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江的風,都有些空洞。
相親大約是早已聽聞了對象的些許事跡,但還是得面對面坐下來,好好揣摩對象。
現在的陳洛突然產生了一種相親的心態。他早已知道章姓叔叔,見過一面,也偶爾聽老母親嘮叨過。
而今,這是第一次比較正式的見面,還會同在一個桌子上吃飯。
他已經記不起那個下午那個男人的面容了。
漫長的等待裡,陳洛還是體現出跳脫的性格來,他輕松隨意,向著老母親,撒嬌似的問:“叔叔還有好久來,我餓了。”
原本正有意無意偷看李晴天的老母親似乎被陳洛的問話扎了一下,精神一振,挺了挺腰板,伸了伸脖子,向街頭張望一二,目光裡沒有搜索到自己那個人,才高聲地說:“嘿,這個人走到哪去了嘛?管他的,老板,來先把魚給我端上來,我么兒都餓了,先吃到,哪個緊到等。”
老板聽得招呼,也樂得趕緊把魚上來,一來吃著有熱火氣,可以招攬生意,二來早點開吃,早點結束走了,別緊到佔著位置啥也不乾。
老母親有笑眯眯地看著陳洛說:“么兒呢,喝點什麽呢?晴天喝點什麽呢?哎,你們都喝啥子,自己點。”
被老母親的寵溺目光罩住,陳洛有點不習慣,側頭問李晴天:“口水豬,你喝什麽?”
被陳洛的寵溺目光罩住,李晴天泰然自若,說:“我喝茶就可以了。”
陳洛一招手,聲若洪鍾地說:“老板,給我上一壺茶水來。再給我抱一件凍了的啤酒來。”
看見陳洛一點也不客氣,老母親發出會心地笑,附和著喊:“上壺茶,抱件酒。”
老板動作輕盈,若燕子抄水般,穩穩地落了一壺茶在陳洛面前。
陳洛微微一笑,伸出手指,抵住茶壺的屁股,朝李晴天那邊頂了頂,說:“來,春水做的口水豬,茶水管飽。”
李晴天提腳踩了陳洛一笑,翻了個白眼,恨恨地說:“你水,你才水!”
老板去而複返,抱了一件啤酒,微微地晃動著身體,啤酒瓶輕輕地碰撞,發出清脆地聲音。
陳洛毫不客氣地說:“這裡來。”
老板一蹲身,咬住一個“嘿”,一件啤酒放地上。待他直起腰,從圍裙的口袋裡摸出個開瓶器遞過來。
陳洛側個半身,以右手接住,又彎下腰去,左手抓了一瓶啤酒起來,開了帽兒,放在老母親面前,盯著她:“喝嘛?”
老母親受寵若驚,當即表示:“喝得,喝。”
陳洛又開一瓶,給陳昇遞過去。那時,陳昇剛好給紅霞、二妹崽和三娃安排好豆奶。
陳洛再開一瓶,遞給朋朋。朋朋微微起身,伸雙手捧了,說著:“謝謝二哥”,又坐回凳子上去。
最後,陳洛給自己開了一瓶,立馬倒了滿滿一杯,舉起一飲而盡,大舒一口氣:“爽啊”,又給杯子滿上。
一桌圍八個人,都不大愛說家常話,就好像是各懷鬼胎,各在打著自己的小算盤,還不如桌子中間翻騰得歡快的紅湯鍋。
有意放肆的陳洛一點也不顧忌章姓叔叔還未到,我行我素般,又喊老板過來把味碟打了,一副即將大快朵頤的姿態。
而老母親自然不會阻止陳洛的放肆,反而堆上笑來熱情地招呼:“晴天,快吃,來,我們先吃到。不等他們了,太摸了。”
聽到老母親的委曲求全,陳洛直接下筷,去鍋裡選了一塊魚腹位置的肉,肥美細膩,彈性十足,夾到李晴天碗裡:“來,嘗嘗,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
李晴天瞥了老母親一眼,見她臉色如常,也不客氣,左手按住了領口衣服,微微伸出潔白如玉的脖子到碗上方,起長筷,啟朱唇,一呡,魚肉瞬間化開,她連聲讚道:“嗯,味道好極了。”
陳洛也趕緊挑了一塊魚到碗裡。
這時,朋朋起聲說:“哎,爸爸來了”,聲音滿是歡快。
老母親回過頭去,就看見了她等了好久的那個男人,喊道:“不曉得你們在摸啥子,緊到不來,娃兒都餓壞了,做了一上午活路,你們不餓嗎”,老母親的聲音裡是疼惜,又是抱怨。
是的,再多的抱怨,只要有一絲疼惜,都可以化了去。
陳洛面不改色,心裡劃過一道閃電,冷哼一聲,爸爸確實來了,只不過是你的爸爸,與我何乾?於是依然不為所動地吃著碗裡的魚。
男人帶著朋友往桌子走,嘴上說著:“唉,有點收尾的活路沒整完,就想一口氣做了。娃兒餓了嘛,就先吃。我就是撿剩的吃,有啥子嘛。”
男人帶著朋友走到了桌前。桌子上已經圍了八個人,新來的兩個人怎麽安插呢?
