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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界》第16章 沈家遠矚
  隨著山門三陣被緩緩收起,一灘莫名其妙的平民學子聽聞符院免費後顯然有些狂喜,隻是伴著些許懷疑都收斂起了情緒,而諸多富貴公子則打著哈欠大感無趣。洛澤指揮著白鹿書院的新生代緩緩清理場地,一乾學子都紛紛返回。

  白鹿山的白鹿頂已經擠滿了人,無數老者堵著門口大聲質問院長意欲何為,但是偏偏是這大殿中的男子紋絲不動如老僧入定。這位處之泰然的男子便是書院的院長,雲中子。

  山頂山腰山腳無處不是喧嘩,隻是這白鹿山有了生氣連帶著整片金陵熱鬧了起來。以沈家為首的一乾人間勢力主人走後卻遣來不少心腹,來者唯唯諾諾得表示這番拂袖而去是逼不得已,希望書院海涵。言辭中大有沈家真不是東西的意思,不過這份抱怨他們藏得很深。

  乘著轎子一路晃悠的一凡便見證了整座金陵的動靜,真可以算得上是滿城歡愉。

  轎子一路駛來已是很快,奈何消息傳得比轎子還快。轎夫按著大夫人的安排沒走正門是怕撞上老爺節外生枝,走著邊門進了沈家一凡還沒落腳大夫人就來了。

  “說說怎麽回事。”大夫人臉色冰冷。

  在外為虎作倀的一凡這下老實了起來,一五一十將今天所發生的一切都說了出來,連帶著柴公子的事都詳細的講了一遍,唯獨略過了自己破陣的那一段。

  大夫人早上還是一個落魄女人的姿態,如今已經挺直了腰板,一身紅裝點綴金銀,稱得上富貴逼人。待一凡說完她才緩緩轉過頭,淡淡得說了句:“知道了。”

  一凡茫然後退,那一個抬轎子的大漢悄悄附過去,手刀一抹喉結,擺了一個殺的手勢詢問大夫人。女子微微擺手示意不要,口中卻隻道出兩字“麻煩。”

  當年沈家入主金陵,沒有邱姓一族的財力支持怎麽能坐穩金陵凡間第一把交易?既然是名門之後那華貴的女子自然不是什麽愚蠢之人,雖然今早的舉動有些愚蠢但是總體來說這邱谷雨還是個聰明的女人,一下便聽出了白鹿書院的心聲。

  書院要入世必然要壓縮現世諸多集團的利益,耿家為首的一群鷹犬首當其衝必然會大放血,但是這筆鮮血最後還是要歸到他們下轄的地區的百姓上,至於斂回的鮮血能不能填不上損失的利益,恐怕是有些懸的。

  一來耿家轄區的百姓本就困頓,油水早已稀薄,二來若是那些受夠了壓迫的窮人家裡出了個修士,那耿家下手尚且還需掂量一下分量。最壞的打算便是白鹿書院徹底拋棄耿家,將這麽多年耿家在民間的積怨徹底清算,而後以一個救世主的形式入世。

  這便是大夫人看得最遠的地方,而這也是她最不想看到的局面。耿家一死那麽書院和沈家的直接對立便在所難免,在沒有半分回旋的余地了。那時候能做得不過是割肉喂虎,以求一個苟延殘喘,所以大夫人很頭疼,打發完下人便急著去找沈老爺了。

  被打發走的一凡讓一圈老婆子領著進了房,沒幾下便被拔下了衣裳,霎時從一隻斑斕的老虎變成了一個落魄的書童,而面對如狼似虎的三層不斷發問的婦女,一凡是真的力不從心了。

  眾多老婆子不斷問著一凡的底細,奈何他不過是一個剛進沈家大門便被敲暈帶走還來不及報上自己名號的小小書童,一凡的三緘其口在諸多婦女看來便是一份熟諳世事的有所保留了。

難不成這小公子是誰的私生子?  老媽媽們心裡玲瓏,自以為猜透了些什麽便分外得殷勤,好不容易殺出重圍的一凡卻是在這一間別院迷了路。這沈家的大宅子落址便講究個奇門遁甲,別說,這還真是煞有其事的玄乎神跡。

  在繞著一顆一樣的樹轉了無數圈後,一凡終於停了下來,單手扶樹微微喘氣,一凡細細打量起這片繞不出去的鬼地方。

  一凡抬起頭,想接著天上太陽的位置判斷下時辰和大概的方向,樹後卻傳來一陣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敢問公子可是迷路了?”

