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大院的提名隻是四字:金陵別院。四個敞亮鎏金大字顯得如此醒目，這沈家是何等的氣魄?沒有說自己是沈家，卻隻說是金陵，難不成這金陵便是你沈家的?

　　再說這大門，漆紅木門上懸著十六盞明燈，大白天的都燃著，浪費。這麽大一扇門，足夠三十六匹馬同時進出，鋪張。這整個正面便赤裸裸寫著兩字:炫耀。

　　面對著如此自以為是的大家族，一凡打心底裡看不起。七分是可憐像蓮子這樣漂泊的家庭，兩分是扎根於骨子裡的仇富心理，剩下一分是見不得人好的嫉妒。

　　一凡和蓮子兩人越走越慢，昨天晚上那平凡老人答應出手，卻是必須要讓一凡入這沈家當三年的書童。被撈上岸的一凡吐著一嘴的水，點頭答應了。

　　蓮子沒阻止，一凡也沒沒說。兩個小孩就這麽背對背在河邊的蚊群中躺下。河邊群蚊亂舞，兩個小孩愣是誰也沒動。趕天明一凡吃不消了，“蓮子，你要是沒睡就捶我一下。”

　　蓮子沒動，一凡便微微歎氣，這比賽看來是自己贏了。隻是為何沒有半點贏了的開心感覺?一凡想不通透。

　　隨後兩人心有靈犀般的同時起身，蓮子往沿河的階梯走去，想要打水洗臉。女孩子講究，一凡卻隻是就勢用自己的衣服擦了擦。

　　兩小孩昨天走了一早上，跪了一下午，早就餓得饑腸轆轆了。還是誰也沒說話，蓮子起身去買早飯，一凡老實地跟著。鹹魚店鋪晚上也不關門，那老人就睡在店裡。

　　昨天晚上瞎眼的老人喝高了，一凡本想去攙扶，卻發現這老人重得很。平凡的老人就把自己的躺椅讓給了那位賒著酒的醉漢，自己躺在了地上。

　　早起的一凡蓮子小心探步，不想打攪了兩位老人。鹹魚店鋪外的早點鋪子起的是真早。

　　一凡本就是個發不出叮當聲的窮酸少年，昨天又是把到手的幾個銅板都給了蓮子。於是就沒有了話語權。蓮子細細數著手裡的銅板，買了三個饅頭，一個一文錢。

　　一凡的手剛伸出去，便被蓮子狠狠地拍了下。訕訕縮手，看來這三個包子自己是沒戲了???

　　卻不想蓮子拿起一個白白胖胖的饅頭盯了好久，一下分成兩半。不說話，就這麽拿著熱氣騰騰，麥香四溢的半隻饅頭。一凡接過了那半隻，頂著胃裡的痛楚，卻也下不了口。

　　“吃吧???”蓮子輕輕說著。

　　一凡還是沒有動，蓮子慢慢舉起來手，一口一口吃了起來。“我娘那時候身子虛，爹就下水摸魚來給娘補身子。是兩尾最普通的鯉魚，小時候就記得那兩條魚好長，好長。”

　　蓮子說起自己的故事，一邊走一邊吃。一凡小步跟上，卻是依舊沒有下口。

　　“耿家的人沒發現，同村有戶姓柴的人家，他們去說了。耿家要我們交四百文，算是償個魚錢，爹爹就東跪西跪，好不容易拚湊整了四百文。”

　　“那天耿家的人來要錢，爹爹都已經把錢交過去了，耿家的人也已經點頭了，這時柴家的人又跳出來。他們說是一尾魚四百文???那天耿家來了好多人???隊伍比那兩尾鯉魚還長???”

　　蓮子吃了小半個饅頭，眼圈微微有些紅。

　　“全村人都圍成一個圈，老人小孩在最中間，我被我奶奶摟在懷裡。

娘看著我就自己走了出去，說‘我欠你們兩尾魚，還你們一個人。’娘就一下跳進了水裡。”蓮子沉默一會兒，“是冬天???”　　一凡的手微微捏緊，手中的饅頭變形了，看起來更像是一個麵團。

　　“娘被救上來的時候已經不行了，她到死都惦記著我，快不行了都念叨著我的名字。爹是上門女婿，鄉裡規定向我們這樣的家庭:女的死了，男的就可以改自家孩子的名字。爹改了，他把自己的名字改了。”蓮子說著忽然停了下來，身後點綴著朝陽的光輝。

　　“娘還在的時候我就天天和她玩過家家，都是我用淤泥換她的薄粥???也好，娘走了就不用再喝我的那些糟糕手藝了???一凡哥，我是不是很任性?”

