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屬稀血，班琪對耶倫的稀血擁有相當高的熟悉感。

　　浮在空中肆意發泄神光的聖威廉被腳下的神術勾起神經，給了班琪擠入意識的機會。

　　機會很短暫，短到德魯蘇斯陛下都來不及品味席樂班侯爵的不安和顫抖。

　　但一瞬間裂開口子的神光，已經足夠耶倫的神術護送自己的稀血沾到聖威廉的手背。

　　多虧教廷沒有讓聖威廉的擁有一個清晰的腦子，憑借下意識揮灑出的粗暴神光並不能應付稍顯複雜的情況。

　　稀血攀上他的手背，滲入他的肌膚，從班琪纖細的血管鑽進心臟，湧上頭部。

　　耶倫的稀血從熟悉中散發出陌生的氣息，聖威廉察覺到異物，向腳下的神術法陣投下神性四溢的注目。

　　十一階神術，神仆的僭越。

　　聖威廉很自然，也很理所應當的用出了生前的絕技。

　　但很不幸，神仆的僭越是一種佔據對手內心、剝奪對手溝通神聖能力的神術。

　　而耶倫精神世界深處的那扇大門後，聖神的形象，有些怪異。

　　一張草紙。

　　寫有“玩具”二字的草紙。

　　當聖威廉的精神叩響耶倫的大門時，他愣神，疑惑，隨之被轟出，被反噬，精神受到腐蝕的痛苦猶如千針刺骨。

　　“索梅爾，你可以休息了。”

　　索梅爾耗盡最後一絲力氣鑽入帝都的黑夜，耶倫讓莫麗帶走瑪麗-席樂班，隨後摸了摸後背上那座偉大的魔法陣。

　　靈魂壁壘。

　　可以拒絕一切外人窺探自己內心的魔法陣。

　　方才聖威廉的舉動沒有觸發靈魂壁壘，耶倫猜測或許是魔法陣察覺到自己可以應對，亦或者賽裡娜老師的手筆根本不把所謂的“聖神”算作精神世界的一環。

　　誰知道呢。

　　磅礴的神光通天徹地，聖威廉依附的小女孩身體上，每一個毛孔都傾瀉著聖神的恩賜。

　　本就所剩無幾的候補者們被神光吞噬，消失的無影無蹤。

　　神光的暴走持續到第一縷晨光被朝陽送來。

　　耶倫接住掉下來的班琪，抱著她幼小的軀體，向早已發狂卻被莫麗死死拖走的瑪麗-席樂班道謝:

　　“感謝您的女兒，在聖威廉的暴走中為我們留下了一塊安全的庇護所。”

　　“蘭德華茲！把我的女兒還給我！”

　　“抱歉，暫時還不行。”

　　耶倫搖搖頭，向撇下親衛隊、拎著面無血色的席樂班侯爵的德魯蘇斯陛下致意，“陛下，初次見面，我是耶倫-蘭德華茲，代表南境向您送上最誠摯的問候。”

　　“蘭德華茲家的繼承人，我希望你會像你的祖輩一樣熱愛帝國。”

　　“蘭德華茲永遠都會像熱愛南境一般熱愛帝國。”

　　“你做得很好，把你手裡低賤的小貓扔下，去王座間等我。”

　　“可是她，好像死了。”

　　“班琪！”

　　瑪麗聽到女兒的死訊徹底瘋狂，被改造成惡魔的她揮舞著細長且慘敗的四肢，試圖掙脫莫麗的控制。

　　“耶倫，我說了，扔下你手裡的小貓，去王座間等我。”

　　“如您所願，陛下。”

　　耶倫將死去的班琪輕輕放在德魯蘇斯陛下身前，躲開被莫麗松開連滾帶爬抱緊女兒的瑪麗。

　　“陛下！班琪！您答應過我，要讓班琪成為帝國的女皇！”

　　德魯蘇斯陛下靜靜欣賞扯壞自己褲腳的情婦，面無表情，但耶倫從他身上感受到了十足的“快樂”。

　　一種親手送別人感受自己當年痛苦的快樂。

　　“父親，父親大人！”

　　瑪麗爬到一直未開口的席樂班侯爵面前，抱住早已半跪在地的父親，“救救班琪，救救她，她是席樂班家未來的女皇！”

　　“都家破人亡了滿腦子還是地位和權力。”

　　莫麗輕輕吐槽，耶倫笑了笑，拉著她站到不遠處繼續看戲。

　　蘭德華茲想看，德魯蘇斯陛下可攔不住。

　　席樂班侯爵面如死灰，他在親眼見到不人不鬼的女兒時，心裡的幻想便被擊了個粉碎。

　　工具?

　　侯爵大人回想起不擇手段求取貴族地位的一生，發現自己最後只是陛下收割其他貴族的玩偶。

　　席樂班侯爵府周邊的大貴族府邸蕩然無存，德魯蘇斯陛下費盡心思想要收拾的家夥們，終於在他布置下受了一些不輕的削弱。

　　接下來呢?

