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程感動著,也是一口悶。然後斟酒,北原小半杯,自己滿杯。北原在抽屜裡拿出一盒餅乾,拆開,遞給鵬程說,今天委屈你了,果果嘴,我也不想麻煩他人,就是我倆喝酒。
鵬程此刻喝酒的欲望十分強烈,這世道真的說不清,中日戰爭何時結束?面對可能需要我抉擇的情況時,我何去何從?無言以對。喝酒!喝酒也許暫時不要想那許多。“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鵬程一邊喝酒,一邊就想到了空音——我和空音究竟怎麽辦?想到了母親——被鬼子槍殺,死於非命。想到了父親——為了尋找我這個漢奸,背井離鄉。而自己還披著鬼子的一張皮——人不人,鬼不鬼。想到一件事,倒一個滿杯,一飲而盡。
北原每次陪他小半杯。
北原發現鵬程喝酒的頻率太快,隻以為他想著小村,也實在是太為難他了——大環境,是日本人的翻譯;小環境,是空音的備胎。可憐,可悲,可歎。中國人啊!他心裡在表示同情的同時,突然又升起一絲快意。當然這時候在他的臉上是看不出來的。
北原的感情複雜,對鵬程是既佩服,又鄙視——你的確很優秀,也許你有著日本忍者的某種氣質,但我看到的,是你支那人的劣根性。
不知是良心發現,還是“三劍客”的友誼佔了上風,抑或就是閑得無聊,北原雲淡風輕地問:“什麽時候結婚?”
他這突然一問,回避了好多理應厘清的問題,又好像原來根本就是什麽問題也沒有,是“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鵬程始料不及,北原的問話沒有感情色彩,語調出奇地平淡,好像壓根兒就不存在什麽問題,結婚對象自然指的是空音,原先“這個”“那個”的,只是誤會,是訛傳,是自尋煩惱,是自己誤會了北原?看來是自己的思路應該重新好好地理一理了。
鵬程將自已和空音目前的情況如實向北原作了匯報。
作為回應,北原最後說了一句以前跟小村說過的一模一樣的話,“一切隨緣,一切隨意。”
鵬程回去以後,將北原的原話轉述給空音,兩人有如沐春風般地享受,感謝“皇恩浩蕩”,從此盡管放開手腳去“愛”去“戀”吧。至於“婚”嘛,那是要等到戰爭結束的時候再說的。其實“婚”不“婚”,也只是一個形式,或者只是一個說法而已。
鵬程一時性起,說增加點子喜氣,他興致勃勃地點上一支蠟燭,關了電燈,隨口用中文吟出汪洙《喜》詩“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空音能夠聽懂,當時就用中文記住了。這一夜應該是刻骨銘心的,他倆忘卻了一切煩惱,喜滋滋地享受著二人世界。
三名士兵非戰鬥性減員,北原沒有上報,也沒有作出任何處理;對鵬程和空音的婚戀,他問了一句,說了一句,以前可能有的恩恩怨怨煙消雲散;至於他那不可告人的病態的特殊嗜好,顯然也不是時時處處可以把玩的。於是他把日常精力由收集書畫,拓展到收集各類古玩上(包括陶瓷、玉器和雜項),既怡情養性打發時間,又不失為高雅的嗜好。他對自己似乎很滿意,其實他內心知道,這是在聊以度日。否則,又能如何?
北原沉溺於古玩,樂此不疲。知道西津渡有一個古玩市場,他電話約上鵬程,明天下午三點,古玩市場,不見不散。
第二天下午兩點四十五分,北原上車出發。不曾想,他低估了江州大伏天的炎熱,坐在轎車裡,如同進入了烤箱,木村和司機汗流浹背,大喊熱得吃不消;北原沒有叫喊,可車子剛剛啟動,木村就發現少佐不對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