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雨之所以感興趣,是因為當下的八十年代內地,沒有任何一種產品像彩電一樣需求如此之大,熱得發紫。
時下的彩電超越了電視的范疇,已經成為了城市與農村每個家庭當中精神文明的連接和承載之物。
當下國內,湧現了一大批國產品牌電視機,幾乎中國的每個省份,都有一個或數個,自己的彩電企業。
比如脫胎於金陵無線電廠,曾經為援華飛虎隊製造電台的熊貓牌,滬市電視機廠的金星牌,京城電視機廠的牡丹牌,滬市無線電廠的飛躍牌。但這些電視機的主要零配件例如顯像管與高頻頭等主要依靠進口。
在當下,彩色電視機是最熱門的家電產品,一張彩電票黑市價要近千元。
火車抵達無錫站的時候,已近中午十二點,列車服務員推來餐車售賣盒飯。
當下的盒飯舍得給油,普通大路貨一塊五一大盒,量很足,現炒的無錫糖醋排骨、青椒炒肉絲、肉片炒黃瓜等都是香噴噴的。
最貴的是紅燒魚片,一份2元。
火車盒飯的價格雖然有點貴,但是能嘗到大廚的手藝,也算物有所值。
餐車推來的時候,眼鏡男總算放下手中的英文資料,要了一份糖醋排骨蓋澆飯,吃得津津有味。
最後連排骨裡面縫隙都不放過,吸得津津有味,兩個手上全是油醬。
吃完後,他一下子有點手足無措。
“師傅,來,擦擦手。”陸雨適時遞上一張餐巾紙。
“哦,謝謝、謝謝!”
眼鏡男收拾完畢去廁所丟了餐盒,洗完手回來,重新在自己位置上坐下後,又對陸雨點頭示意,表示感謝。
陸雨微笑著攀談道,“這位師傅,你們工廠打算從法國湯姆遜公司引進彩電生產線啊?”
“咦,這你怎麽知道的?”眼鏡男睜大了眼睛。
“您剛才手中的英文資料外面寫著啊……”陸雨微笑著指指他位置上的英文資料封面。
“哦,原來如此。”眼鏡男豁然明白。
“小後生,看來你的英文不錯,哪個大學畢業的,在哪家單位上班啊?”好奇的眼鏡男對著陸雨發出了一連串的問題。
陸雨微笑,“我是社會大學畢業的,現在自由職業。”
“小後生,你肯定在開玩笑吧?”眼鏡男有點不信。
當下能看懂這些專業英文單詞,又知道法國湯姆遜公司的人,這閱歷可不簡單。
隨後,他又好奇地問道,“小後生,你知道這家湯姆遜公司?”
“嗯,聽說這家湯姆遜公司去年收購了美國通用電器GE公司的電視機相關消費電子業務,成為當下全球最大的電視機制造企業……”
陸雨的一番話不禁讓眼鏡男頓時刮目相看,“小後生,難道你也是從事電視機這一行業的?”
“那倒沒有,只是平時比較關心罷了。”
盡管陸雨很謙虛,但眼鏡男有一種第六感,眼前的這位年輕人絕對不簡單。
隨後倆人便天南地北地攀談起來。
把邊上的徐建國看得一愣又一愣的:小毛你一下崗工人,臨時工門衛,什麽時候懂這麽多了?
交流之後,陸雨才知道眼前這位眼鏡男名叫張曦,乃淝水市無線電二廠的總工。
淝水市無線電二廠最早於四年前開始引進了日國的JVC彩電生產線,購買JVC散件來生產,後來調整為更為先進的三洋公司生產線。
最近,淝水市無線電二廠計劃和金陵714廠一起引進歐洲湯姆遜公司的更加先進的新式數字彩電。
當下所謂的數字彩電,指的是“控制系統”的數字化,而非“信號系統”的數字化。
陸雨前世在一家國際知名投資公司從事過家電行業分析,對這個行業非常了解。
交流起來,倆人便一見如故,大有相見恨晚的感覺。
中途停靠常州站時候,陸雨讓徐建國下站買了幾包花生米、一隻烤雞與兩瓶湯溝大曲上來。
隨後三人在火車上便邊喝邊聊。
酒酣耳熱之際,半熏的張曦更是打開了話匣子。
他是個老實的讀書人,沒什麽心機,一邊吐著酒氣,一邊追憶起當年他一個滬市本地人為什麽去淝水市工作的往事。
“1964年我從滬市工學院物理系畢業,那年全市的大學生不分配工作,全部下鄉勞動。畢業後,我先分配到淝水市商業學校,後又到農村,一共在農村蹲了十年。這十年中, 和貧下中農“三同”——同住、同吃、同勞動,卻沒有接觸過一點點專業知識,人生的黃金時期就這麽白白浪費了。”
“1974年,我被調到淝水市無線電二廠。到無線電二廠組織科報到時,我跟科長說:我要當工人。組織科科長很好奇:只有工人想辦法要提乾,我們從來沒有遇到過幹部不當,要去做工人的。你到底是啥想法?”
這個時候,陸雨與徐建國也發出了好奇的疑問,“張工,你好好的幹部身份為啥要放棄,想當個工人呢?”
張曦歎道,“說來話長,我為什麽要當工人?現在想來當初也是自己太幼稚。因為那個時候家庭成分裡面“紅五類”吃香。我祖輩在上海灘以前是經商的,差點劃為資本家。之前,我在簡歷表上填的是“職員”成分,怕影響後代。當時我想,做工人以後,子子孫孫就是“工人”成分了。再說,當時我對電視機技術一竅不通,分配到技術科哪能辦?所以我還是從當工人開始,一步步學起來吧。”
“那時候,晶體管電視機剛剛出世,技術上還不過關,市面上的電視機都是電子管的。無線電二廠成立了“電視機組”,於是我被分配到了這個電視機組。開發的產品是學習滬市無線電四廠的4D4型黑白晶體管9寸電視機。後來我被分在伴音組,學習從領料、焊接到調試的全過程。”
“當時我對生產工藝一竅不通,不會焊接,看不懂元器件的型號,更不會用測試儀器。後來,靠著大學物理專業的底子,在生產實踐跟著師傅一步一步學,理論靠自己鑽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