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將暮，巫小玄提著水袋匆匆離開屠宰區。

　　這用牲畜毛皮縫製的水袋大概是他家裡最值錢的一個物件，而裡面小半袋子牛乳便是他半天的工錢。

　　他知道那位姓吳的管事偶爾會忽悠到大冤種，一水袋的牛乳能賣到半兩銀子，那麽理論上講自己這小半袋子也能值不少錢。

　　不過實際上那些奶牛每天都需要疏通活絡，所以每天都有大量產出，而在如今的天氣下一旦賣不出去放不了兩天就會酸臭變質，變得一文不值，拿這個抵工錢，對於吳管事他們來說當真是沒有任何成本。

　　而巫小玄也不可能把這個賣出去，且不談他一個外鄉人沒有變現渠道，更重要的是些牛乳大概是他唯一能弄給母親的補品。

　　巫小玄在肮髒的街弄間穿梭，很快就來到一處散發著酸臭味道的垃圾山旁，這些垃圾都是菜場每天淘剩下的一些爛菜葉子、莖菜幫子。

　　被堆到指定的位置，每天都會有專人進行清理，但即便如此，經過一天的發酵，空氣中已經充滿了濃濃的腐敗氣息。

　　盡管如此這座垃圾山中依然有不少面黃肌瘦的孩子，抑或是乾癟的婦人在其中挑挑揀揀，將那些勉強還能入口的東西再帶回去，巫小玄把水袋往腰帶處一別，從懷裡掏出一個已經看不出本色的布袋也加入其中。

　　他做的並不是很熟練，甚至還有些分不清一些葉子、根莖到底適不適合再加工食用，不過其他的“拾荒者”偶爾會因為他相貌的“親和”對他嘟囔一些“經驗之談”，於是不大的布袋很快就被裝滿，巫小玄又邁著匆忙的步子離開。

　　在距離垃圾場不遠的地方，還有一個比牧歸來時走過的那條更加糟糕的貧民街，因為這附近有個積水潭，水質什麽的就不用說了，每到夏天就開始滋生大量蚊蚋和蒼蠅，這些東西聚在一起偶爾被驚擾得飛起來，烏泱泱一片能看得人頭皮發麻。

　　這一片算是貧民區裡最差的一段，聚集的都是一些最新從外面湧入城市但已經上天無路下地無門的貧苦人，巫小玄和他母親正是其中的一員。

　　在即將到家的時候他的步子忽然一頓，似是看到了什麽，然後連身上的兩個袋子都顧不上，飛快地衝向名為“家”的窩棚。

　　“娘，娘！”

　　巫小玄的聲音裡帶著驚慌，他衝進棚戶，不大屋內有一些墊高的石頭架著一塊木板，一條從外面撿到的破爛草席覆在上面，草席上正躺著一個孱弱的女人。

　　女人面色蒼白、微弱起伏的胸口顯示她還有些氣息，但也僅僅是苟延殘喘。

　　“放心，我們沒動她，不過只是這一次，等到下回可就說不定了，小相公！”

　　巫小玄回頭，聲音來自一個衣衫不整、滿嘴黃牙的男人，大黃牙帶著幾個手下在這片已經等了好一會，直到被巫小玄撞見，巫小玄以為他們對自己母親不利所以才顧不上其他，狂奔回家。

　　大黃牙俯視著巫小玄，面上帶著戲謔的神色，那眼神活像是在逗弄一隻小貓小狗。

　　“小......小玄！”

　　女人伸手，巫小玄立刻抓住她的手，輕輕安撫:“娘，沒事的，沒事的，兒子能解決。”

　　說完轉頭看向帶頭的男人，眼中充滿了憤懣，這些都是南城地頭蛇血狼幫的嘍囉，前些時日他在外面遇到了某個據說有龍陽癖好的血狼幫小頭目，然後就開始被糾纏，今天甚至找到了他們的落腳處。

　　“我們出去說。”

　　“小相公，事情明擺著，我們李頭領看上了你，跟著他錦衣玉食，你這半死不活的老娘說不定也有得救;如果不聽話，你同樣走不了，你的老娘說不定還會被氣死，你可想清楚了！”

　　“我......”巫小玄臉上露出濃濃屈辱的神色。

　　“小，小玄！”女人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不要管我，不要管我！”

　　她伸手按著虛空做出一副往外推的姿勢，似乎是想讓巫小玄跑出去，那血狼幫的大黃牙見狀，臉上玩味的神色也逐漸化為不耐，他大聲呵斥。

　　“臭婆娘，咱們還有五六個弟兄在外面，你以為他今天跑得了嗎?乖乖得跟我回去還能少遭罪，否則......”

　　說完上前一步抬手拿向巫小玄，巫小玄反應靈敏立刻曲身想從嘍囉頭目身側竄過去，但這嘍囉頭目似乎懂一些武功，手上忽然加速，在巫小玄竄到一半的時候忽然按在了他肩頭，一股力量傳來，他的半邊身子都被壓得動彈不得。

　　“放開我！”巫小玄猛烈地掙扎著。

　　“你這小兔兒爺，敬酒不吃吃罰酒！”大黃牙的脾氣似乎也上來了，揮起手掌就往下甩去。

　　“住手！”

　　一聲斷喝自身後傳來，那聲音裡似乎蘊含著某種力量，在耳邊炸響的時候仿佛有一根棒子也順便向腦袋敲了下去，讓大黃牙隻感覺頭腦一懵，掄起來的巴掌竟然就那樣頓在半空。

　　過了數息，他才平複大腦的眩暈感，然後猛地回頭就見一個面色稍顯稚嫩的年輕人推開了身後的其他嘍囉也走進屋中，那些嘍囉一個個都似是嬌弱無力一般，被推得東倒西歪。

　　“你是誰?”大黃牙話語中帶著忌憚。

　　牧歸來到大黃牙面前，定定打量著這個嘍囉頭目然後極為囂張地開口:“家父牧華！”

　　自己是誰一點都不重要，唯獨“牧華”兩個字在這些幫派面前絕對重磅，因為他爹可是巡捕司正，警察局長啊！

　　在這些肌肉大於頭腦的幫派分子的意識裡，你說自己是縣令都不一定比巡捕司正威懾力大，因為縣令可能乾一任都不知道長什麽樣兒，但巡捕司的人天天都能在你眼前晃。

　　果然，大黃牙在聽到“牧華”二字後下意識地放開了巫小玄，不過很快他就意識到自己過於膽怯了——你說你爹是牧華，你拿什麽來證明?

　　他狐疑地問:“牧司正家的公子怎麽會出現在這裡?”

　　“怎麽?還得給你們血狼幫遞個帖子申請一下?你們也配?”牧歸繼續高頻輸出。

　　大黃牙感覺自己被懟得有些胸口疼，索性色厲內荏語出威脅:“小子，就算你是牧司正的孩子，但他是他，你是你，你現在可是踩在我們血狼幫的地頭上，就算是現在失蹤了，他也拿我們沒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