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徑冰冷而陰森。
它穿過密林,穿過詭異的灌木與濕地,在垂拂雙肩的樹枝和打濕兩腳的草葉上,滾落下大把的露珠。天地為一種幽冷的暗灰色所籠罩,偶爾的渾濁光線,在眉梢前晃蕩一下,然後像粘稠柔韌的蛛網向四面撒去,讓一切變得暗夜朦朧,倏然逝去。
一聲怪異的鳥啼突然在茂密的樹裡驟響:“畢哩咕・・・・・・”旋即,林裡裡猛得刮過一陣陰風,陰風寒冷刺骨,令人毛骨悚然。散發著詭異邪惡的扭曲之樹,在陰風中簌簌晃動著,芭蕉大的樹葉互相摩擦、撞擊、搖擺,小徑間全然被這突如其來的怪響所充斥。
“我怕!”恐怖的怪響,讓靈星璿漂亮的臉蛋上好像抹上了一層冷白,這份冷白讓她顯得纖細而柔弱,她鼻尖嗪著細密的汗珠,玲瓏有致的身軀瑟瑟發抖,惹人憐愛。天邪痕心中不忍,不由臂膀用力,將懷中少女摟得更緊。
女人,天生便對未知的事物充滿恐懼,這是她們與生俱來的軟弱,是骨子裡靈魂中不變的常倫。這並不代表女人是弱勢的,那是她們善良的天性所致,即便強如慕晴嫣那般超凡入聖,在面對一隻掉了眼珠、牙齒破損暗黃,渾身全為腐肉蛆蟲的惡屍時,恐怕也會失聲尖叫。
然而,這份軟弱的天性又是值得男人用性命去保護的。
靈星璿經過一番驚恐的叫喊,那顆壓抑而惶惶的心也得到了稍稍緩和,她將小腦袋深埋在少年的懷中,眼眸緊閉,舌尖有些顫抖道:“死・・・死淫賊,你說這林子裡不會真的有鬼吧。”這幅可憐兮兮的樣子,實難讓人想到她是那般的狡猾蠻橫與任性,她素日裡的強勢與高貴,在這一刻消失的無影無蹤。
“你這個惡魔女,喊我淫賊還把我抱得那麽緊,哎,算了,誰讓我這個淫賊大人有大量呢,就吃點虧吧~”
“我・・・你!哼你個死淫賊,居然敢和主人得寸進尺,小心我我我・・・・・・”最後一個我字足足憋了少女三四口氣,她苦思冥想,絞盡腦汁,也楞是沒有想出個整治惡奴的辦法。靈星璿說的理屈,竟是惱羞成怒,右手猛然一捏,狠狠掐向天邪痕的腰間軟肉,然後毫不留情地扭轉起來。
天邪痕吃痛,疼的深深倒吸一口冷氣,臉部都跟著有些抽筋,這陣劇痛讓他聯想起一路來忍受的非人類待遇,不由大怒道:“你這個惡女,再敢偷襲我,信不信我現在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裡!”
邪聖說完還不解恨,又冷笑著恐嚇道:“對了,山鬼專挑落單者下手,特別啊,是你這樣細皮嫩肉的大入道強者。”
這句恐嚇配合著遊蕩在身旁的嗖嗖陰風,那威力簡直勝過了十個玄技的能量,靈星璿嚇得慘無人色,死死攬住天邪痕腰部,顫抖道:“死淫賊你不許丟下我!你看過人家的身子了,我要你負責嗚嗚,如果,如果真的被山鬼吃了,本姑娘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什麽,對你負責?!天邪痕嘴角微不可見的抽搐了下,心中猛翻白眼。好吧,本聖承認自己是一個責任心極強的男人,但是,要對這個恐怖的狡猾的小惡魔負責..
