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雨村在幾輛馬車旁,走來走去,物色到一輛半舊不新的車子。
這輛馬車後部有個足夠寬的縫隙,可以塞下他手中的小包裹。
重要的是,這輛車只有一個隨從。
其它車輛,大都是兩、三個隨從,一個隨從駕車,其他隨從跟在馬車後面。
就算車尾有能塞進小包裹的空隙,隨從跟在車後,出了石渠閣大院,如何取下小包裹?
賈雨村盯上的這輛馬車,只有一個隨從。
隨從駕車的時候,不會看見車後有人取放包裹。
賈雨村物色好馬車,將六本書的小包裹,掩在直裰裡,躲在一個百年銀杏樹下,靜候這輛馬車主人上車。
少頃,賈雨村看見一個身穿淡色直裰,身形魁梧的男子上了車。
隨從拉住韁繩,驅動馬車,準備駛離石渠閣。
賈雨村從銀杏樹後閃出,快步來到這輛車的尾部,輕輕將包裹塞到縫隙中,然後像隨從一樣,跟在車後,出了院子。
賈雨村心臟砰砰亂跳,幾乎要蹦出喉嚨。
他感覺所有人都在盯視自己,不由渾身燥熱,汗流浹背。
饒是如此,心中卻充斥著大功告成的快感。
人群湧出石渠閣。
賈雨村眼珠滴溜打轉,掃視周圍,發現沒人注視他,這才定下心來。
一切絲絲入扣,完美無缺。
馬車出大門的時候,賈雨村再度緊張起來。
門吏恪盡職守,目光炯炯盯著每輛出門的馬車。
賈珠靈機一動,跨前一步。
馬車經過門吏的時候,賈雨村的身體,剛好擋住門吏視線。
馬車順利出了大門。
賈雨村又故意放慢腳步,繼續遮擋門吏視線。
他長長舒口氣。
大功告成。
今晚可以挑燈夜讀秘籍了。
馬車離開石渠閣大院沒有十步,馬車突然停下來。
趕車的隨從,在車頭吵嚷起來:
“大膽刁民,竟敢擋路,還不趕緊回避,免得我家老爺動怒!”
馬車瞬間停下。
賈雨村一伸手,從停下的車廂尾部,取下自己的小包裹,閃到一旁。
擋道那人,身穿青色直裰,微笑讓開了道,彬彬有禮說道:
“抱歉,多有打擾。”
馬車上的隨從,冷哼一聲,一臉傲然,駕車揚長而去。
賈雨村揣著小包裹,不由兩眼發直,雙腿發軟。
這個擋道的那人,竟然是賈珠。
賈珠滿眼嘲諷說:
“雨村兄散值回家嗎?”
賈雨村慌得渾身發抖。
他與賈珠雖有潑墨毀扇之恨,兩人卻並沒有撕破臉,按說不該如此驚惶。
麻煩在於小包裹中的六本書。
石渠閣是皇家藏書樓,擅自帶出石渠閣藏書,是要治罪的。
賈雨村笑臉相迎,話語卻以守為攻:
“幸會幸會,淵生兄來石渠閣,有何貴乾?”
賈珠笑道:
“石渠閣豈是我能來就來的,只是湊巧路過而已。”
賈雨村陰陽怪氣說道:
“淵生兄出身世家,進個石渠閣,還不是隨隨便便。”
賈珠微笑道:
“雨村兄不可信口開河,你很清楚,石渠閣不可擅入。”
賈雨村冷漠一笑:
“你知道就好,石渠閣確實不可擅入。”
賈雨村嘴上這樣說,已然是客氣了。
他在心中放出狠話:
我給夏公公飛鴿傳書之後,你這話去大牢裡講好了。
賈珠臉上笑意全無,雙眼緊緊盯住賈雨村手中的小包裹。
賈雨村心中一顫,渾身毛骨悚然。
賈珠這眼神,有點奇怪。
小包裹裡是幾本石渠閣藏書,若是讓賈珠知道了,那可就……
賈雨村忽然有種危險降臨的預感。
他急忙說道:
“淵生兄,在下有件東西忘記了,需要回去一下,就此別過。”
賈雨村說完,顧不上施禮,轉身就要返回石渠閣大院。
他轉過身,發現一切都晚了。
自己的預感沒有錯。
兩個身穿石渠閣短衫的漢子,站在賈雨村身後,虎視眈眈盯著他。
賈雨村徹底慌了神。
這種短打裝束的漢子,都是石渠閣看家護院的鷹犬。
賈珠看一眼賈雨村手中緊緊攥著的小包裹,神情冷漠問道:
“雨村哪裡走?手裡拿著什麽寶貝?”
賈雨村打個冷顫,把小包裹緊緊抱在懷裡。
賈珠意味深長笑了。
他指一下石渠閣的藏書樓說:
“你想進去說話,還是在這裡講清楚?”
賈雨村顫聲反問:
“你憑什麽出入石渠閣?”
他想用賈珠擅入石渠閣,壓製一下對手。
賈珠微笑道:
“我和你一樣,也是石渠閣的臨時幫辦,可以隨意出入石渠閣。”
賈雨村意識到自己中計了。
派給他修補的那幾本科舉書,看來完全是個誘餌。
張如圭一定是心裡害怕,自首坦白了泄密之事,否則賈珠不會出此狠招。
難怪今天一天沒有見到張如圭。
賈珠臉色變得更加冷冽:
“走吧,到你的房間說話,對你有好處。”
賈珠說完,自顧自走進石渠閣院子,徑直朝藏書樓走去。
兩個短打裝束的漢子,橫眉冷對,朝藏書樓方向指一下:
“你自己走,還是我倆帶你走?”
賈雨村萬分懊悔,悔不該優柔寡斷。
昨晚聽到賈珠進入石渠閣一事,如果當機立斷,稟報夏公公哪有賈珠今日之猖狂?
如今帶書出門,已成事實,無可抵賴,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看著賈珠背影,心中恨恨說道:
一不做二不休,你要搞死我,咱們就來個魚死網破好了。
賈雨村想起身後有夏公公做靠山,心裡略有一些平靜,便抱著小包裹,梗著脖子,隨賈珠身後,走進藏書樓。
他走進修複圖書的那個房間,看見賈珠坐在他椅子上,一臉冷峻。
兩個短打裝束漢子沒有進門,守在門外。
賈珠指一下對面椅子,示意賈雨村坐下。
賈雨村猶豫一下,抱著那個小包裹,坐在椅子邊沿。
賈珠譏諷道:
“手裡拿著什麽寶貝,須臾不得離手?”
賈雨村意識到自己失態了。
小包裹裡面的六本書,明明就是賈珠投下的魚餌,還遮遮掩掩,有個屁用!
賈雨村長歎一聲,將小包裹“咣”一下,扔在旁邊的書幾上,冷聲說道:
“這裡面是什麽東西,淵生兄比我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