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點五十分左右,蘇牧晨來到1313病房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他看到父親躺在病床上,臉上戴著呼吸面罩。母親則坐在床邊,正凝視著掛在支架上的輸液袋。
蘇牧晨眼眶一紅,輕輕推開房門,向病床邊走去。病房內三張床位,都有病人入住,陪同的家屬臉上大都帶著憂鬱的神情,也沒有人說話,病房內的氣氛因此顯得凝重。
“媽!”蘇牧晨輕輕喚了一聲。
蘇牧晨母親轉頭看向蘇牧晨,淚水開始在眼眶裡打轉,她拉過床頭邊上的一張塑料凳:“坐!趕車也累了。”
看著母親紅腫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蘇牧晨悲不自勝。他坐到凳子上,緩聲說道:“還好,不是很累!”
其實,他很疲憊,但他不願讓母親再有過多的擔憂。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們都需要打起精神,否則就會被苦難打趴下。
蘇牧晨看著昏迷中的父親,有點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在他的印象中,父親是個身體硬朗的強人,如同鋼鐵一般,似乎沒什麽東西能讓他倒下。直至此刻,他才覺得父親也是血肉之軀的普通人。
“怎弄成這樣?”蘇牧晨紅著眼眶問。
“都是你爸強的!”蘇母拉起蘇牧晨的手,眼含淚光的看著他說:“昨天半夜突然下起大雨,咱家的牛不知道怎了,一個勁兒的叫喚。你爸就去看怎麽回事,原來是牛棚漏雨了。他怕小牛崽淋了雨生病,就拿著塑料布到牛棚遮雨。我當時感覺心慌得緊,像有什麽不好的事情要發生。”
說到這裡,蘇母停了一會,她擦擦眼淚,緩了一口氣:“我心頭不安,到院子裡喊你爸回屋,你也知道你爸那強勁!嗚嗚……他、他哪聽得進我說的話,他叫我回屋,說一會會就弄好!我要幫忙,他也不許,我就站在屋簷下看他綁塑料布。突然轟隆隆一聲,天上打了個很響的悶雷,跟著家裡的電就跳掉了,院子裡一團漆黑,我心裡更慌了,冒雨拉你爸進屋,可你爸哪聽啊!他這輩子就沒聽過我一句話!都是命!嗚嗚……”
說到此處,蘇牧晨母親激動地哭了起來!蘇牧晨知道她並不是在抱怨父親的強脾氣,而是懊惱自己沒勸動父親。蘇牧晨拍拍母親的後背,他知道母親一個人扛了這麽久,心裡肯定憋了一肚子的難過,現在傾倒出來是會好受一些。
過了好一會,蘇牧晨母親慢慢停止哭泣,繼續說道:“院子裡黑窟窿通的,你爸叫我去屋裡拿手電筒,我拗不過他,就到屋裡取手電筒。我前腳剛進屋,就聽到轟得一聲,整個屋子跟著顫了一下。我趕緊跑到門外喊你爸,叫了幾聲都沒得到回應。我忙轉進屋取了手電筒出來,照過去一看,棚塌了!你爸就一隻手露在外頭!”
蘇牧晨聽的心驚肉跳,家裡的牛棚三面都是土坯牆,頂上是木梁和灰瓦,他知道份量有多重,這壓下來著實不得了。
蘇牧晨母親紅起眼眶,繼續說道:“我挖呀刨呀,想把你爸弄出來,但主梁壓在他身上,我根本沒辦法。還好塌棚的動靜把幾個鄰居鬧醒,他們來幫忙,才把你爸從塌棚下弄出來。”
說到這裡,蘇母又抽泣起來:“挖出來的時候人快沒氣了,眼睛、鼻子、嘴巴裡都是泥!他嘴裡一會念叨牛崽子,一會念叨你,接著咳了幾口血!你二叔趕緊開上三輪車將你爸送到鎮醫院,結果鎮醫院說治不了,又送到縣醫院。到縣醫院已經耽誤了不少時間,搶救了兩個小時,醫生說主要是內出血和頭部受創,你爸沒醒就是頭部受創所致!”
蘇牧晨聽到這,心疼的看著自己的父親,兩行熱淚從面頰悄然滑落。都說人禍尚可避,天災卻難躲,像這樣的意外,誰遇上都沒有辦法!
此時隔壁床上的病人指了指掛在床頭上方的輸液袋說:“液輸完了!”