天邪痕充滿無奈。
這丫頭,明明比自己強了不知多少個境界,卻被幾陣陰風嚇得半死不活。
心中雖然還有些不悅小魔女一路上對自己的摧殘揉擰,
不過,面對一個如花似玉可憐兮兮的女子時,男人的心底總會有忍不住的憐花惜玉,天邪痕也不例外。 小徑遠方的深色陰影,像一睹凝重而厚實的牆,重重壓在天邪痕的心底。
已經走了兩個時辰了,不知為何,隨著小徑的愈見深入,那片仿佛近在眼前的黑影卻越來越遠,始終看不清盡頭。黑影的玄乎,令天邪痕內心變得極為謹慎,他豎起耳朵,用心傾聽周遭的每一處變化。
此地應為青塵山脈第五座山峰,在沒有踏入這片小徑之前,已經遭遇了三隻二階魔獸。隻是那三隻魔獸方才凶神惡煞的走出,少女的身子便突然爆發出無比駭人的氣勢,這氣勢嚇得它們抱頭鼠竄,落荒而逃,哪敢有應戰之勇。
可是隨著小徑的深入,在林中詭異樹木的交織之下,莫說是魔獸,即便是毒蛇野兔也不見一隻,如此偌大的山林竟沒有一隻活物,這個發現令天邪痕驚疑萬分。
越是寧靜的湖面,那之下越隱藏著難以想象的波瀾。
不知不覺,天色已經晚了,連密林裡最後一絲昏暗也變得不再清晰,伸手不見五指,冷冷的陰風不時的拂過二人鬢角,令人不寒而栗,天邪痕盯著遠方漆黑的道路,突然止住了腳步。
小徑還在悠遠的彎轉,不過這裡與後方狹隘的道路相比,著實寬敞許多,加上天色已晚,天邪痕決定在這塊乾燥的地面上露宿,等天亮了,陰氣減弱一些再行趕路。
想到此,天邪痕松開了少女,由於天幕漆黑的關系,天邪痕並看不見少女的表情,他隻是握住她柔若無骨的小手道:“這林子陰氣太重了,再往前走不知會遇見些什麽,先到這裡吧,等明日太陽出來了,我們再探索那片陰影。”
少女嗯了一聲,算是默許。
天邪痕見靈星璿沉默不語,便摸索著從包裡取出兩塊乾肉,將一塊塞到了惡魔女手中。
“這是什麽?”靈星璿捏著手裡硬邦邦的東西,詫異的問。
“這是我父親做的肉干,快吃吧,吃完了早些睡覺。”
少女半信半疑,艱難的撕扯了一小塊,旋即放進嘴裡,她嚼了小半會竟也沒有將肉干嚼爛,那有些生澀的味道令她發嗆,她不由自主的皺起眉梢,口乾舌燥道:“死淫賊,吃的東西都沒有好的,怪不得人也是廢物一個。”
天邪痕對於靈星璿的知恩不圖報行為早已司空見慣,耳朵動了動,把少女的話語當成了空氣,然後狼吞虎咽的吃起肉干來。青嶽瑾做的牛肉干雖然乾硬,難以下咽,卻是充饑的不二食品,天邪痕隻是把這個巴掌大的肉干吃完,腹內的饑餓感便煙消雲散。
他吃完後,將目光又投到了雪不落身上。水兔是一種神奇的存在,它只需要喝水便能夠生存,而且是天生的水源探測者。天邪痕順著雪不落眼眸裡的幽幽紅光,來到不遠處的水窪,他埋頭喝了點淨水,便扯下一片巨大的樹葉,天邪痕用樹葉顫微微的托著水源,將這片葉子拿到了靈星璿身旁。
“張嘴。”天邪痕用命令似的語氣。
少年的身子近在咫尺,靈星璿甚至可以感受到他鼻孔中噴出的熱氣,這股令人心安的氣息遊蕩在自己的臉頰,讓她面紅耳赤,她很慶幸這個該死的淫賊看不清自己的面色表情,否則,還不知又會說出怎樣挖苦與戲謔的話語呢。
她已經感受到流水晃動的聲響,她明白少年要做什麽,沒有言語,安靜的張開了嘴。
嘴唇上先是傳來與樹葉青澀的有些粗糙的觸感,旋即,一股別致的清涼順著自己的喉嚨慢慢滲入身軀,這股清涼立刻衝淡了嘴裡的乾澀,仿佛讓她的每一個細胞也跟著活躍起來。