  這聲音便好似在無人的周末一個人去開水房打水,走進了發現開水房的門關著,背後卻響起一聲陰森森的“你來打水嗎?”

  “我操!”一凡一聲暴喝,一下就蹬得老遠,那成了精的樹疏忽長出一對手來,那手有些臃腫,難不成這樹壇子下花肥太多讓這成了精的樹都胖了?

  鬼神者敬而遠之,一凡直面那樹壇,緩步後退。

  就在一凡準備撒開了腳丫子跑路的時候,那樹竟然又從側邊探出一個腦袋,肥頭大耳的臃腫架勢好似一個活生生的豬頭,若添上一對凶惡的眼神還真有幾分唬人的氣勢,奈何那豬頭卻生著一對芝麻大的眯眯眼。

  一凡再退一步,心裡緊張卻是不敢露在臉上,心想這次自己恐怕是遇到了豬妖附體的千年老樹了,他準備看下那顆豬頭的動作再有所反應。

  樹後那豬頭果然有了動作,卻是連帶著一個臃腫的身子探出了那棵大樹,而後雙手搭在一起諂媚得一躬身,“小人沈千萬。”

  緩緩回過神來的一凡忽然有一股很想罵娘的衝動,深深吸一口氣,一凡露出一個吃力的笑容,“王一凡???”

  那胖子哦了一下就自來熟得靠了過來,一邊走一邊抖動著身子上的三圈肥膘,場面好不壯觀。“久仰久仰!一凡哥,以後我就是你的小弟了!”

  沈千萬那些臃腫的肉隙間滲著油汙,若不是一股子狗腿子的氣息壞了事,這胖子還真是大有一番董卓的奸相形式。一想那便便大腹壓在一個水靈柔弱的妹子身上,不需得瑟便是一股子騷腥的淫靡質感,若是真的顛鸞倒鳳起來豈不翻天?

  暫時沒每項這麽多的一凡朝這投奔自己而來的胖子勾勾手指,挑逗韻味十足。沈千萬哼哧哼哧得就扭著肥胖的身子靠近了,來不及獻媚便被一凡一腳踹倒在地,大聲咆哮,“我叫你嚇人!我叫你嚇人!”

  被打倒在地的沈千萬立馬嚎叫了起來,奈何沈家太大,這一番驚悚的嚎叫並沒多少人聽到。眼看一凡怒打沈千萬的氣勢,哪裡有半分賢明主子的氣勢?

  王霸之氣是很難捉摸的一種東西,你可以一眼就看出一些人的不平凡,就像一凡一眼就瞅出那位太過平凡的老人有問題。如今這被打的天昏地暗的沈千萬便認死了一凡有這麽一股子王霸之氣。

  一凡揉一揉些許紅腫的瘦小拳頭,“胖子,你很喜歡嚇人嗎?”

  鼻青臉腫的沈千萬咧開嘴,奈何左右兩邊的臉腫的大小不一,這笑便斜的很難看。“一凡哥,我這是被您的氣勢折服了才貓起來的,這能嚇到您?要是您被嚇到了那就真的嚇壞我了???”

  一凡想著沈千萬這句有些繞口的話轉了轉頭,“你鬼哭狼嚎了這麽久怎麽沒人過來?”

  沈千萬起身領著一凡走到樹壇便,用自己的衣袖撣了撣壇沿的浮塵示意一凡坐下,“回凡哥,現如今是第一波吃飯的時辰,大家夥都趕著去吃飯了。”

  吃力坐下的一凡錘了錘自己的腰板,“那你怎麽不去?”

  沈千萬嘿嘿一笑而後滿臉的肅容,“小的感應到凡哥被困,哪有心思吃飯?”

  心裡覺得非常受用的一凡不漏聲色,“你怎麽知道我迷路了?”

  沈千萬再次嘿嘿卻是沒說話,心裡卻暗笑:難不成要老子告訴你從你進門被沈管家拖走,到跟大小姐在柴房鬼混,再到進了大夫人院子這些捅破天的大事全落在我眼裡了?

  面對這一臉淫笑不懷好意的沈千萬,一凡眯著眼睛與他對視。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一凡覺得自己一定能從這胖子的眼睛裡看出些什麽。可是這胖子的眼睛實在太小了,看了半天非常失望的一凡微微喪氣,“我餓了。”

  沈千萬如蒙大赦般一甩衣袖擺出一個請的姿勢,“凡哥。”

  直到這時一凡才真切得感受到沈家這金陵別院的稱號是真的名副其實,這一個沈家簡直就是一座小城。如果沒有沈千萬的引導恐怕一凡得在這沈家的院子裡謎上許久。

  “沈千萬,你這向導不錯啊。”

  “凡哥謬讚了,不過說起實路我的確是有一些小小的心的。”

  “那你告訴我們我們還要走多久才能到食堂?”