蘇牧晨和他母親同時向上看去,輸液袋已經空掉了。蘇母起身按下床頭的紅色按鈕,這個按鈕是專門呼叫醫護人員的,待會就會有護士過來。
蘇牧晨母親沉沉地吐出口氣,平複了一下情緒,然後說:“醫生說你爸現在脫離危險了,就看能不能醒。”
蘇牧晨點點頭,摸了摸腕上的手環。
就在這時,一位端著藍色筐子的護士推門而入,向蘇牧晨父親的床位走來。蘇牧晨看到她的面容,心頭微微一顫,這可是當年丁頭縣五中的校花,他心中的女神:趙鈺兒。
自打高中畢業,他就再沒見過趙鈺兒,聽同學說趙鈺兒當年高考落榜,她父母托關系送她到馬至東洲留學,之後就沒了訊息,沒想到她在縣醫院做了護士。
趙鈺兒此時來到蘇牧晨父親床邊,她看到蘇牧晨,感覺有些眼熟,但沒多想,只是取下空輸液袋,說:“確認一下患者信息,蘇貴是吧?”
蘇牧晨看著趙鈺兒說:“嗯,蘇貴!”
“這一袋藥流速比較慢,掛完就結束了。來個家屬跟我到一樓前台!”趙鈺兒一邊說一邊換液。
“我跟你去吧!”蘇牧晨母親說。
趙鈺兒掛好水,抱著籃子說:“去的人最好會寫字,有幾張表要填一下。”
蘇牧晨母親看著蘇牧晨說:“那你去吧,我不識字。”
蘇牧晨點點頭,起身跟在趙鈺兒身後,很快兩人就到了電梯口。
等電梯的時候,趙鈺兒又瞥了蘇牧晨一眼,她還是覺得蘇牧晨面熟,但總想不起在哪見過,她糾結要不要問一下。而另一邊,蘇牧晨則在糾結要不要跟她打招呼。
最終還是趙鈺兒率先捅破了這層窗戶紙,她開口道:“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感覺你好面熟!”
蘇牧晨禮貌性的翹翹嘴角,然後說:“讀高中的時候見過,我也是丁頭縣五中的,我叫蘇牧晨。”
“想起來了,學霸蘇牧晨!老在主席台上發言的!”趙鈺兒有些開心的說。蘇牧晨這三個字喚醒了她沉睡多年的記憶。
“就發過兩次言吧!”蘇牧晨尷尬的笑笑。
“那也很厲害了,很多人一次都沒講過,比如我。”趙鈺兒說完瞄了一眼蘇牧晨。她感覺眼前的蘇牧晨和她腦海中那個模糊的印象有很大的不同。
現在的他褪去了稚嫩的氣息,硬朗的線條和立體的五官協調搭配,加上一雙明亮而深邃的眼眸,皮相相當俊朗。要說有什麽不完美,那就是著裝比較土。
“你太謙虛了,你可是我們學校的校花!這名頭多響亮!”蘇牧晨說完,又問:“聽說你到馬至東洲留學的,那邊怎麽樣?”
