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惡魔善良,等於把明天交給地獄。
--《大陸戰爭史,卷二,人類悲歌》
又一年草長鶯飛,耶倫十五歲了,十階紅衣主教康斯坦丁姍姍來遲,終於要回到洛特斯特為耶倫舉行洗禮。
一同前來的出席者,還有洛特斯特魔法工會前任會長,熱愛炫耀的十階魔法師諾雷傑。
按照安排,洗禮後二位大師會在洛特斯特再待一陣,為小公爵教授一些神術和魔法的“普通知識”。
康斯坦丁和諾雷傑將於明日到達洛特斯特,公爵府今晚徹夜準備,布置洗禮會場兼教室。
耶倫的一切是蘭德華茲家的頭等大事,公爵府人來人往,曲折環繞的回廊回響著女仆經過訓練的步伐。
到處是忙著掛上教廷裝飾和華美壁毯的人,洛特斯特最有名的設計師指揮工匠改造出同時滿足聖潔簡約和富麗堂皇的教室。
康斯坦丁生活簡樸,諾雷傑喜好浮華,作為教室的公爵府偏廳被打造成一間藝術品,讓最不懂藝術的馬夫也裝模作樣誇了幾句。
耶倫期待多年不見的二人可以為他帶來新的知識,但賽裡娜的突然告別卻衝刷掉了這份期待。
我已傾囊相授,剩下的路該你自己走了。
賽裡娜這樣告訴耶倫。
閣樓與十年前別無二致,狹小,昏暗,耶倫陪著單調純粹的賽裡娜站在窗前,注視世界。
“老師,離開洛特斯特之後,您打算去哪裡。”
“探尋不朽。”賽裡娜像從前那樣動動手指,讓帶來的書桌和書堆消失不見。
相逢是為了離別,離別又是為了下一次相逢。
見過太多人和事的耶倫不會為與老師的離別而傷感,他隻感慨生命短暫,昨日的新朋友恍惚間就成了今日的老朋友。
再過十年,還能再會麽。
“老師,在您離開之前,我有最後一個問題想問您。”公爵府燈火通明,耶倫在黑暗的閣樓裡看向賽裡娜,
“您為什麽認為,我有超越不朽的可能。”
賽裡娜從黑袍下伸出沒有血色的手,隔空撫摸著耶倫,欣賞親手培養出的傑作。
“直覺。”她脫口而出,又轉而看向尖塔下一閃而過的人影,“我原本為你準備了一件禮物,但我現在改主意了,我要送你兩件。”
索梅爾是一個技術精湛的女盜賊。
她偷過王座上鑲嵌的寶石,鑽過聖格雷絲大教堂某位聖徒的聖棺,她手上流出過無數珍寶,她甚至知道德魯蘇斯陛下即位時戴的王冠是假貨。
因為真品早就被她趁先皇駕崩的亂局盜走了。
現在她來到了洛特斯特,混進了蘭德華茲公爵府的女仆隊伍,
死在白薔薇城堡前的巴瑞茲吸血鬼侯爵,她的目標是神秘買主在黑市出高價求購的血族屍體。
七階騎士的身手,十二階大魔法師的頭腦,十二階大主教的厚顏無恥,對於自我認知,索梅爾有著充足自信。
區區公爵府而已,隨手擰斷一個女仆脖子,就能穿著她的衣服大搖大擺進來。
抱歉,為了打擊這些討厭的貴族,希望女仆小姐可以做一些小小的犧牲。
貴族可是你我這樣的可憐人的共同敵人。
哼。
索梅爾撩起女仆裝的白色荷邊翻出回廊,駕輕就熟沿著陰影避開人群,摸到公爵府的最深處。
傳言這裡有十一階大魔法師坐鎮...切,他又不是聖神。
索梅爾摸了摸掛在脖子上的傳說級抑魔項鏈。
吸血鬼侯爵的屍體最有可能在兩個地方藏著,一個是老公爵新挖的酒窖,另一個是公爵府最高的閣樓。
卓越的盜賊永遠會在行動前權衡利弊,酒窖有人把守,卓越的索梅爾想也不想就繞到只有小公爵才能進出的閣樓背後。
千萬別讓我失望,我可不想見識貴族藏在閣樓裡的金絲雀。
閣樓位於一座尖塔的頂端,索梅爾小心翼翼爬上逼仄的台階,像一隻謹慎的貓,避開長滿青苔的尖塔內牆。
到了。
走過漫長台階,閣樓厚重的松木門近在咫尺。
索梅爾取出手帕在上面輕輕擦拭,確認沒有魔法或者神術附著後,貼在門上靜靜聆聽,然後推開門,半隻手藏在懷裡,試探著跨入閣樓。
有人?
意料之中,索梅爾拉開藏在懷裡的魔法卷軸,八階魔法“繆爾斯的迷霧”的瞬間發動,將閣樓籠罩在一片灰色之中。
就算是十一階大魔法師,也需要時間處理突如其來的八階魔法。
不過如此...什麽?
