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
作為陽城文宗居所,天下文人心中敬仰所在,這府邸足有九進。
相比另一位已故文宗的三代單傳,這位碩果僅存的文宗李老太爺倒是子孫滿堂。
只是子孫男丁裡,除了三年前憑那青衣冊聞名天下的李白衣,幾無驚才之輩,守成尚可,進取不足。
李老太爺倒也看得開,隻一心栽培李白衣,對其他子孫,只求守得君子品性。
以至於這偌大李族,至今還需這個年逾古稀的老人親自操持決斷。
也唯其出門遠行,才會讓那李白衣父親,大房李林松臨時代管。
縱如此,亦會叮囑,凡事多與白衣商議。
這李府第六進,便是李林松的院子。
院中松柏蒼翠,四時不凋,亭亭如蓋。
饒是陽城風雪深重,依舊壓不倒這嶙峋枝乾,其側,立有一塊石碑,四個大字,筆走龍蛇,正如松柏般嶙峋刻骨——“人間松柏”。
風雪仍大,院落早已積雪很深。
李林松立於簷下,靜靜凝望著那石碑上的四個字,時而鎖眉,時而低歎。
院門外,兩個丫鬟面色焦急,卻又不敢打擾。
“老爺這是怎麽了?這都在那足足站了兩個時辰了…”
“這霜風跟刮骨似的,老爺向來易感風寒,再這樣下去怕是要凍出毛病…”
“可老爺有心事時,最忌旁人打擾…這可如何是好?”
“冬兒已經去請清韻小姐了。”
正私語著,身後傳來一陣莎莎踩雪的急促腳步。
“清韻小姐,白衣少爺。”
兩個丫鬟回頭,看清來人,趕忙躬身退向兩旁。
原來是自家小姐和少爺來了。
李清韻一席淡青錦裙,看年齡也才碧玉年華,面容姣好,生得一雙俏麗的桃花眼,瑤鼻挺翹,臉蛋嫩白,紅唇如朱,特別是眸下兩分的那一枚淚痣,可謂畫龍點睛,平添了幾分魅惑。
可偏偏如此媚人容貌,氣質卻格外婉約素淡,仿佛空山新雨,油然生出一股洗盡鉛華之感。
這嫵媚和素淡相融,竟也別有一番風味。
李白衣則一席白衣,與風雪一色,若隻論長相,遜了自家妹妹不止一籌,只是那一雙暗含神采的明亮眸子,凝著自信淡然、從容不迫、睿智聰慧,無數風采。
“父親這是怎麽了?”
兩人向院中望了一眼,但並未立即踏入院中,而是向邊上丫鬟詢問。
“回少爺,小姐。奴婢只知道晨間老爺似乎收到一封信,而後就聽見老爺長歎了許多聲,再接著便一直站在那了。這期間還有一位姓蘇的姑娘,先後兩次登門遞貼,都被老爺尋故婉拒。”
“一封信?”
“姓蘇的姑娘?”
兄妹倆對視了一眼,李清韻眼裡閃過疑惑,李白衣眸中則掠過凝重。
“去看看吧,尋常小事,父親不至如此愁眉。”
李白衣沉吟片刻,率先踏入院中。
李清韻也跟了上去。
“你們來了。”
李林松覺察到動靜,回頭看到自己一雙兒女到來,眉間愁雲稍歇,但目光在李白衣身上掠過,愁思一下子又湧了上來。
“父親這是…有心事?”李白衣問道。
“坐吧。”
李林松不置可否,轉身走回廳內,就著茶幾坐下,又示意李白衣和李清韻也一同落座。
等一對子女坐下,李林松又望向院中那顆松柏。
“這株松柏,是為父當年弱冠時,你們祖父親手所植,而今已亭亭如蓋,那石碑亦是你們祖父親手題字。”
李林松問道:“你們可知,祖父用意?”
