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心為善,雖善不賞。無心為惡,雖惡不罰。
來人聽到有人呼喚自己,左右看了看,卻猛然發現倒在店鋪裡的女人。那半腫的臉被打卸了胭脂,顯得黃老無比,偏偏還腫了起來,整一個醜態百出。
柴狼虎不高興得皺起眉頭,“羅老板?你這是幹嘛?”說罷再俯身拾起一枚銅錢,擦乾淨後放入腰間。
羅漢三見了柴狼虎隻是黑著臉轉過頭,“哼!”
柴狼虎上前一步,踩住兩枚銅錢,“走吧,難不成你讓你相公攙你?”相公兩個字是重音。
女子聞言大喜,稍微整理了下衣服便起身,臨行惡狠狠轉過頭,狠狠瞪一眼羅漢三。“呸!”一口血紅色的老痰吐在羅漢三鞋子上。隨後歡天喜地得朝著柴狼虎跑去。
趁著這時候柴狼虎再次俯下身子,拾起腳下兩枚銅錢。女人興奮得拉著他的手不停得搖晃,那剛撿起來的銅錢便掉了一枚。
不高興得皺起眉頭,柴狼虎擦完手中那一枚錢幣放入腰間,而後轉過頭,“呸!”一口老痰吐在那掉了的銅錢上。
“你知道剛才那老婆子嗎?她年輕的時候可好看了,不過她女兒比她更好看,我家老爺常惦記著說當年她女兒死得早,沒睡到可惜了???”
空中留下柴狼虎桀驁的聲音,老奶奶面無表情的站著,而後笑起來,艱難得俯下身子。老人拾起那一枚和著老痰的銅錢,仔仔細細用自己的衣服擦了兩遍,然後緊緊拽在手裡。
前人種樹後人乘涼。行善積德久了方能積善,才能留有余慶。真不知道這柴狼虎的前人是何種造孽,這份造業又將應驗到誰身上。
老人一枚一枚拾起地上的銅錢,些許看客遲疑了一下,便都俯下身來幫助老人。連砸吧著盼著麥芽糖盼了許久的孩子都懂事起來,興許是一人兩人感染了眾人。
老人最後不住地低頭感謝,今天第二次笑著留下了淚。不住顫抖得老人嘴裡喃喃:“謝謝???謝謝???”
待人群散去,老人細細數著手中錢幣,整整三百零八枚。這一百零八枚不算多,剛和天乾地支之數,也不過是份機緣巧合。難不成僅僅靠著一百零八枚錢幣便可還了這世界欠鍾家的了?
不夠,遠遠不夠。
老人恭恭敬敬朝著四方人群散去的方向鞠躬,一個又一個。而後雙手端著一捧錢幣再給羅老板。
羅老板看著眼前這位風燭殘年的老人一下哭出了聲,再不接過這把錢幣,便是別有用心了。哪怕是先收著,也不能寒了老人的心,不能寒了街坊鄰居的心。
老人咯咯笑著,一步不蹣跚著回家。剛走不遠身後跑來一位氣喘籲籲的中年男子,赫然就是那羅老板。
“鍾姨!這一百零八文,您先收著,我預定您明天最先開賣的那捧蓮子!”
老人笑得更加開心了,“咯咯咯,小羅子,你這是要累死你鍾姨啦?”
那剛跑來妻子的羅漢三撓撓頭,笑了起來,“鍾姨累不倒,風雨累不倒。”那憨態可掬的樣子,像極了孩童。
老人笑得更加厲害了。
而在距離老人極遠處的地方,桃枝竹舒服地躺在奶牛的懷裡,“牛大力,你說為什麽越是這些最普通最可憐的凡人,
偏偏就能出得了王侯將相呢?” 那奶牛正隨手抓起一把蓮花,吧唧吧唧嚼著,他知道桃枝竹隻是在發牢騷,不需要自己回答。
“積善之家,留有余慶。難不成真是上輩子行善積德?否則怎麽會有如此一身的玲瓏?”
桃枝竹擺著腦袋想不明白。“走,去見見她,還是得告訴她。”
牛大力吐出一口被自己嚼得七零八落的荷花,順手拔起一片荷葉擦了擦嘴,“哞。”
一人一牛便朝著蓮子的方向走去。
蓮子正摸著第三段藕,身上卻已經滿是汙泥,遠遠瞧見陽光被一個巨大的身影遮攔住了,蓮子微微眯起眼睛,瞧著那來人。
這才看見來的竟然是一頭奶牛!