叮,電梯正好來了,兩人先上了電梯。電梯裡人比較多的,幾乎一層一停,下行速度並不快。
“不怎滴,就是混個學歷,方便就業。你呢?肯定是名校畢業加高薪職業吧?”趙鈺兒面帶羨慕的神色說。
聊就業就聊到蘇牧晨痛處了,他雖然名校畢業,但由於專業冷門,再加上就業環境不佳,最後做了一名外賣員。
“額,我工作不太好,早出晚歸,奔波勞累,比較辛苦。”蘇牧晨打了個馬虎眼,趙鈺兒竟被糊弄過去了,她沒再細究他工作的事,而是聊起了蘇牧晨父親的病情。
“你爸情況挺嚴重的!”趙鈺兒鼓起勇氣說出這一句話來。
“嗯,醫生是不是說有可能植物人?”蘇牧晨皺著眉問。
“對,但我們小醫院,我覺得還是趁早轉到大醫院看看,或許機會大一些!”趙鈺兒一臉認真的說。
蘇牧晨嗯了一聲,電梯也到了一樓。兩人出電梯來到前台,蘇牧晨填寫表格,補辦住院手續,然後去繳費。
到了繳費窗口,他心慌起來。工作半年多,自己省吃儉用才攢了四萬塊錢,加上四指給的五千塊,算下來並不寬裕。要是錢不夠,可就舉步維艱了。
好在這次費用不多,他還支付得起。但這只是頭一天,後期的費用缺口肯定很大。他估摸家裡也沒有多少存錢。父母以務農為業,收入微薄,又供他讀了四年大學,應該沒多少結余。像他們這種貧困人家,健康就是最大的財富,叫沒病沒災百萬富翁。
蘇牧晨付好錢,趙鈺兒說帶他去見主治醫師,希望得到些有用的信息。蘇牧晨感激不已,連說好幾句謝謝,趙鈺兒叫他不要客氣,既是同校同學,能幫點忙就幫點忙。
兩人敲開主治醫師的房門,醫師是一位五十來歲的中年人,正坐在電腦旁分析蘇牧晨父親的病情。他招呼兩人坐下,然後將病歷單、化驗單、CT等材料遞給蘇牧晨。
蘇牧晨擰著眉看完這些材料,覺得問題比想象的還要嚴重。就在他要將材料還給醫師的時候,無意中多瞥了一眼輸血單,上面的A型血幾個字格外扎眼。
他記得母親在一次義務獻血中測過血型,是B型血,而自己是O型血。瞬間,他隻覺天昏地暗,頭痛欲裂,心道:父母是AB型血,他怎會是O型血?
“帥哥!帥哥!”醫師喊了兩聲,蘇牧晨才回過神來,他臉色難看。醫師以為是擔憂他父親病情所致,說道:“你爸也不是完全沒辦法蘇醒,再治療看看。”
“對,你別太擔心!”趙鈺兒看蘇牧晨神情恍惚,也寬慰道:“叔叔吉人自有天相,肯定能挺過難關。”
蘇牧晨轉動著蛇形手環,心神不寧的問醫師:“您說句透底的話,我爸多大概率植物人,我不怕打擊,隻想心裡有個底!”
醫師面露難色的看看趙鈺兒,趙鈺兒說道:“張主任,您按實際說吧,無論好壞,遲早要知道的。”
醫師這才開口:“看片子,顱內出血比較多,大腦受損嚴重,怕是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蘇牧晨聽完,猛的一捏手環,起身向醫師鞠了一躬,頭也不回地朝門外走去。趙鈺兒急忙跟上去,叫他別胡想,蘇牧晨只是走路並不答話。
兩人一前一後走著,一時無話。蘇牧晨是無心說話,他心裡正盤算著一件大事。趙鈺兒則是不知道說些什麽話安慰蘇牧晨才有用。
“醫院有沒有空房間?”蘇牧晨突然問。
“空房間?有倒是有,不過都是鎖起來的!你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問問。要做什麽,方便透露嗎?”趙鈺兒說道。
蘇牧晨擺擺手:“那算了!”停頓了一會,他又說:“我得去趟洗手間,感覺肚子不舒服,可能壓力太大了!”
“這邊右轉就有衛生間!”趙鈺兒指著衛生間的方向說。
“你去忙吧,耽誤你好久啦。今天很感謝你!”蘇牧晨翹了翹嘴角,隨後朝衛生間方向走去。
蘇牧晨的言行舉止,在趙鈺兒看來很不正常,她覺得蘇牧晨定是受了極大的打擊,神經出了問題,她甚至擔心蘇牧晨會因此想不開。
於是她偷偷尾隨蘇牧晨。可蘇牧晨進了男廁所,她一介女流,沒法進去,隻好立在門外一米的地方,假裝在等人。
蘇牧晨進了洗手間,先看裡面有沒有人,發現整個洗手間並無他人,稍稍安心一些。他鑽進隔間裡,將門反鎖上,然後取出手機,打開相機錄製,對著鏡頭說:“我叫蘇牧晨,我的父親叫蘇貴,他身受重傷,昏迷不醒。為了救他,我無奈選擇接受前世的記憶和修為,我不知道接受以後會不會變成前世的我,所以錄下這段視頻。如果變成前世的我,請不論如何,用您的神仙手段治好我的父親,並善待贍養二位老人,蘇牧晨不甚感激!也請原諒我在廁所裡繼承前世的一切,因為只有這兒,勉強算是個私密空間!”說完他雙手合十,恭敬地拜了三次。
他設置手機為常亮,並將視頻循環播放,取下腕上的蛇形手環,觸摸蛇腹讓其吐出墨玉石盒,並將石盒放在馬桶蓋上。
他深吸口氣,閉上眼睛回憶過往的點點滴滴,原本模糊的記憶變得清晰起來。他想起小時候父親背著他去隔壁村看馬戲,看完以後他肚皮餓了,非要吃路邊的油糕。一個油糕五毛錢,父親很是不舍,但還是買給他吃了,油糕很甜,是他吃過最甜的東西……
他眼含熱淚,伸手打開石盒,石盒裡卻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
蘇牧晨直接石化在原地,他寄希望於石盒,不料竟是這樣的結果。命運在跟他開玩笑嗎?琉璃珠的珠靈是在騙他嗎?
