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日緩緩西沉,黑夜緩緩降臨,天空緩緩一片青色。
年輕公子白衣束發,手持逍遙,緩步行在小仙村中的青石村道上,一路上左瞧右看。
此時正值小仙村中開灶做飯的時間點,每家每戶的房舍上方幾乎都升起了嫋嫋炊煙,家家戶戶的院門也幾乎敞開著,毫不設防。
夜來不閉戶,院中有歡笑。
這份獨特的人文風情,對於白衣公子來說像是蜜糖和砒霜。
行了片刻。
他將腳步猶豫在一戶人家院牆外,耳邊環繞著院子內傳出來的歡聲笑語,他問道:“你們這裡每天此時都是這番光景嗎?”
“是的,公子!”白衣公子身後,梅滄海表情木然答道。
這種類似的問題,他已經從一開始的熱心解答精簡為了點頭。
陪著一路走來。
梅滄海覺得這位白衣公子似乎已經完全忘記了將他抓在身邊的目的,陷入了小仙村在這個時刻所展現出來的那份別致的魅力當中。
好幾次。
梅滄海都想趁著這位公子發呆的時候溜之大吉,但又不敢真正的付出實際行動,甚是煎熬。
無它,只因手中的豬肉已經由一截變成了兩截。
那光滑整齊的切口。
梅滄海甚至覺得連李記牛羊肉鋪中的那把陳年殺豬刀都做不到。
想起當時微風拂過之後,半截豬肉悄無聲息地掉落的場景,他就不禁眼角一陣抽搐。
“唉!”暗自一聲歎息。
梅滄海瞥了一眼天色,再瞄向在人家院牆外黑竹下有些走不動道的白衣公子,無奈小聲提醒道:“公子,離鄙舍還有好些路程呢,您看,咱要不再加快一些?”
“咳咳!走......”
白衣公子有些僵硬,轉身正要回應,一枚竹球突然從院牆內飛出,滾落在了他們的腳邊。
梅滄海一愣。
白衣公子也一怔,他俯身撿起竹球,隨後心有所感。
院門邊上。
一名戴著虎頭帽的幼童從院子內跑了出來,一雙黑白澄澈的眼睛正好奇的打量著門外的他們,看起來絲毫不怕生。
“阿爹,大哥哥!”幼童回頭朝著院內脆生生呼喚。
“大哥哥?”
院門後面,花鳥壁照後方。
一個絡腮胡漢子聞聲繞了出來,身後還跟著一個簡樸婦人。
“梅滄海?這位公子?”
絡腮胡漢子一眼認出了門外的梅滄海,可是梅滄海旁邊的白衣公子對他來說卻十足陌生。
梅滄海摸了摸鼻子,相當尷尬。他並也不認識白衣公子。
白衣公子微微一笑。
絡腮胡漢子與婦人在打量他的同時,他的目光也同時落在了這從院子內出來的一男一女身上。
絡腮胡漢子塊頭很大,卻並不是肥胖,婦人衣著簡單樸素,卻難掩身上那份獨特的氣質。
這樣的氣質,與梅滄海截然不同,經常會出現在一些隱世武者但不限於隱世武者的人身上......
瞬間將從院子內出來的這一男一女瞧透了八分,白衣公子將目光移開,隨手將竹球輕輕拋還,轉身便走道:“路過!”
梅滄海見狀忙跟上。
絡腮胡漢子伸出一隻手將飛來的竹球接過,然而看似平靜非常的竹球入手之後情況陡變。
一道氣旋無風自生,從中空的竹球最中心顯現,帶動著竹球開始緩緩旋轉了起來。
絡腮胡漢子先是眉頭一皺,手中用了三分內勁欲將氣旋震散,從而讓竹球安靜下來。
可是令他沒想到的是,氣旋吃了一記內勁不但毫發無傷,反而有越來越壯大的趨勢,竹球也開始旋轉得愈發快速。
“當家的!”絡腮胡漢子身邊的簡樸婦人有些擔憂,但旋即被絡腮胡漢子抬手擋住了,道:“無妨,你帶著虎兒退後。”
他眼睛一咪,認真的神色躍然面容之上,隨後雙手手臂肌肉虯扎,將已經劇烈旋轉起來的竹球虛抱於兩手之間。
此時,村道上。
也不知是不是特意放緩了腳步,白衣公子並梅滄海二人走得並不快,前行的方向正好迎來一個拐角,如果就此拐入,倆人的背影就將徹底脫離簡樸婦人的視線。
“公子還請收了手段!”簡樸婦人終於還是出聲了。
沒辦法。
若是她再不出聲,她那已經滿頭大汗的夫君恐不能再撐上哪怕那麽一息的時間,而可能出現的後果,是她完全不敢去賭的。
絡腮胡漢子有可能是受傷,但也有可能是虎兒永遠失去父親。
白衣公子聞聲停下腳步,卻沒有轉身。在他身後的梅滄海險些撞上,一臉懵,轉身回望。
在他們剛剛離開的院門前。
簡樸婦人牽著幼童,面帶懇切,絡腮胡漢子雙手抱著泛著青光的竹球,神色猙獰異常。
“這!”梅滄海大吃一驚,轉身把目光再尋向白衣公子。
白衣公子輕描淡寫的揮了揮衣袖,梅滄海連忙將視線再次轉移。
頃刻間,只見絡腮胡漢子雙手之中的竹球青光減退,旋轉也隨之一點一點的停了下來。
“多謝公子手下留情!”簡樸婦人松了口氣,朝著白衣公子行了一個半蹲禮,絡腮胡漢子拱手。
試探結束。
這對夫婦只是普通武者。
白衣公子搖了搖頭,輕笑一聲,抬腳便走道:“咱們走吧!”
