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來的終究是來了。
李林松並未回應院門外的丫鬟,而是凝視著自己這即將弱冠的兒子。
“白衣,去晉州,你可想好?”
“可涼王…”
李白衣遲疑。
當年隨父在涼州千裡戍邊,他也是見過涼王的,那千軍萬馬中一呼百應的威武身影至今難忘。
十五歲那篇萬字平戎策,更得涼王親口讚許。
若非祖父與之交好,千裡疆域,又怎容他縱馬馳騁?
如此說來,涼王何止於祖父有恩,便是於他,也有照拂之情。
李族乃當世文宗,正如院中那株人間松柏,要為天下讀書人撐起文人風骨。
當下涼郡主親至,若有所求,理應義不容辭。
只是……
一旁,李清韻纖手撚過信條,看清那八字,俏臉頓然失色。
她自幼冰雪聰穎,又有當世文宗李老太爺親自啟蒙,念頭通達,隻一眼便感受到了這短短八字重如山嶽的份量。
偌大涼州,凶兵悍將,唯涼王可鎮。
今涼王乍薨,天下失衡,內有諸侯虎視眈眈,外有北蠻重兵陳列…
戰事一起,涼州舉目皆敵,內外交困,可謂死局!
府門外那位蘇姑娘…
與其說是來請阿兄出山的,不如說她是來為涼州百萬生民,尋一條生路。
念及此,李清韻望向李白衣,卻見後者只是眉關緊鎖,秋水明眸間的點點希冀悄悄暗淡下去。
一時心有戚戚,暗自幽歎。
亂世若起,大勢傾軋,如山崩,似地裂,任你如何英雄壯志,也不過孤舟爭渡,又如何改變得了蒼生的命運?
縱是阿兄名列青衣冊第二,孤身入死局,亦無力回天。
這時,李林松開口道:“為父或有一計,既可還涼王之恩,又可全李族清名,亦可使你如願前往晉州。”
“父親有何妙計?”
李白衣有些狐疑,論計謀兵法,父親並不如自己。
去涼州,則入死局。
拒涼州,則文宗清名染塵。
此局,連他思忖再三後,都無上策可解。
李林松目光落向李清韻,緩緩道出三個字:“呂盡塵。”
李白衣眉尖微挑。
李清韻瞪大明眸。
“論出身,他同為文宗之孫。”
“論門第,兩大文宗都曾親自教導。”
“論身份,他既入贅,也算我李府之人。”
“由其代為入涼,既還涼王恩情,亦保李族清名。”
李林松言至此處,深吸口氣。
“這…”
李白衣皺眉,總覺何處不妥,隻一時未曾想起。
“不可!”
此時,李清韻已輕呼出聲。
“為何不可?”
“涼州凶險,阿兄不願,拒了便是。何必為那清名,送無辜人入局?”
“那廝聲色犬馬,放浪形骸,舉府上下,誰人不厭?若將之送去涼州,少其糾纏,你豈不正好與之和離?”
“我雖厭他,但此等損人利己之詭計,豈是君子所為?”
李清韻嗓音清婉,卻字字有力。
“上可全李族清名,下可保子女平安,怎便是詭計?又怎非君子?”
被女兒話頭一刺,李林松不由抬高了音量,皺眉哼道。
“父親可是忘了?您當年也曾在呂太公門下治學,有授業之恩,與呂盡塵父親相交莫逆,有摯友之義。”
李清韻纖手指向院中松柏,倔強道:“而今為那清名,讓那陽城呂氏僅存的香火去擔,這便是君子麽?這便是文人風骨麽?”
“你…你…”
李林松聽得一陣心煩意亂,只是一時竟有些理虧,隻得拿出當家做主的威嚴,專橫道:“不必說了。你們祖父前日出門遠行,族中大小事務由我獨斷,此事就這麽定。”
李清韻心下一陣失落。
恩,是李族欠的恩。
名,是李族要的名。
呂盡塵其才不及阿兄,其勤不似祖父,使其入涼,看似滴水不漏,實則自欺欺人。
如此搪塞敷衍,那涼州郡主又非蠢人,這天下讀書人又豈人人眼瞎?
她雖不喜呂盡塵,卻也知其只是胸無點墨,驕奢懶散了些,殊非大惡之徒。
成婚三年,從未與自己提過什麽要求,更未提男女間的過分事。
終究姻緣命定,夫妻一場。
而今父親卻要為虛名而無義。
堂堂文宗府第,竟也變得如此虛偽自私了麽?
李清韻自嘲一笑,徑直走到書案邊,提筆,蘸墨,揮毫,一氣呵成。
三登李府涼薄意,
對飲空閣父子棋。
師恩友義兩相負,
可憐滿門聖賢書!
四行筆跡,行文潦草,字字憤然。
李林松和李白衣湊近一看。
“放肆!李清韻,你放肆!”
李林松差點氣得吐血,眼前一陣發黑。
此詩若是傳揚出去,陽城李族,必將千夫所指,他李林松恐也將憑此名留千古了!
“跪下!”李林松捂著胸口怒喝。
李清韻明眸倔強,不肯屈從。
“你…你這悖女!忤逆!忤逆!”
李林松一時怒極,抬手便是一記耳光落下。
“父親!”李白衣想要阻攔,卻已來不及了。
“啪”得一聲,李清韻臉上挨了一記,嫩玉肌膚指印鮮明。
她輕咬紅唇,桃眸含淚,提起裙袂,向院外跑去。
經過庭前松柏,她微微停步,似問青松,又似自語,一字一句。
“祖父若在,人間松柏,知是何人跪?”
單論才華橫溢,李清韻並不弱於其兄李白衣。
而那清風傲骨,更與文宗李老太爺一脈相承。
“父親,此計的確有違道義,若祖父回來知曉…”
李白衣猶豫開口,他心有抱負,確不願去涼州。
只是此計說得好聽,是有違道義,若說難聽,何止是師恩友義兩相負,便是涼王之恩,也是敷衍搪塞。
“好了…”
李林松擺手打斷,努力平複著心中羞惱。
半晌,終頹然道:“白衣,你是阿爺這二十年之心血,亦是阿父這一生所期,阿父和你那些叔父循規蹈矩,本分半生,自知難及你阿爺三分。”
“今天下將亂,偌大李族,終究落於你肩。既你選定晉州,阿父能做的,也唯有為你搏此開局。倘真有反噬,萬般惡名,阿父擔之。”
李白衣張了張嘴,一時無言。
這一刻,他眼前這個兩鬢斑白的男人,不是君子,不是書生,只是一個父親。
…
李府門外。
老將軍單手揾刀,傲立風雪。
小婢女左手撐傘,右手提爐。
涼郡主妙曼身姿,婷婷俏立,時而輕咳,黛眉卷舒,西風弄青絲。
凌霄飛雪,染白人間。
當真一副絕代佳人立雪圖!
“嘎吱——”
這時,李府的朱漆大門終究打開。
兩次尋故婉拒的李林松迎了出來。
……
李府,第九進。
一席青衣面向院落,端坐庭下,提筆書寫著一卷瓷青。
案前散落著一折折信箋,由那面容嬌柔、氣質溫潤的少女仔細歸類整理。
溫柔少女每理好一折,便會拿起案上一方青玉,重重一蓋。
“山河萬朵”四個字,便躍然信箋之上。
忽有一陣香風襲人。
原本空無一人的門庭,已悄然立著一位氣質清冷的抱劍少女。
“公子,涼郡主已入府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