  “還有五分鍾的路程。”

  “十分鍾分鍾前你就說還有三分鍾了???”

  “真的麽???凡哥???小的時間感應不太好???不過肯定快到了???”

  “你們怎麽計時的?”

  “大多時候看太陽,分鍾這些是靠著水漏沙漏粗略估計的。”

    

  當你抱怨路長的時候,路就真的長了。為了轉移注意力一凡便一路詢問這個世界的各種細節,沈千萬對答如流,如果輸蘇暮臣講的是金陵大勢,那麽沈千萬說的便是金陵小節。

  終於見到食堂的一凡禁不住熱淚盈眶,這一路走來沈千萬的時間觀念越來越不靠譜,幸好大方向上還算正確。

  就在一凡感慨之際,沈千萬蹭過腦袋,“凡哥,我就說還有半個時辰就到了。”語氣中滿是得瑟的味道。

  沒理會這廝的一凡火急火燎得進了食堂,一下便看到了幾條又粗又長的隊伍,場面絕對稱得上宏偉。沈千萬哼哧哼哧跑過來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凡哥,這會兒趕上吃飯的高峰了,人比較多???”

  賞了他一個殺人的眼神,一凡老老實實地排到了一條隊伍的最末端,千萬卻徑直跑到了隊伍最前頭,這番好似插隊的舉動讓一凡心裡好生鄙視。不料這牲口卻是又哼哧哼哧趕了回來,站準了一條隊伍的尾巴朝著一凡找了找手,“凡哥,這隊的阿姨打飯手腳特別快!”

  聽到這話一凡還就真沒法記恨起這胖子來了,沈千萬獻媚的本意肯定是有所圖謀的,但做人這麽多年誰能沒個小九九?算不得大丈夫也知道男人應該胸襟寬些的一凡笑笑著朝沈千萬走去。

  這一回,一凡算是真得接納了這號來歷不明的小弟了。

  感到一凡些許善意的沈千萬高興得起勁,恨不得掏心挖肺得湊上去,“凡哥,你知道我平日裡最痛恨哪些排隊的人嗎?”

  一凡搖搖頭,那沈千萬卻是一臉的深惡痛絕,“我最恨三種排隊的人:一種是打菜的時候選擇別的窗口菜的人,一種是眨巴這眼睛問這菜叫啥的人,一種是猶豫不決支支吾吾大半天打菜特別慢的人!”

  一凡尷尬笑了笑,“那插隊的呢?”

  沈千萬小眼睛眨巴眨巴了好久,豬肝臉微微發紅,“那恨忒深,一時忘了說???”

  沈千萬於小道得失的算計堪稱無懈可擊,連誰看他的眼神凶了一點都被他記了下來,還告訴了一凡,並且用著一種很委屈的眼神一直看著一凡,好似迫切地需要一凡為他報仇???

  “咳咳???”一凡清了清嗓子想要轉移話題,“千萬,難道這整個沈家的人都姓沈嗎?”

  沈千萬前一秒還是委屈的樣子,聽完這個沈的姓氏便從一對眯眯眼中綻放出了光芒,“哪能!姓沈的可都是高級下人!”這犢子一邊說還一邊昂著腦袋,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子,奈何周圍的人們卻都投來了懷疑的目光。

  絲毫不理會周圍的質疑,沈千萬繼續殷勤地嘮叨著,兩人便緩緩前進,終於沾上了隊伍的龍頭,沈千萬探出了腦袋瞧著今日的菜色,“阿姨,那最尾的菜是什麽?哦,給我打個那邊窗口的紅燒肉,然後???然後???然後???”

  一凡聽著千萬的一番言論不由感到頭大,敢情你打菜的時候最討厭的就是自己?正這時隊伍的側面卻是來了三個魁梧的身影。

  “你一個姓沈的外家奴仆憑什麽打了兩個葷菜?”來人的聲音不大,但是周遭的仆人都聽得清楚。

  單是周圍的奴仆都聽出了話語中的挑釁意味,更別說正急著證明自己的沈千萬了。不爽得插著腰,沈千萬囂張轉身,“你爺爺我???我???”這時沈豬頭看清楚了說話人的相貌,“我???我給誠哥請安了???”