“人間有四季,松柏卻常青。這株松柏在父親院中已經數十年,風雪再大也未曾折腰。想必祖父用意,便在此處。”
李白衣回道。
李清韻替父親和兄長沏著茶,也輕輕道:“人間松柏,文人風骨。”
“文人風骨,未曾折腰…”
李林松低念著四個字,凝眸看著一雙兒女許久,突然一歎:“可而今,我亦是一名父親了。”
他看向李白衣:“你我父子,許久未曾下過棋了,今日,再陪為父下一局。日後,恐也很難有此機會了。”
李林松摸出棋盤,將白子遞給李白衣,又對李清韻笑道:“韻兒,觀棋不語真君子,這次你可不能再偷偷幫你阿兄了。”
“我是個女子,觀棋可語,阿兄你說呢?”李清韻淺笑道。
李白衣搖頭失笑,接過白子。
自十三歲時,父親與自己對弈,連輸自己十局之後,便再也不與自己下棋了。
他知道,這時父親有話要與自己說。
“再過半月,你將弱冠。”
李林松落黑子於棋盤,開口道:“依祖訓,弱冠禮後,你便可獨自出門遊歷,可出仕,可從軍。三年前那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青衣冊,把你排在第二。”
“弱冠禮,恐不平靜。”李白衣點頭落白子。
“今天下九州,各為其政,京城那位,亦不理朝政,恐太平之日無多矣。你可想好要去哪?”李林松又落一子,問道。
李白衣沉吟道:“戰火一起,群雄逐鹿,九州間互相吞並,擁兵割據,藩王諸侯,或也一夜間傾覆。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倘若這亂世終有一人勝出,那我當選晉州。”
“因何晉州?涼州兵強馬壯,戰力一絕,不好嗎?”
“涼州自古苦寒,北有外蠻虎視眈眈,西有諸多小國年年滋擾,內憂外患,非長久之地。”
“燕齊兩地何如?”
“燕齊兩地,天子腳下,太平之世,自是繁華,亂世傾頹,恐也為皇權所累。”
“楚寧兩地,自古富庶,又為何不選?”
“楚寧兩地地處江南,煙柳畫橋,偏安尚可,進取不足。”
“那韓趙魏,又因何不選?”
“這三州,雖人才濟濟,卻被其他各州環伺,盛時可以極盛,敗時恐也如山崩不過彈指。”
“所以,只剩晉州?”
“晉州之地,北有萬裡太白山,南有千裡龍盤江,往西是被外族頻頻滋擾疲憊的涼州,只需扼住定武城,便可拒涼州鐵騎於關外,往東是韓趙魏三地,若是爭霸,此三家之間最為激烈, 睦鄰為其不二之選。”
“若那時,晉州民以百萬數,疆以萬裡計,可坐而觀天下鬥。”
父子倆你一子我一子地落子,你一句我一句的交談。
不多時,李林松仔細地看了看棋盤,眼見自己此局已然失勢,便從袖中取出一個信封,放在棋盤上:“這是晨間有人送來的密信。”
李白衣和李清韻的目光,同時落在這封信上。
這封信,便是讓父親靜立愁思兩個時辰的罪魁禍首。
李白衣伸手取過,打開來,隻寥寥幾字。
“涼王乍薨,涼州恐亂。”
嘩啦!
白子灑落一地。
李白衣豁然抬頭望向父親,似是求證此信中所言真假。
但未等李林松回應,便又兀自閉上雙眼,胸膛一起一伏,極力平複心中駭浪。
良久,他吐出一口濁氣,緩緩睜眼:“本以為這太平尚能支撐幾年,卻不料這亂世,已近在眼前。所以,先後兩次登門的蘇姓姑娘,便是涼州郡主蘇君眠吧?”
李林松此時才微微頷首,道:“當年涼王對你祖父有恩。”
不用多言,李白衣已明白,為何父親在接到這封信後,會如此愁眉不展。
也明白了,父親為何會凝望那“人間松柏”足足兩個時辰。
他更清楚,蘇郡主為誰而來。
可若真如信上所言,那如今的涼州,真可謂是龍潭虎穴……
也正此時。
一個丫鬟跑到了院門處。
“老爺,那蘇姓姑娘又來了,這次還帶著老太爺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