而且是那頭成了精的奶牛。小妮子蓮子緊張無比,看著越發靠近的兩人看了看手裡的三截斷藕,拿出一根長些粗些的送過去。
牛大力若無其事得接了過來,借著光仔仔細細得瞧著這個奇怪的東西。
“小狐狸???我送走了???”蓮子怯生生得回答,兩條辮子垂得很低。
“哦。”桃枝竹應了一下,不鹹不淡。
蓮子兩個食指微微打轉,“要不我請你喝藕湯?”
桃枝竹一怔,而後高興得點點頭,這時牛大力一口吃下了那最肥嫩的藕,還沒嚼一口便呸一下吐出來。上下兩片嘴唇翻開不斷抖動,好像在說這他媽什麽雞巴玩意?這能吃?
桃枝竹再一肘子。牛大力剛吃完荷葉荷花,一下被打出一片荷花瓣。葉子上沒有被消化過的痕跡,牛大力立刻換上一副諂媚的嘴臉,小娘子一般拾起花瓣,別在了蓮子耳朵上。順便還砸吧兩下嘴巴,好似回味無窮一般。
桃枝竹跳下牛大力那搖籃般的臂膀,向蓮子伸出了手。兩個小女孩第一次握手便在這藕田的見證下誕生了。
桃枝竹笑著摸摸蓮子的腦袋,“走。”隨後轉過頭沉著臉看了一下牛大力。
牛大力便訕訕坐下,好似受了氣的小媳婦。待桃枝竹轉過頭又翻了翻唇皮,一把揪夏一朵荷花,再次嚼了起來。鼻子裡噴出兩行火氣,好像生著悶氣。
看著蓮子擺弄一系列破舊的炊具,桃枝竹毫無征兆的來了一句:“蓮子你知道你可以修行嗎?”
蓮子動作一僵,而後繼續忙活,搖搖頭,兩個辮子抖得厲害,有些心亂。
桃枝竹便耐心等著蓮子料理兩段小的可憐的藕。
蓮子沒有把藕切了,這荷花開時的藕還很細,味道不好,切了澀味多些,反而是整段吃下可以砸吧出點藕的味道。
她盛小半碗藕湯,而後杓子微微定了一下,取了小一點的那截藕放入碗裡。恭恭敬敬得桃枝竹。
桃枝竹好奇的左瞧右瞧, 還是決定先涼一下。“汪汪汪!汪汪汪!”忽然門口不遠處傳來了牛大力的凶狠叫聲。
桃枝竹沒有回頭,蓮子緊張起來,雙手互相婆娑著,兩條馬尾立起來一抖一抖。
最終還是沒忍住的蓮子邁出門去,卻在外面看到這樣一幅景象:自己的奶奶正摸著牛大力的腦袋,牛大力一臉的親昵。
這成了精的奶牛是什麽貨色?那是真的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難不成這鍾家老奶奶是尊大隱於市的大菩薩?
老人瞧見蓮子高興著走來。
蓮子攙著鍾奶奶進了屋,乖巧得給她盛了一碗藕湯,捎帶著放入了那截稍稍大些的藕。
蓮子端著熱氣騰騰的碗出來,笑著遞給奶奶,“奶奶,吃藕湯!”
“咕嚕咕嚕???”蓮子的肚子卻叫了起來。
一旁看著這對老人孩子的高興樣子,桃枝竹一言不發。微微端起那碗藕湯,桃枝竹細細茗了一口,一嘴巴淤泥的味道。
而後看向其樂融融的這對老小,她好像明白了些什麽。
門外走來一個大漢,“蓮子!昨晚你去哪裡了?哎?那個童養???那個小孩呢?”
看門的鍾謀回來了,還沒等蓮子回話便再次詢問,“門口那牛是誰家的?他剛才朝我翻白眼呢???可神氣了・・・”
桃枝竹靜靜出門,留下裡面歡鬧的一家,坐在地上將一雙通透的小腳放入水中來回擺動,蕩起一圈又一圈的波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