  來者赫然便是今日早上抬轎的一位漢子,這時一凡才發現除了今天早上帶頭的那位,余下的三位轎夫都來了,巧合?一凡不太相信。

  “沈千萬你能進沈家已是主人開恩,仗著名頭招搖撞騙我們都可以視而不見,但是如今你這黔驢技窮的混子想的是什麽?”那誠哥冷冷看一眼一凡,“莫不是真把我們這些沈家的內門家丁當成了癡呆?”

  隨著這位誠哥有節奏的談吐,沈千萬的腦袋踏著節奏點頭,乖巧得好似一隻上了發條的玩具。

  一凡剛想說些什麽沈千萬那臃腫的手就扯了下他的衣角,那誠哥卻露出一個偽善的笑容,“小哥辛苦,沈誠請小哥前往內院用餐。”

  不待一凡回絕沈千萬卻是笑著搭起話來,“凡哥!好事啊!誠哥這是要???”不待千萬說完沈誠卻是猛然一腳揣在沈千萬的臉上,這一記橫掃速度太快,沈胖子來不及支吾完就斜著飛了出去。

  沒事人一般的沈誠擺了擺腿便淡定得往外走去,“小哥我們不強求,想來便跟上。”

  倒在地上的胖子緩了好久咳嗽了一下,艱難得翻個身咳出一口血來,一灘濃稠裡有一顆牙。胖子拿出那顆牙,擦了擦放好,卻是又咳嗽了兩下。

  在眾人的關注下晃晃悠悠得起了身子,朝著之前的窗口走去。“阿姨,紅燒肉,排骨,再來份青菜。”

  盛菜的阿姨一陣唏噓,“都這樣了還惦記著這點小便宜?”

  沈千萬嘿嘿一笑,滿嘴黃牙漆著血,“這不是沒說我不是沈家人麽。”

  阿姨一邊盛菜一邊感慨,“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揣著盤子的沈千萬一路小跑走到老遠的角落坐下,盯著這份飯菜愣是沒有下口,也不知看了多久隻是輕輕哎了一下。

  這份飯是他為一凡打的,所以挑的細致,否則這號牲口還真是吃糠都覺得香的貨色。慢慢悠悠拿起筷子,剛想下筷的沈胖子腦袋卻是被人一拍。

  落井下石的事屢見不鮮,隻是這一下拍得卻是不重,相比於打臉更像是打了一個招呼。

  剛掉了牙的胖子擠出一個笑臉轉過來,卻是驚呼一聲:“凡哥!”

  一凡笑著奪過筷子,“叫我一凡。”

  沈胖子想說些什麽卻是一口口水嗆住,咳嗽了起來。連咳嗽這牲口都不忘捂著嘴將頭側過去,像是害怕噴到一凡,“你怎麽回來了?”

  一凡坐下一筷夾住那紅燒肉, “一小半是可憐你,一小半是看不慣他們,還有一半是惦記著你給我打的飯菜。”

  沈千萬一對眯眯眼霎時決堤,一凡看著皺眉,“你這哭相也太難看了???”

  左一把右一把抹不乾眼淚,沈千萬隻是不說話。

  一凡吃完那塊肉放下筷子,“千萬,沈家的第一頓是你請我的,我記下了。”

  沈千萬哭的更凶了,一發卻想著這對眯眯眼的獨特構造,這胖子哪來的這麽多眼淚?

  這頭沈千萬歡喜,那頭自然有人不樂意。沈誠黑著臉看著坐著的魁梧漢子,“想不到這小子還真有種???”

  那漢子便是讓柴公子自殘一腿的鐵人,只見他抽出一柄短刀挑起一塊五花扔到地上。雙眉皺緊的他看著一隻跑來撒歡的黑毛草狗吃下那塊肥肉,“再查。”

  “就是一個來歷不明的小子啊???”跟著沈誠的一個轎夫低頭嘀咕著。

  漢子隻是默不作聲,沈誠卻是滿臉嚴肅的轉過頭,“大夫人嫌麻煩,我們這些人得不嫌麻煩,不然我們和那狗有什麽區別?”

  說話的轎夫不知聲,表情微微不屑,但是明面上卻不敢忤逆了沈誠,私下裡卻是將兩人罵了個遍。罵完還不解氣,轉過頭想踹那黑狗一腳卻發現這狗已經倒下不動了,轎夫側過頭,卻見黑狗七竅流血,卻是來不及嗚咽就已經死了。終於明白意思的他猛然色變,微微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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