趙鈺兒見蘇牧晨進去許久都沒有出來,也沒動靜,心裡感覺不妙,她衝廁所裡喊道:“蘇牧晨!你好了嗎?”
趙鈺兒的呼喊將蘇牧晨拉回現實,他衝廁所外的趙鈺兒喊道:“還沒,你去忙你的,別瞎擔心我!”
“那你快點!”趙鈺兒說道。
聽到蘇牧晨的聲音,她安心許多,但她並沒有打算離開。
蘇牧晨萬念俱灰,準備關上石盒。就在這時,石盒裡卻亮了起來。先是一個光點,隨後成了一束光線,最後整個盒內發出耀眼的光芒。光線從盒口溢出,形成一個以石盒為頂點的光錐。光錐有個特點,距離石盒越近的地方光線越明亮,距離石盒越遠的地方光線越淺淡。
光錐有股莫名的吸引力,蘇牧晨不自覺地便將手伸進了光錐之內。手一進入光錐,便化作無數碎片向石盒中飄落。蘇牧晨見狀,本能地將手抽回,原本落入石盒的碎片被拉扯著飛速退了出來,瞬間還原成一隻完好無損的手。這般變化叫他既驚又奇,他忍不住再次將手探進光錐,不同的是,石盒內此刻有了一股巨大的吸力,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被扯進光錐,化作無數個碎片……
等蘇牧晨全身進入光錐,光錐開始塌縮,最後變成一個光球,在石盒中旋轉著。
對蘇牧晨而言,他隻覺自己置身於一片汪洋大海之中。洶湧的海水強行灌進自己弱小的身體,撐得他要炸開一般,劇烈的疼痛席卷全身。前世的記憶如一幅幅幻燈片在他面前放映,海量的信息應接不暇的鑽進他腦海……
趙鈺兒還在門外等著,她看時間已過去近二十分鍾,還不見蘇牧晨出來。她有些焦急,又在門外喊道:“蘇牧晨!你好了沒?”
她接連喊了幾聲,均沒得到回應,心中料想蘇牧晨出事了,便顧不得三七二十四,直直衝進衛生間。
衛生間裡共三個隔間,她發現居中的隔間門反鎖著,裡面隱約有些聲音,於是蹲下身子從隔板下方的空隙看進去,卻發現隔間裡沒有人。趙鈺兒並不知道,聲音是蘇牧晨手機播放的視頻發出的,由於視頻音量不高,門外聽不真切。
趙鈺兒又拉開另外兩個隔板間的門,均空蕩蕩的。最後她趴到窗口望下去,地面上什麽也沒有。
她又回到反鎖了門的隔板間,貼耳聽裡面的聲音,依舊聽不清。她在隔板門外喊了幾聲,無人應答。她試圖打開隔板間的門,但失敗了,無奈隻好跑出去找保潔。
而另一邊,蘇牧晨正在墨玉石盒中接受前世的記憶、功法和殘留的修為,在最後一絲修為完全接收以後,他猛地睜開眼,墨玉石盒轟然炸開,整個空間出現一股巨大的能量異動,好在這股能量異動並不能對客觀事物產生影響,所以普通人並未覺察到。但能量異動引起了某個特殊部門的注意……
話說回來,墨玉石盒炸裂時衝出無數細小的發光碎片,緊接著碎片開始聚合,最終凝結成蘇牧晨的整個身體。就這樣,蘇牧晨又回到廁所隔間中。
他欣喜的發現自己還是蘇牧晨,而不是前世的那個人。現在的他渾身氣勢已然發生了巨大變化!
就此,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滑稽的是,這一切的起點竟是在一間臭烘烘的廁所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