　　蓮子忽然轉過身，兩行眼淚間一張無暇的笑臉，一凡隻覺得胸口被猛然拽了一下。一凡忽然很想抱住眼前的這個女孩，就隻是抱住她。可是那雙手卻好似昨天長久下跪的膝蓋一般，僵硬了。

　　蓮子擦去淚痕，再啃一口饅頭，“全村人都去打柴家的白眼狼，是奶奶攔住了村人。奶奶說‘一個可憐的女人已經夠了，如果動了手，全村人都要遭遇。’我常想著如果我沒有和娘玩過家家，娘吃的飽一點，會不會娘就可以不用死???”

　　迎著朝陽，一凡這才發現，原來蓮子的皮膚這麽白，這個漂泊在湖水上的女孩原來早就懂了那些淤泥和食物的區別。

　　這個看似幼稚的孩童在一次次讓親人嘗試藕粉肉羹時，心中何嘗沒有流出鮮血?不過是在一次又一次提醒自己，自己對母親的死抱有多大的責任罷了。

　　一凡終於一把展開了臂膀，從正面將蓮子這個幼小的女孩摟得很緊，似乎是想把將自己和懷裡的女孩融合為一。

　　“夠了，蓮子。你媽媽一定沒怨過你。是這個世界欠了她，這個世界終將還給你的。如果這個世界不肯還你，我會去改變它。如果你沒趕上，我就把這個世界欠你的加倍還給你的後代。如果你沒有後代???我要讓整座金陵為你陪葬???”

　　女孩在一凡的懷裡噗嗤一笑，一凡胸口一陣濕熱傳來。“真是的，又有沙子進眼睛裡了呢。不過一凡哥，你這話我記住了。不過你要是不吃飯的話，你肯定熬不過這座金陵的。”

　　一凡紅著眼睛，一口吞下整個饅頭，嚼得凶悍，好似吞著仇人血肉。

　　兩個小孩再不說話，蓮子回到鹹魚鋪子，悄悄放下兩個溫熱的饅頭。蓮子捧起那隻不再哆嗦的小狐狸，無需言語交流一般的心領神會，她領著一凡往沈家去。

　　兩人就這麽越走越慢，直到一凡看到了那沈家的大門。

　　蓮子把小狐狸鄭重得放到一凡的手裡，而後轉過身，拿出緊緊貼著腰帶的一圈銅錢。

　　一凡一陣心酸，猛然搖頭，“蓮子，這錢我真不能要???你幫我給奶奶買些吃的吧???”

　　蓮子這小女孩就強在那裡，臉色微微一紅，“我要你親手買來。”

　　“我還是不能???”

　　“每個月我們都會去夫子廟祭拜娘，昨天裡面沒人，一定是娘的主意。是娘給你的???”蓮子耍了個小心眼，她沒說我娘，而是說娘。

　　終究強不過蓮子的一凡收下了那殘留著女孩體溫的一串錢幣。一凡恍惚，剛來這個世界就被小女孩給泡了?這樣的關系發展下去可是犯罪！

　　不過再看一眼蓮子，犯罪那種負罪感就輕了許多。一凡告訴自己，這是妹妹，是妹妹???

　　蓮子終於走了，沒有回頭，一凡怔在原地。奶奶數著一串銅錢一百枚，一凡細細數來數出一百零一枚。頂上四枚銅幣擺反了，是蓮子的手筆。

　　一百零一，四，三???一凡念叨著幾個數字，將這一把的銅錢握得很緊。看來是妮子昨晚上偷偷弄的???原來她早就想好了買三個饅頭要花三文錢，偷偷將奶奶給自己的四文換了那一百枚裡的三文。而將一凡給她的三文帶走了???

　　一凡站在門口久久不語，“美人恩重???”

　　一個小女孩一路小跑著回到了夫子廟，一個勁得扣著喉嚨，吐出一大灘面疙瘩，有些黏糊。女孩絲毫不介意手中這團有些惡心的疙瘩，反而有些神聖得捧著它。

　　那女孩一邊將手中的疙瘩丟入水裡，一邊小聲念叨，“娘，你要是看的上一凡哥，就變成鯉魚來吃了這女兒欠你的吧???”

　　那一天，傳聞夫子廟前上演了一出鯉魚躍龍門。看見的人都說，這輩子沒見過這麽多這麽長的鯉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