　　席樂班侯爵茫然推開女兒，跪在府邸曾經耀眼的鑲金柵欄門前沉默。

　　人的心理很難被滿足，但在滿足的一瞬間，那份扭曲的暢快卻又消散的很快。

　　德魯蘇斯陛下目睹親手造就的小小悲劇，暢快感維持了多久任何人都無法得知。

　　“陛下，請容我告辭。”

　　“未來的蘭德華茲卿，我很想和你回皇宮探討帝國的未來，而且帝都很偉大，你應該多留一段時間培養蘭德華茲對帝國的熱愛。”

　　“為陛下的雄心奉獻一個安穩的南境，是蘭德華茲對帝國最大的熱愛。”

　　“我倒希望蘭德華茲離開南境。”

　　“相信我，陛下，失去蘭德華茲的南境，只會變成下一個凜冬帝國。”

　　“是凜冬王國。”

　　“凜冬王國，陛下。”

　　德魯蘇斯享受完扭曲的喜悅，耶倫如果再待下去，免不了承受陛下無處宣泄的注意力。

　　他俯身告辭，穿過為他讓開通路的皇帝親衛隊，徑直離開帝都。

　　——

　　帝國歷三百四十一年，異端席樂班侯爵露出潛藏在王座陰影中的獠牙，於帝都伏殺十位紅衣大主教候補者。

　　英勇的德魯蘇斯陛下帶領教廷和以蘭德華茲為首的貴族，奮戰一夜，再一次贏得了與異端的較量。

　　--《帝國史，卷八，第八章，窮途末路》

　　——

　　洛特斯特離帝都很遠。

　　遠到帝國最擅長空間移動的審判官蘇提雅，都需要整整三日才能抵達。

　　載著蘭德華茲伯爵的馬車前後走了半個多月，才把歸心似箭的耶倫送回公爵府。

　　帝都很有趣，也很危險。

　　八卦擁有著世界上最極致的速度。

　　十位候補者盡皆隕落的消息在耶倫剛剛踏出帝都城門的時候，就傳遍了洛特斯特。

　　弄臣席樂班居然是潛藏帝國數十載的異端?

　　一時間，洛特斯特分不清應該是高興還是歡慶，心甘情願做陛下腳下忠犬的席樂班侯爵，這十來年可沒少惡心南境。

　　不過當大家樂夠了之後，部分有頭腦的貴族還是對德魯蘇斯陛下升起了不少敬意。

　　十位候補者，悉數出自各地貴族和教廷的推薦。

　　在紅衣議會舉辦前，“陛下頹勢盡顯”的議論基本就是所謂“有識之士”間不可或缺的談資。

　　陛下不可能破局。

　　高瞻遠矚的貴族們不覺得王座上老態初顯的男人比他們強多少。

　　可是，現實總是比紙上談兵富有想象力。

　　沒有可靠的候補者，並且面對貴族和教廷插不進去手?

　　德魯蘇斯陛下根本沒有像有識之士們按部就班的見招拆招，而是放手讓“異端”直接把舞台上的演員全都剁了。

　　反正有大家都討厭的席樂班侯爵背下所有罪名。

　　肥胖的席樂班侯爵很快被押上斷頭台，失去希望的眼神令高貴的、傳襲數代的貴族鄙夷唾棄。

　　無論帝國人如何猜測陛下在此事中的角色，明面上的始作俑者，就是鑽營取巧的小醜席樂班侯爵。

　　更進一步的消息在耶倫抵達洛特斯特的前幾日從公爵府流出，似乎教廷也在這場紛爭中解決了幾位對聖神不夠虔誠的候補者。

　　並且教皇借口候補者裡可能混入異端，啟動了對教廷中不潔者的聖裁。

　　德魯蘇斯陛下在此事中得到的遠遠不止拆台一項。

　　異端在帝都中心摧毀的幾個大貴族府邸裡，除卻數十位各家族的核心人物，剛剛好還有一位品行端正、夜生活樸素、早睡早起的老公爵。

　　陛下借口關照帝國子民，替他們將即將陷入搶奪紛爭的家族財產藏入國庫，同時砍了好多好多去王座下求情的腦袋。

　　勾結異端。

　　陛下的理由非常充分。

　　“讓我們猜猜，陛下的帝國財政這次還能揮霍多久。”

　　回到家的耶倫隻去看了看滿月的弟弟，之後就立馬躲回尖塔閣樓。

　　由於他的老師，賽裡娜夫人已經離開，目前閣樓純粹是他的私有物品。

　　咚咚咚。

　　女管家嘉倫德推門而入，她推正金絲鏡框，一板一眼道:“少爺，莫麗從帝都傳回兩條消息。”

　　“嘉倫德，我的直覺告訴我，你應該跳過第一條，直接說第二條。”

　　“第一條，莫麗讓我替她向您傳達，您將她單獨留在帝都、指派她繼續裝神弄鬼的行為毫無貴族風度可言。”

　　“多謝她的誇獎。”

　　“不過她認為您親手為她設計的弗朗西斯卡小姐的白色連衣裙，很有品位。”

　　“謝謝，我只是照抄了弗朗西斯卡的衣服，不過我希望她永遠都相信此設計是耶倫少爺的手筆。”

　　“第二條。”嘉倫德輕輕拂去男士燕尾服上的細小褶皺，“您讓莫麗對陛下的惡作劇，起了很大的效果。”

　　“有多大?”

　　“陛下死了。”嘉倫德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