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當。
正此時。
岐陽樓廳門打開,霜風陡然胡吹海灌。
哄鬧為之一靜,靠門的幾位江湖客更是身子一抖,正要回頭怒罵。
卻見兩道壯碩身影快步走入,腰懸闊刀,甲爍寒光,眉濃目深,銳利的目光在廳內一掃,令人不寒而栗…
兩個甲士似乎確認安全後,一左一右讓開,目光始終警惕。
隨後進來一道身影,挺拔細挑、修長曼妙,裹一身狐裘,其白勝雪,冰清玉潔。
女子青絲如瀑,明眸如水,俏臉如玉,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五官精致,難掩貴氣。
“佳人盈盈雪中來,皓雪皚皚輸分白。”
有讀書人忍不住感歎出聲。
只是話剛出口,便被甲士一個銳利的眼神刺得如坐針氈,大氣都不敢喘。
許是天寒地凍,風涼雪冷,女子才進廳堂,便是一陣輕咳,秀眉微蹙間,任誰都得心門一揪。
若不是素衣婢女攙著,眾人都擔心西風一吹,她便會如漫天雪絮般散去。
“來人!快上薑茶!”
最後進來的是個銀須白發的老者,目光抖擻,不怒而威,一進門便急喊一聲,聲如洪鍾,氣勢不凡。
掌櫃的不敢怠慢,立即吩咐小二準備薑茶,自己親自上前招待:“幾位貴客,二樓雅間……”
“不必雅間,我們隻暫歇片刻。”
狐裘女子並未開口,是那婢女揮了揮手,一枚銀錠丟向掌櫃,吩咐道:“取紙墨來,紙要上好瓷青紙,墨要混金松煙墨。速去。”
這話一出,引得廳內一眾讀書人側目。
一卷瓷青三兩銀,一寸松煙一寸金。
瓷青紙和松煙墨,在這天下讀書人眼中,無異於至珍瑰寶,若非這陽城乃兩大文宗故地,恐也沒有酒樓能提供這兩樣東西。
卻不知是哪家豪門貴族,出手竟如此不凡。
當然,掌櫃自是不敢胡猜,小心接住銀錠,連聲道謝,便立即去備筆墨。
婢女攙著狐裘女子隨意尋了空桌落座,兩名甲士則隨那老者則佇立兩側。
不多時,小二便端上薑茶,掌櫃亦送來筆墨。
“小姐,既已至陽城,那姓李的又不會平白飛走,何不等郎中過來看看再去遞貼,您千金之軀,連日趕路……”
“些許風寒,無礙的。”
狐裘女子素手提筆,款款行文,字跡精巧娟美。
婢女還欲再勸,卻見身側老者微微搖頭,張了張嘴,終究放棄。
自家小姐看似柔弱,內心卻素來堅韌,一旦認定的事,任誰都是勸不動的……
許是來了這一行貴人,這滿廳讀書人和江湖客,悄悄猜測其身份的同時,竟也格外注重起了自身風度。
高談闊論變作低言輕語,葷話混言亦變作風雅之詞。
只是私語間,凡提及能凸顯自身的事兒,都刻意抬上幾分音量,眼睛則有意無意地朝這邊偷視。
可惜那狐裘女子只是纖手揮毫,對那些指點江山的言論毫無興趣。
“說起這李府文宗李老太爺之孫李白衣即將弱冠,你們可知,另一位已故文宗呂太公之孫呂盡塵,恰也今歲年及弱冠!”
也不知是誰突然拋出一個話題,引得眾人紛紛側耳。
“呂盡塵?就是那位呂太公仙逝不過半載,便入贅李府的無恥之徒?”
“正是此獠!”
“想當年呂太公桃李天下,何等傲然風骨……仙逝之時,不知多少讀書人自發戴孝數月,可他呂盡塵,身為嫡孫,竟連一日都未曾守孝,數典忘宗!數典忘宗啊!”
“聽聞此獠垂涎李府千金李清韻,貪圖女色竟散盡呂府家財,悉數奉與李府,李老太爺念及呂太公交情,才允了這門婚事,那時的李清韻,才豆蔻年華啊!此等禽獸行徑,實令我輩讀書人蒙羞!”
“這也便罷了,此獠入贅李府三年,食必金碗,飲必玉盞,揮金如土,出入皆攜兩位妙齡少女同行,聲色犬馬,相傳那兩位少女身段容貌,皆不遜色李府千金……”
“如今此獠仗著呂太公之名,李老太爺是打打不得,趕趕不走,如附骨之疽般惡心。去年,李老太爺都被氣出一場大病。”
“要在陽城論名聲,這廝還真不比李白衣小。嬉公子之名,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一時間。
“呂盡塵”這三個字,仿佛戳中了天下之大不韙。
隻片刻,便引得群情激憤,拍案聲此起彼伏,眾人痛心疾首,恨不能用唾沫星子將其淹死。
角落裡,那比之少女還要嬌俏幾分的少年,更是氣得一摔杯子,氣憤道:“可惡!可惡!此等人渣,若本…本少遇見,非得砍了他的狗頭!”
另一側,身份尊貴的狐裘女子,不知何時已悄然停筆,靜靜聽著。
“小姐,這呂盡塵也太不是東西了,為孫不孝,為夫不忠。我若遇見,非得狠狠扇他幾個耳光。”
倒是那婢女,忿忿地揮了揮手,仿佛身前的空氣便是那個無恥小人。
“咚…”
“咚咚…”
恰此時,樓梯口傳來淡淡腳步聲。
初時,激憤的眾人恍若未覺,可隨著那人下了樓,唾棄聲戛然而止。
原來是個格外嬌俏的少女,身姿玲瓏,氣質柔和,猶若江南初春,雲溫雨潤,卻是丫鬟打扮。
少女蓮步輕移,單手環抱胸前,懷裡躺著一柄通體銀白的長劍。
劍鞘雕紋有山擎天,日月點綴,星辰環繞,仿佛刻著一副畫卷,山河萬裡,氣勢磅礴。
一眾讀書人、江湖客皆目露驚豔,唯有一眾陽城本地人士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少女雖是丫鬟打扮,滿堂矚目卻毫無懼意,嬌俏臉頰反倒微微揚起。
她徑直走向那身份尊貴的狐裘女子。
“止步。”
狐裘女子一名隨行甲士輕喝一聲。
抱劍少女恍若未聞。
“止步!”
那甲士上前一步,手指已握住刀柄。
抱劍少女依舊未聞,不過數息,已至甲士面前。
“拿下!”
甲士一聲低喝,果斷拔刀,寒光照人。
任誰都能感受到,一股勇往無前的悍然氣勢撲面而來。
一些離得近的書生甚至驚叫起來。
卻見抱劍少女面色如常,隻微微側身,便精準避開,隨後玉手一揚,一記手刀落在那名甲士腕間,又順勢一蕩,拍在甲士胸膛。
咣當…
鋼刀落地。
甲士連連後退,直被另一名甲士扶住。
一招。
莫說是一眾江湖客。
便是狐裘女子身側的老漢,老眼中都透出驚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