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金陵有些涼快,但是夫子廟沿河一家鋪子卻火熱了些。
老酒鋪的屋簷下雨簾稀疏,那幾條鹹魚依舊是那副不溫不火的面孔。對街新來的鋪子昨日晚上才開張,屋外懸著琳琅鐵器,是家鐵匠鋪。
平凡的老人不知是怎麽得提著酒壺就進了這家新開的鋪子,難不成這號人物也寂寞慣了,喜歡起街坊來了?
老人緩步踏入,環視一周隻覺得這整間鋪子簡陋得緊,“不躲了?”
沒頭沒腦沒個鋪墊,老人就像是詢問著熟人。那高舉鐵錘的男子停住了手,隨手放下錘子,雙手在自己身上擦了擦便隨意得拿起老人的那壺酒,二話沒說就先朝自己灌了一大口,“倦了。”
鐵匠的聲音略顯沙啞,撩開自己頭上那烏起碼黑的帽子,一頭紅發好似疏於打理的玫瑰,焦灼鮮紅,透著蒼莽。
老人饒有興致得看著眼前的男人,一節手指有節奏得敲著桌面,“酒有毒。”
鐵匠隻是笑了笑,再灌一口,置之無物。“奉陪。”
老人咧嘴一笑,“你知道我這是記恨著你的,我有這個下毒的動機。”
鐵匠喝完最後一口,抹了下嘴,“何苦?”
老人緩緩轉過身,望著那白鹿山朦朧的身影卻是恢復了前些天的那種孤高氣息,“這個世界錯了。”
鐵匠微微歎息,“這麽多年還有誰記得你和你的八百虎豹?為何你還是不願意放下?”
老人聽到八百虎豹微微歎息,“世人都知道你是將境巔峰,誰知你不過是不願踏出那步?當年你毀了自己也毀了我心中的一片藍圖,易邀鴻,你又有沒有後悔過?你難道以為自己不握著劍了就算是放下?”
老人絲毫不等易的解釋繼續說著,“過了這麽多年了,難不成你真的覺得我想要對付白鹿山不過是為了這片金陵?那我問你你又為何遲遲不願邁出那一步?王境,這道天塹才是真正的凡聖兩隔。易,想必你也覺得是這天地錯了吧。”
易眼神飄渺得看著老人的背影,眼神中露出些許迷離,原來這麽多年這位壓在所有金陵世家心中的老人從來沒有真正的變老,“可是你我都跳脫不出這個天道,又怎知我們的所作所為是不是天道操控,會不會給世界帶來更大的偏差?”
老人不再言語,隻是看著外面雨霽雲消的沿河水景,“今天早上有人來找我了。”
易微微歎氣,“很快也會有人來找我。”
老人徑直朝著自己的鋪子走去,緩慢卻堅毅,“看得起我的來領兩壇老酒。”
易搖晃了下手中的酒壺,黃泥封揭口尚新,酒壺見底,意興闌珊。緩步朝著鹹魚鋪子走去,懸著的鐵劍柄柄顫抖,易的手中無劍卻牽動滿簷青鋒,難不成這紅發的劍客便真的算是放下了嗎?
扛著兩個酒壇回到鋪子,輕輕放下,易揮揮手,門便好似被風吹了一般悄悄合上。“來了?”
屋裡不知何時來了一位白發的男子,恭恭敬敬朝著易鞠了一躬,“世兄。”
“為何思變?”易的語氣充滿疑惑。
“符源意願,白鹿當行其道。”男子恭恭敬敬得低頭許久,“雲某欲正符源。”
“何時破將?”
“隨時。
” 易微微歎氣,終於有些明白了老人之前到來的用意,“別動沈家。”
白發男子微微詫異,沉思了許久還是緩緩點了點頭,“隻要他們不影響我。”
易知道來人有些心結,一邊敲開酒壇的黃泥,一邊緩緩解釋:“那年我阻止了沈家,如今我阻止不了你,希望你能給沈家一個機會???”
白發男子再次點頭,“多謝世兄。”
“喝酒?”
“不了,院裡還有許多事。”
“那不送了。”
白發雲衝去也匆匆,留下一壇新開的黃酒。
易微微仰起頭,朝著天花板看了許久不知為何忽然換了一張面孔,朝著邊門笑罵一聲,“你還不進來?”
打邊門撞進來一個半解衣衫的中年男子,“嘿嘿,之前院長氣勢太嚇人,便不敢來見小師叔了。”
易將黃酒壇子一放,笑的有些淒慘,“我再不是楓林苑的人了,你如今也是白鹿書院的教習,那些輩分就別提了。”
男人賴皮般笑笑,眼神中卻有些許迷離,“小師叔永遠是韓延徽的小師叔。”
“說說怎麽來的。”
“說來怕師叔責怪,今天有個龜孫子混進白鹿山破了我的陣子,我哪能咽下這口氣?一路循著劍意就找來了,你猜怎麽著?”韓延徽雙眼綻放出光芒,“我遇到了一個劍道的不世之才!小師叔!我敢說過十年他便是下一號楓林劍晚!”
直接忽視了韓延徽的後話,易微微撇頭,“你的劍陣?山門三陣?陣被破了?難不成這白鹿書院的一切變數都是你小子引出來的?”
韓延徽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窩火,“真不是小侄偷懶,是真的有個龜孫子破了陣眼???”
易微微苦笑,“白鹿書院那幫老頑固放過你了?”
韓延徽立馬呸了一下, “別提了,沒院長幫忙分擔一點壓力我早讓他們給殺了???不過小師叔,我找到那個劍道小鬼,不用十年我就能培養出下一個洛澤一般的倜儻人物!”
易微微側目,“這般了得?”
韓延徽舔舔嘴巴,“還真有那份可能。”
“那人呢?”
韓延徽聽到這話便是一臉的惱火了,“我也納悶,一個轉身這小子就沒影了???”
易微微一笑,好似洞穿了什麽計。日漸黃昏一對舊日師侄就這麽飲酒閑聊,對這些年金陵的變化頗多感慨。
此時沈家一戶偏門內四個男人正圍著一張石桌小聲議論著什麽,“已經查清楚了,沒有編號,沒有上級,這小子跟本就不是沈家的人???”
“那這人是大夫人哪找來的?”
“那些婆子都說是大小姐帶來的???”
“大小姐足不出戶的哪找來?”
“大小姐今天早上不見了,好像是被人擄走了???”
“有蹊蹺???”
“聖哥,那怎麽辦?”
沉默許久的男子睜開眼,“打草驚蛇,先試試這小子的底氣。”
沈誠微微點頭,“你去還是我去?”
沉默男子看了看有些聒噪的男子,“你叫什麽?”
男子緊張起來吞咽了一口口水,“沈偉。”
“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