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頭,身手不錯。”
銀須白發的老漢上前一步,護在狐裘女子身前,虎目盯著抱劍少女,面容冷冽地輕哼了一聲。
他倒不是驚異這抱劍少女能一招擊退甲士。
涼州軍士,衝殺戰場,橫衝直撞,講的是胸中那個勇字,所謂勇冠三軍,便是如此。
要論單打獨鬥,招式精巧,卻也未必是江湖客的對手。
只是眼前這抱劍少女,分明才十六七歲的年紀,面對那從沙場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甲士,竟毫無畏懼,而且,若非自小習武,名師栽培,絕不可能有此身手。
如此想著,老漢便準備親自動手,看看這少女是什麽路數。
卻見少女突然又止住了步。
“我家公子說,生平隻佩服過兩個人,一位是京裡那位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修升仙道的懷帝,另一位便是獨鎮天庸六十載,北拒蠻兵三十萬的帝國門神龔老將軍。”
抱劍少女輕柔婉轉的嗓音,帶著些江南的溫潤:“今日奴婢若與龔老將軍動了手,回頭公子非得狠狠罰我不可。”
眾人聞言盡皆一怔。
隨後一道道震驚的目光落在那魁梧老漢身上。
這位,竟是威震蠻夷六十載的帝國門神,涼州兵馬大元帥龔老將軍龔劍虹?
他,怎會在這陽城?
連此等人物都只能站著,那…
眾人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位狐裘女子身上。
不待眾人多想。
抱劍少女已取出一張瓷青紙,放置身側桌案,纖細玉指輕點紙邊。
“我家公子說,郡主不辭千裡,遠道而來,是陽城的客人。這是公子特為郡主備下的薄禮,望郡主笑納。”
廳內眾人紛紛露出果然之色。
能讓龔老將軍親自隨行,這位狐裘女子,也只能是涼州郡主了!
“原來是涼州郡主…”
“難怪總有一股遮掩不住的貴氣。”
“剛還在說李白衣弱冠禮,沒想到涼州郡主已然駕臨陽城……”
廳內響起一陣私語。
“涼州郡主?”
角落裡,小少年像是捕捉到了什麽關鍵信息,狠狠拉了拉身邊青年的袖子,壓著聲音卻難掩興奮。
“哎哎哎,阿兄阿兄。那就是差點與你有了婚約的涼州郡主,似乎叫蘇君眠?好美……”
“咦?阿兄,當年你不是說,蘇君眠五大三粗,力能舉鼎?是你絕食相逼…父…父親才拒絕婚約的嗎?你還說那蘇君眠為此日日以淚洗面……啊……阿兄!你又打我!”
小少年這次可就不是額頭被彈了,而是重重一記板栗,疼得他捂著腦門,一陣齜牙。
身側青年端著茶,輕吹著氣,怡然自得,那一瞬間的窘迫,不動聲色地藏在了鎮定的神色之下。
那邊。
被點出身份的狐裘女子倒並不感到詫異。
錦繡營已先行入城,對於自己身份,有心人稍加推敲便可得知。
她抬眸,瞥了眼桌案另一側,纖纖玉指下那張瓷青,金墨未乾,隱有字跡,可惜隔得太遠,看不真切。
“你家公子誰啊?”
素衣婢女率先發問,語氣說不上不客氣,卻也未有多禮貌。
畢竟眼前這個少女,差點放倒自己這邊一人。
且明明也是丫鬟,容貌氣質卻直追自家郡主…
這又如何能忍?
“采兒,不得無禮。”
素衣婢女還欲出言,卻被自家郡主罕見地輕斥了聲。
“貴公子好意,君眠萬謝,卻不知貴府公子是?”
蘇君眠凝視著那張惹人的臉蛋問道。
“我家公子啊…”
抱劍少女俏臉突地綻放出一抹溫柔。
這一刹的芳華,若春雨初霽,潤物無聲,饒是那喚作采兒的婢女很不服氣,也不由心生驚豔。
“雪兒妹妹,走了。”
正此時,一道清寒嗓音傳來。
眾人回頭,這才發現原來有兩道身影,已不知何時打開了廳門,踏入風雪中。
其中一道,一席青衣,身影欣長。
另一道,銀白勁裝,浮凸有致,靜立風雪,恍若雪蓮初綻,仙氣襲人。
她一手替那青衣撐著傘,另一手環抱於胸,一柄長劍臥懷,劍鞘如玉如翡,劍柄如霜似月,便不出鞘,都有一股寒意逼人。
顯然,方才那道清寒嗓音,便是她了。
也唯有離廳門最近的幾人,才在那驚鴻一瞥間看清,這個雪蓮般清冷的少女,竟與先前少女有著一模一樣的容顏。
一個是江南煙雨,潤物無聲。
一個是寒冬酷雪,清冷絕倫。
“喏…那便是我家公子,文宗之孫,武聖之子,李府之婿,這世間最多智、最俊俏、最溫柔的男人。”
氣質溫潤的抱劍少女柔聲數著,如數家珍,等說完時,她已向那青衣追出門去。
隱隱間,還能聽見她帶著江南音調的嬌嗔傳回:“阮凝霜!你別走!你給我說清楚,誰才是妹妹!”
廳內。
一時寂靜無言。
“剛……剛剛那人……就是呂盡塵?”
只有采兒呆呆地自語,好一會才突然跺了跺腳,似乎在氣惱自己沒能言出必行,扇那家夥幾個耳光。
蘇君眠伸出兩條纖細玉指,輕輕夾起桌面那紙瓷青,目含疑惑。
首入眼簾,是個大大的“否”字。
筆力雄勁,暗含鋒芒。
再往下,是兩行小字。
“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
念及此,蘇君眠微微一怔,豁然抬首,風雪中,那主仆三人已不知去向。
“小姐, 那…那姓呂的什麽意思?這一個‘否’字算是哪門子的禮物?”
采兒沒好氣道。
一旁龔劍虹亦是一臉困惑。
蘇君眠玉指輕敲著桌案,黛眉先微蹙,繼而緊鎖。
也不知過了多久,方幽幽道:“前朝有楚人著《易書》,載六十四卦,可卜上下五百年。第十二卦便是這‘否’卦。這位被天下讀書人視為恥辱的嬉公子,是以這一卦贈我。”
“小姐,這是何意?”龔劍虹不由詢問。
蘇君眠凝望風雪,默然許久。
九州諸侯,野心勃勃,西北外蠻,厲兵秣馬,內憂外患,正是這溪雲初起。
京城那位,醉心修道,對這天下不聞不問,權臣當道,奸佞橫行,也正如那落日沉閣。
如今父王突然薨殂,天下失衡。
這一句山雨欲來風滿樓……
倒還真是直切要害。
至於這否卦,天地不交,諸事不吉,小人得勢,君子藏名。
呂盡塵,你想告訴我什麽?
知難而退麽?
可身後是涼州足足百萬子民…
連父王遺容都未及見上一眼,弟弟君燦才不過三歲稚童…
我,又有的選嗎?
“咳咳……”
想著這些,蘇君眠隻覺一陣胸悶欲嘔,登時急咳不止。
“小姐…”
采兒慌忙上前替自家郡主輕撫後背。
龔劍虹滿臉心疼地遞上薑茶。
好一會,蘇君眠才堪堪止住,把自己方才寫好的拜帖遞給采兒,道:“走吧,這就去李府遞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