信心滿滿的索梅爾毫無征兆癱倒在地,她無助的發現,乾淨的黑暗仍舊是閣樓的主色調,所謂灰色只是她思維遲鈍下的視覺假象而已。
我被襲擊了。
索梅爾失去意識前,聽到了一個平淡的女聲。
“耶倫,這是我要送你的,第一個禮物。”
冰冷的大理石實驗台,刺眼的光暈,索梅爾努力睜開眼睛,卻發現渾身動彈不得。
她動了動喉嚨,發出一點缺乏潤滑的低吼。
“你醒了。”
年幼的惡魔正在溫柔的幫自己擦拭身體,腿部傳來索芙特毛絨手帕的柔軟質感,她猛然驚醒。
她認出了實驗台前的蘭德華茲繼承人。
肮髒的貴族,收起你惡心的爪子。
想到失手落到貴族手裡的其他同伴,她決絕的張開牙齒,咬向舌頭。
死亡,比被侮辱高貴一萬倍。
“用醉龍草提煉出的麻醉藥,你會喜歡它的。”耶倫把一個瓶子在她眼前晃了晃,“或者我先幫你解除麻醉,再向你證明一下我的醫學造詣。”
“你..要乾...什麽。”
自盡的打算落空,索梅爾努力讓喉嚨發出一絲憤怒的詢問。
“被救活再接受侮辱,小偷之間流行玩刺激?”耶倫戴上羊皮手套,拿起兩把精致的手術刀,“我要對你說聲恭喜,你是第一個躺在我手術台上的...活物。”
手術台,那是什麽,這裡是小惡魔的閣樓?還是公爵府的地牢?
來不及確認疑惑,索梅爾絕望的看著刀尖劃破自己白湛的肌膚,帶著哭腔道:“你...你個...惡魔!”
“這位做了不少壞事的惡魔小姐,我只是一個普通人類。”
耶倫點破索梅爾隱藏多年的身份,忽略掉她的震驚,控制手術刀切開她的胸口,將一顆乾癟的心臟塞進溫暖的胸腔。
惡魔沒有心臟,就像某些的人類沒有謙遜的心,索梅爾是一個貨真價實的惡魔。
恩賜大陸很少有惡魔出沒,自從輸掉上古戰爭,惡魔的族群愈發萎縮,如今只剩小貓三兩隻苟延殘喘。
“吸血鬼侯爵的心臟如何。”
耶倫放下手術刀,在手術台正下方畫下一座龐雜的魔法陣,由七百三十六個圓形切割而成的圖案像極了一隻渴求鮮血的眼睛。
經過七年訓練,他現在能一筆畫出一條符合黃金分割比的螺旋曲線,精準,完美。
耶倫停滯片刻,進入冥想狀態為魔法陣構築啟動陣列,精神世界裡閃爍起各種元素五顏六色的光芒。
鮮血轉換,賽裡娜教給他的古老魔法之一,能在極其苛刻的條件下融合與提純數種血脈,並將施法者和被施法者以契約相連,光是引導其啟動就要構築涉及七種基礎元素的魔法。
在精神世界構築陣列是一門看似簡單卻極其深奧的學問,施放危險魔法時,任何一個偏離既定陣列的元素都會導致魔法失敗,嚴重時還會反噬施法者。
而且還很損耗精神力。
地上的魔法陣光芒大盛,被放置在魔法陣邊緣、黑色曼陀羅騎士的十幾瓶子深黑色血液緩緩湧出,順著同心圓攀上手術台的金屬桌角, 鑽入索梅爾皮膚上的每一條細小紋路。
騎士們是受過亡靈法師改造的墮落者,是最好的煉金材料。
“你只有一個選擇,不要抗拒,向我效忠。”
耶倫的精神力消耗過度,他強請打起精神,在自己和索梅爾額頭分別畫下一個源於“鮮血轉換”的簡化符號,凝視著她的雙眼。
粘稠的血液擠過體內,索梅爾清楚的感受到皮膚下血管和肌肉開始腫脹,僵硬,無能為力。
“求求你,我的孩子還在家裡等我…他像你一樣大…”
“惡魔沒有血緣觀念,請你換一套謊言。”
“我…我沒有惡意,我是善良的……”
“那個哭著求你還給她工作服的女仆呢,難道卑微者不配你布施善良?”耶倫面無表情。
“可我…賜予了她與惡魔融為一體的機會!”
“惡魔的善惡觀真是有趣。”耶倫的表情出現一絲玩味,“忘了告訴你,那個女仆活得非常好,你吞噬的只是我的管家變得戲法而已。”
“給予我,給予我自由,我能還給您更多…”血液流過脖頸,索梅爾的喉嚨愈發滑潤。
拒絕他,拒絕他,他也是惡魔。
女盜賊在絕望的祈求和搜腸刮肚的謊言中反覆掙扎,但耶倫深邃的目光穿透了她的思想,邪惡,光輝,像教誨凡人的聖神。
“效忠我,我會帶你撕下聖神的偽裝,再清算你不敢直視的罪惡。”
血脈純淨且罪惡滿盈的惡魔後裔,賽裡娜夫人為他的學生找到了一個絕佳的...
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