老母親喊:“老板,老板。”
老板“哎”一聲,從門簾裡把腦袋探出來。
老母親繼續說:“加兩個位置,一個放這兒,一個放那兒。”她先指了她和陳洛之間的空位,後指了朋朋和三娃之間的空位。
於是最終的位置排定,從陳洛開始,順時針數,章姓叔叔,老母親,陳昇,紅霞,二妹崽、三娃、陌生叔叔、朋朋、李晴天。
老母親真是用心良苦,連吃飯排座都想撮合陳洛和那個男人。
陳洛豈會不懂,只是身體之間的距離可以瞬間拉近,倒是心與心之間的距離可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想當初,他和李晴天的兩顆心,都是周旋了許久才靠在一起的。
陳洛自顧自吃著魚,也不叫人。
那個男人訕訕一笑,似乎也不在意,自己端了碗,拿了筷子,就要挑魚吃。
老母親又插嘴問:“你喝啤酒不,娃給你開一瓶?”
那個男人應該聽見了老母親的話,眼睛卻只是盯著翻騰的紅鍋。
老母親打圓場:“么兒,給你老漢和叔叔開瓶啤酒,這個天,做完活路,喝點凍啤酒,安逸得很。”
一塊魚正要送入嘴裡,陳洛目不斜視,他不想中止這個動作,還是慢慢地把魚往嘴裡送,想著把魚吃到再開酒也不遲。
這尷尬的一幕,可把一旁的李晴天心驚了, 暗暗拽了拽陳洛衣襟,可陳洛依舊顧著送魚,沒奈何,李晴天隻得站出來,抓了桌沿開瓶器,開了兩瓶啤酒,與兩位叔叔送了過去。
老母親笑道:“你們兩個還安逸哎,吃飯來晚了不說,還喝到了晴天給你們開的酒,有口福。”
章姓叔叔不搭話,抓住瓶身,就到了滿滿一杯,舉起來,對著他的朋友說:“好口乾,先喝一杯”,不等他朋友抓起酒瓶,他一杯酒已經下肚,“哈,舒服,晴天倒的酒果然好喝,涼爽香甜。”他的發音有些含混不清,縹緲著。
陳洛忍不住還是瞥了一眼身邊這個男人,亂糟糟的短發,裡面夾雜著些花白。平凡的面孔,一點特色也無,胡子似乎三兩天沒刮了。青色上衣,黑色長褲,褲子倒是真的長,即便他是坐著,褲腳依然耷拉在髒兮兮的膠鞋面上。
到底是個平庸的男人,到底是個不修邊幅的男人。
終於,人湊了個半齊。
陳昇給自己倒滿一杯,單手舉起,環視一圈,說:“終於開飯了,來,先喝一杯,祝大家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一方豎起大旗,多方響應,其余九人,端茶的端茶,端奶的端奶,端酒的端酒,紛紛舉起,然後一飲而盡。
有了陳昇的緩和氣氛,章姓叔叔終於記起來自己好歹是個主人翁,清了清嗓子,說:“來,大家吃,莫客氣。洛洛和晴天,吃哈。紅霞,吃好哦。”
很多時候,不要因為沒被點名,而覺得自己不被重視。相反的,被點名了,正是說明關系有些生疏。倒是沒被點名的人,才是熟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