待老朱首肯,他好按照朱允熥交代的那樣,為朱允炆搖旗呐喊。
另一邊,勳貴同樣有些急切起來。
藍玉站在前面,不善的目光掃過那幫子文臣,恨得牙癢癢。
就是這些狗娘養的東西,在背後支持朱允炆這庶子。
不然哪用得著定什麽嫡庶,咱家三爺不就是最好的嫡長子?
朱允炆那庶子也配?
什麽玩意兒,呂氏生下來的賤種,真以為自己算根蔥了?
惹急了他藍玉,提著刀就去東宮,為三爺摘了朱允炆的狗頭!
這一次,他得知消息,特意聯系了馮勝、傅有德、何榮等勳貴,叫他們在朝堂之上,一定要盡心竭力的支持三爺。
決不能讓那些狗屁文人陰謀得逞!
老朱穩坐龍台,目光掃過,灰白色的眉毛輕輕抖動。
這些混帳東西,是越來越沒有規矩了。
瞧瞧他們這模樣,真以為咱老了?
真以為咱糊塗了?
看不清文武臣子的嘴臉,分不清忠奸善惡?
可笑!
你們想爭?
允炆也想爭!
只有咱那好熥兒,不聲不響,安靜的做著自己的事情。
熥兒這孩子,怪老實的。
都要定嫡庶之分了,都不曾聯系勳貴,不曾借用這層力量。
這說明什麽?
說明他看得清楚,說明他知道輕重緩急!
老朱冷冷的掃過群臣。
可惜,拎不清輕重緩急的人,太多太多!
“爭?”
老朱灰白色的眉毛抖動著,一雙眼好似利劍一般,插進群臣的心口,“咱準你們爭了嗎?”
群臣一驚,還沒有開口,老朱便訓斥道:“咱看你們中有些狗東西,是真以為咱老了!”
“陛下,臣等不敢!”
群臣驚懼,紛紛跪倒在地。
皇帝陛下怎麽不按劇本來演?
這和他們想象的場面,完全不同啊。
老朱從龍椅上站起,步履穩健,一步一步走到涼國公藍玉面前。
藍玉正跪在地上,眼前忽的出現一雙明黃色靴子,心裡一驚。
下一刻,那隻腳已經踹上了他的肩膀,老朱威嚴的聲音順著傳來。
“混帳東西,這兩天你能耐了啊,咱以前怎麽不知道,你還有這個能耐?”
藍玉心底哇涼,慌忙跪在地上,頭磕的砰砰響:“陛下恕罪,微臣酒後胡言亂語,微臣知罪!”
“哼!混帳東西,自去領罰!”
老朱不再去看藍玉,走到禮部侍郎張智面前,淡淡道:“咱看了你的折子,咱想知道,你這個禮部侍郎,怎麽當的?”
禮部如今沒有尚書,身為禮部左侍郎的張智,就是最高長官,此刻汗如雨下,戰戰兢兢的回道:“臣……臣失言,請陛下降罪責罰。”
“身為禮部侍郎,連基本的嫡庶之分都不清楚,咱看你沒這個本事!”
“臣……臣愚鈍!”
張智以頭搶地,汗如雨下。
老朱冷哼一聲,腳步聲在大殿之內回蕩著。
群臣不敢抬頭,恨不得把腦袋都埋進地磚裡。
老朱緩緩走上禦階,群臣這才稍稍抬起腦袋,試圖去窺視這位老邁帝王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麽藥。
就在這時,老朱猛然回過頭來,灰白色眉毛微微一抬,一雙略有些混濁的眼射著冷光,像是千萬隻利劍。
群臣心頭一驚,微微抬起的腦袋頓時又深埋了進去。
“傳旨!”
老朱直接開口。
群臣驚駭,可無人敢開口詢問。
老朱繼續道:“定吳王朱允熥為嫡長,淮王朱允炆為庶,太子喪葬之儀,吳王朱允熥主祭,淮王朱允炆陪祭!”
群臣心中各有異色,或悲或喜或驚或疑。
可眼下絕不是思考這些的時候。
涼國公都被一腳踹翻在地。
禮部左侍郎剛被罷官免職。
誰敢說一個不字?
以詹徽為首,群臣齊呼:“陛下聖明,臣等遵旨,萬歲萬歲萬萬歲!”
嫡庶之分,就此落幕。
爭?
笑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