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前面的詹徽,隻感覺事情發生的有些突然,但又似乎就在情理之中。
回想起之前朱允熥面對他告密之時的表現,詹徽心中猛然一驚。
難怪朱允熥對於定嫡庶之分這件事情,表現得毫不急切,面對他的投誠,也有些愛答不理。
原來,這件事情,從一開始,就是皇帝的一言堂。
召開朝會定下嫡庶之分,看似是要詢問朝臣的意見,實際上只是走一個過場。
甚至有些變相的警告群臣,那些往日裡的小手段,該收起來了。
那些見不得人的小心思,也該拾掇拾掇,藏在心底了!
勳貴那邊的涼國公藍玉,挨了一腳,看似十分丟臉,實際上陛下已經是輕拿輕放。
而位居禮部左侍郎的張智,陛下一句話就直接削奪官位,將其趕出了朝堂。
這是一次警告,警告那些暗中蠢蠢欲動的臣子,做好自己的事情,不要有半點逾越。
否則即便是朝廷重臣,也絕不會有好果子吃!
詹徽心中惶恐,頭埋得更低,腦海中回想起朱允熥之前的諸番表現,忽然意識到,這位年輕的吳王殿下,其心思手段,並不在皇帝之下。
這三天時間裡,忙的亂的是朱允炆,是其他不安分的臣子,是莽撞粗魯的勳貴。
可最重要的當事人朱允熥,卻平靜的像是個透明人,靜靜的做著自己的事情,保持著原有的生活軌跡。
如果不是他提起太后之事,恐怕朱允熥根本不會對定嫡庶這件事情,表示出半分急切。
好可怕的定力,好厲害的手段,以不變應萬變!
自信從容,笑看風雲變化,無形之中,直接拔高了自身,且能夠讓皇帝陛下感受到,這份老練和沉穩。
詹徽心底感慨,淮王殿下敗的不冤,哪怕是換做他,一時半會也難以發現這其中的關鍵。
事後諸葛亮般的分析鞭辟入裡,但事情已經成為定局,無法改變。
定嫡庶之分的旨意送往大本堂宣讀,此刻朱允熥和朱允炆正在那裡讀書。
詹徽想起,朱允炆摩拳擦掌準備多時,就為了能夠在朝堂之上辯倒朱允熥,成為大明的唯一。
可他哪裡知道,這件事情從頭到尾,都不需要什麽辯駁之言,一切只看皇帝陛下的心意。
陛下一言而決,天下誰敢反對?
就如此簡單罷了!
……
朱允炆心思有些不定,眼神時不時飄向窗外。
他心裡有些急切,有些緊張,也有些期盼。
為了這一天,他苦心鑽研十數年,小心謹慎的模仿著父王的一舉一動。
父王如何待人,他就如何待人,父王如何做事,他也如何做事。
父王喜歡說些什麽話,他也跟著說些什麽話。
母妃經常教育他,要做的像,要做到一模一樣,叫別的人挑不出毛病,讓自己的父王挑不出毛病。
曾經的朱允炆,對此懵懵懂懂,但是他聽話,這些年一步一步的跟著走了過來。
在父王的諸多子嗣之中,他得到了最多的表揚,受到了最多的讚賞,那個叫朱允熥的家夥,完全比不上他。
懦弱、自卑、可憐,玩物喪志……朱允炆對自己這個弟弟的印象,就是如此,哪怕明面上做的再好,他也依舊瞧不起朱允熥。
朱允炆時常在想著,為什麽父王和母妃不把這個討人厭的家夥趕出東宮,不讀書還惹事,長得也沒他好看,留下來也是煩心。
隨著年歲的增長,朱允炆更加懂得母妃的苦心,也更加謹小慎微的表現自己。
父王的誇獎讓他心中自得,再看看朱允熥,這個只會惹父王生氣的家夥,時常被父王拉進房中厲聲訓斥。
朱允熥啊朱允熥,你的母親雖然是敬懿太子妃,可是你太不爭氣,也太讓父王失望,未來的儲君必定是我!
後來,父王病重,他手足無措,但母妃告訴他,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時機。
他心中驚恐惶急,可母妃的話極有道理,他選擇接受,並精心的做好每一件事情。
苦心經營,終於迎來曙光,父王病逝,皇祖父傷心欲絕,而他,通過自己的努力表現,不斷加深著在皇祖父眼前的印象。
可恨!只差那麽一點,原本這件事情,應該是十拿九穩才對,沒想到最不被他在意的紈絝子朱允熥,突然間像是變了一個人。
短短大半個月,朱允炆便驚恐地發現,他完全看不透朱允熥了,完全不知道朱允熥接下來會做出些什麽。
而皇祖父,似乎也更加親近朱允熥,將他這個長孫放在一邊,甚至因為一道奏疏,厲聲斥責!
朱允炆不理解,僅僅是大半個月的時間,情況就惡化成如此模樣。
不過好在,多年的苦心經營讓他有著不小的優勢,無論是名聲還是支持者,朱允炆都非常自信,絕不會輸給朱允熥。
時間太短是朱允熥的劣勢, 恰恰就是朱允炆的優勢,如今只需要等待皇祖父召見,他就有信心,將之前敗退的悉數拿回來。
只要皇祖父召見!
朱允炆再度看向窗外,原本有些急切的目光頓時一亮。
來了!
絕對是來傳他和朱允熥上朝,定嫡庶之分!
劉三吾手捧著聖旨,推開門扉,目光掃過一眾皇子皇孫。
他的目光,尤其在朱允炆身上停留許久。
這個學生,他一直都很喜歡,仁厚寬明,又愛讀書,只要好好培養,未來絕對會是如漢文帝那樣的仁君。
可惜……
劉三吾目光停留在朱允熥身上,看著這張有些近似於太子殿下的臉,那一雙狹長的眸子之中,展露出和朱允炆完全不同的氣度來。
發自內心的沉穩、從容,仿佛一切都能夠緊緊拿捏在手心,運籌帷幄之中。
微歎一口氣,劉三吾高聲道:“吳王、淮王接旨!”
明黃色聖旨高舉,朱允熥、朱允炆等皇子皇孫齊齊跪拜在地:“臣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秉承天命,開國立廟,兢業治世,天下安寧。
今太子薨逝,國之大殤,朕亦心中悲苦,然國之嫡庶,不可不分,不可不察。
茲爾皇孫朱允熥,為太子朱標第三子,先太子妃常氏次子,循漢唐禮法、行聖人所教,定為大明嫡長孫!
十五日後為吉日,太子朱標下葬,命皇孫吳王朱允熥為主祭,淮王朱允炆為陪祭!
欽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