梅滄海還沒回過徹底神來,突然聽到吩咐,忙不迭答應一聲跟上,隻不時回頭再瞧上一眼。
小仙村藏龍臥虎,這梅滄海是知道的,比如牛少卿,一個可以打他十個,但他沒想到就連平時看著最普通不過的錢多多一家,也就是簡樸婦人一家竟然也同樣如此。
在錢多多一家三口的注視下,倆人很快隱入了拐角處。
“當家的!”
錢多多收回視線,與幼童被絡腮胡大汗擁入懷中後輕喚了一聲,道:“聽說外面進來了一艘黑船,小仙村會不會......”
絡腮胡大漢眉頭緊皺,柔聲道:“放心吧,看著應該不是衝小仙村來的,咱們回屋吧!”
“嗯!”
......
從一處村道拐角冒出。
梅滄海腳步突然變得有些躊躇,前方不遠處的大樹下已經可以看見自家院門了,院門上掛著的兩顆小紅燈籠泛著模糊的光暈,他停下腳步,往身後瞧了一眼。
身後不遠處吊著手持折扇的白衣年輕公子,以及在其旁邊站著的,新出現的一名蓑衣人。
蓑衣人身背雙鉤,鬥笠壓得很低,像是在低著頭,兼又有黑夜的掩護,其面龐讓人無法看清。
咕嚕~
梅滄海喉結湧動,緩緩轉身。
“夫人,我回來啦!”面上強行堆起笑容,梅滄海提著二兩豬肉晃蕩著往自家院門行去,一邊走一邊朝著院內喊,院門是敞開著的。
“你個殺千刀的,你還知道回來啊?”剛靠近院門,梅滄海就聽見了從院內傳來的那熟悉的大嗓門,竟然覺得怪想念的。
等到踏進院門,見到那張熟悉的面龐,梅滄海沒來由的更是覺得比平常親切了數倍,眼眶濕潤。
院內。
胖婦人端著裝著滿滿桑葉的圓形簸箕,正在喂養桑蠶。
她扭頭見到梅滄海進了院子,卻愣愣的站在那也不說話,隻盯著自己猛看,無名火冒三丈。
“站在那發什麽癲啊你?讓你去買個肉都要去這麽久?說,是不是又去找阿珍了?”
“......”
梅滄海怔住了,眼眶濕的快乾的也快,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面對胖婦人的質問,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而他這副樣子,在胖婦人眼中無疑是承認了,胖婦人當即情緒再次爆發,簸箕一扔,竟然坐在地上撒起了潑,像個小孩子一樣哭了起來:“嗚哇啊!小魚啊,娘這日子是真沒法過了......”
“別哭了!”梅滄海臉龐抽了抽,煩悶了一整天的情緒也被牽引了出來,大聲吼了一句。
胖婦人的哭聲被這一聲大吼生生嚇斷,怔怔地看向梅滄海。
梅滄海吼了一聲舒坦了,但見到胖婦人梨花帶雨的盯著自己的模樣之後立馬腸子都悔青了。
果然。
只見胖婦人只是稍微停頓了一下,隨即便哭得更大聲了:“你吼我?你居然吼我!?嗚哇!你滾,你滾,你滾!!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你!你給我滾!嗚哇!”
梅滄海腦瓜子生疼。
他上前兩步伸手想要安撫一番,被胖婦人直接打掉。
“唉!花妹!”梅滄海無奈的歎了一口氣,蹲下身來。
“你想哪去了,我是遇到了一些事情,所以才耽擱久了,等會兒我還要再出去一趟,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再回來,如果你真的不想見到我,我馬上走就是了!”
梅滄海輕輕將豬肉放置在簸箕中,盡可能柔聲地,寵溺般地說道:“肉我給你買回來了,按你的吩咐,特意讓李屠夫撿瘦的給你割的!好了,你別哭了,我走了!”
說完,梅滄海真就如他自己所說的那樣,緩緩站起來,轉身,三五步就走到了院門正下方。
“梅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