“謝謝。”少女用低不可聞的聲音說道。
在岑寂的黑夜中,這句話沒有能夠逃脫過天邪痕的雙耳,他聽得極清,就像擂鼓一樣重重敲在心底,陡然之間,惡魔女在自己心中飛揚跋扈的蠻橫形象,竟是變得有些模糊了。
天邪痕的嘴角揚起一抹溫暖的笑意。
入夜,少年少女貼背而睡,隻是,每個人的眼睛都睜得大大的,盯著遠方深邃的黑暗,瞳子裡沒有焦距。
堅硬的地表確是難以入睡,細密的碎石子將身子扎的生疼,天邪痕能夠感受到少女的心髒在劇烈跳動著,不由轉過身,將胳膊遞放到她的腦袋下,柔聲道:“枕著它吧。”
靈星璿的身子猛得顫抖了一下,她小手漸漸蜷成拳頭狀,有力的捏在一起。半響,她松開了手,竟是聽話的輕輕抬頭,然後任由少年將胳膊伸來,舒適而安心的枕上了它。
少女面色嫣紅,突然默默道:“淫賊,你是不是覺得我的性格很壞・・・・・・”
天邪痕楞了楞,旋即微笑道:“一般一般,世界第三吧。”
少女呀了一聲,道:“為什麽是世界第三呢?”
“因為世界第一是賊老天啊,你看它烏雲萬變,動不動就翻臉滾黑雲,雷霆咆哮,大雨傾盆的。這第二呢,自然是賊大地,時而乾旱洪水,時而地震海嘯,至於你小魔女,第三當之無愧。”
靈星璿聽完,立馬捶著天邪痕臂膀,嬌嗔道:“死流氓,臭流氓,我就知道你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想不到這一轉眼間淫賊又變成流氓了,天邪痕苦悶道:“我看你之前對我施展的水柱,修的是法道吧,那你說說,為什麽要一個人來深山老林裡呢。你的家人不擔心你嗎?”
“我自由喪父,至於娘親.哼!她才不管我哩,整天就知道催著我修煉修煉的,頭都大了。從小到大,本姑娘哪一天不努力的修煉法道,可是,可是娘親她從沒有誇過我一句, 隻是一個勁得說別人好,既然每個人都比我強,那她幹嘛要把我帶到這個世上・・・・・・”說到最後,小丫頭居然低聲嗚咽起來。
這一哭頓間讓天邪痕亂了分寸,急忙拍著她柔軟的背脊安慰道:“天下父母,誰不願孩子成為人中龍鳳,你娘親雖然偏激了些,我能感覺得出,其實她很愛你的,隻是嘴硬罷了。”
天邪痕說的確實是實話,十六歲就已經達到大入道巔峰,這種修為已經屬於妖孽的級別,至少在風嵐國來說,是屈指可數的。若是沒有她娘親的教導努力,很難想象有如此驚世駭俗的修為。
靈星璿嗯一聲,把淚水都擦到了天邪痕的袖子上,輕哼道:“我才不相信了。”旋即默然無語,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這會休息的時間,天邪痕已經催動邪玄氣將體內微弱的毒素排得所剩無幾,他身上的紅疙瘩基本也消退了,那些細密的傷口跟著結疤,隻要到了明天,又將變得精神抖擻。
托著疲憊不堪的身子,天邪痕終於忍不住潮水一般的脫力與疲倦,沉沉步入了夢鄉。
不一會兒,少年與少女皆是發出均勻而輕緩的呼吸,他們做著安詳的夢,在溫馨的世界裡倘遊,漆黑的夜,再度歸入沉寂・・・・・・
隻是,誰也不曾注意到,林子中樹木簌簌的碰撞變得劇烈,陰風轉嘯,它們糾纏不清,好像在進行著什麽詭異的儀式。
而黑暗中,驟然亮起了一雙猩紅的,充滿猙獰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