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盡塵未停筆，也未抬頭，隻問道:“可有變故?”

　　“未曾。”

　　被喚作“阮凝霜”的清冷少女答道。

　　頓了頓，她又猶豫開口:“只是…”

　　“嗯?”

　　“只是清韻小姐…”

　　阮凝霜將那第六進院落裡發生的事一一道來。

　　當聽到李清韻為了呂盡塵，與李林松起了爭執時。

　　曾因被喚作“雪兒妹妹”而耿耿於懷的溫柔少女，訝異地抬起螓首。

　　再聽到李清韻因此挨了其父一記耳光時。

　　呂盡塵筆鋒微微一頓。

　　“三登李府涼薄意，對飲空閣父子棋。師恩友義兩相負，可憐滿門聖賢書…”

　　他輕聲念著，正寫著“和離”二字的筆端，莫名重了幾分。

　　他閉眸，深吸了口氣。

　　是於亂世中沉淪掙扎…

　　還是救蒼生於水火…

　　呂盡塵心頭一硬，要繼續揮筆。

　　這時，卻聽院落外響起腳步聲。

　　一道淡青色的纖細身影於院門外停步。

　　她未走近。

　　他未起身。

　　夫妻二人，隔著風雪相望。

　　一如往常那樣。

　　“呂盡塵。”

　　“嗯。”

　　“涼州郡主來了，要請我阿兄出山，赴涼州。”

　　“嗯。”

　　“可涼州自古苦寒，又聞涼王突然薨歿，阿兄若去，便是獨赴飄搖，隻身涉險。”

　　“嗯。”

　　“涼王昔日於祖父有恩，若拒，李府便會背上忘恩負義之名。所以…”

　　李清韻桃眸兩畔，點點淚痕，一時不敢與院中那道眼神對視，隻低頭凝視著階前片片落雪。

　　低聲道:“所以…父親欲使你替阿兄，西赴涼州，以還涼王恩情。”

　　她閉上桃眸，似在等待那人的拍案與譏諷。

　　只是半晌，預想的狂風暴雨未至，反倒又等來一個淡淡的“嗯”字。

　　她略感意外，卻並未多想，一咬朱唇，道:“但恩既是李族所欠，便不該推無辜人入局。”

　　“所以，這涼州，我去！”

　　清婉嗓音，竟斬釘截鐵般決絕。

　　呂盡塵神色一怔，眸間倒映出那道孑立於風雪的纖細身影。

　　一時隻覺手中這筆重若千鈞，寸字難書。

　　“呂盡塵。”

　　“三年夫妻，我知你非傳言那般不堪，只是不思進取，驕奢懶惰了些。”

　　“此後，望你能戒驕戒奢，勤勉刻苦。若真有一日兵戈起，也多一分轉圜機。”

　　“待我走後，父親恐不容你。你可回呂宅，亦可再娶良妻。”

　　李清韻說到這，戛然一頓，回過神來，一時赧然。

　　今日不知怎得，竟與那人多說這些。

　　“父親若來，你隻言不願便可。郡主那邊，我去分說。”

　　她匆匆言罷，提裙而逃。

　　庭下。

　　呂盡塵凝眸風雪，默然許久。

　　“清韻小姐素來淡泊，未想竟也如此貞烈。”

　　阮凝霜向來冷淡少言，此時亦不由感慨。

　　她本以為李清韻也只能跟李林松吵鬧一番。

　　卻未想明知涼州風雨飄搖，仍要一力承擔。

　　一介女子，堪堪碧玉年華，竟如此擔當，何等風骨?

　　“公子先假文會之名，支走李老太爺，又以無名密信，偷贈李代桃僵之計。”

　　“布局精巧，子子連環，隻待今日。卻是獨獨算漏了清韻小姐這一步。”

　　阮凝雪理完信箋，剪水雙眸，盈盈秋波，映著那青衣身影，嫣然調笑道:“公子竟未察覺她這烈性，清韻小姐可是公子三年發妻呢。”

　　呂盡塵回眸瞪了眼少女，道:“我又未曾與她共枕。”

　　“公子便不怕清韻小姐當真亂了您的布局?”

　　“勢已成，局已定…”

　　呂盡塵搖頭，卷起案前瓷青，緩緩收於袖中，道:“自是半點不由人。”

　　那李林松雖最終在風骨和利己間選了利己，但對一雙兒女，卻心疼得緊，又怎會由得李清韻胡來?

　　涼州，在李白衣眼裡是死局。

　　於自己而言，若經營妥當，生機卻遠勝天下各州。

　　三年布局，一朝落子。

　　涼王的突然薨歿，讓這開局提前。

　　呂盡塵起身，回望廊下，那裡兩座香案，各奉一牌。

　　若凝眸，各七字。

　　萬世師表呂廣陵。

　　劍意乾坤呂寒生。

　　左牌刻跡風雅，右牌筆力凌冽。

　　“三年，終究要去看看這座天下了。”

　　呂盡塵指腹摩挲著腰間兩方青玉，忽有意氣上湧，一曲偈誦脫口而出。

　　“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鎖。今朝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朵！”

　　吟罷，隻覺胸中蕩然。

　　兩世為人，三代夙願。

　　這一步踏出，自己這肩上，可就要挑起這蒼生黎民了。

　　“好詩！”

　　卻聽一道驚歎響起，細細柔柔，婉轉動聽。

　　呂盡塵一愣。

　　回頭，只見院門外，數道身影。

　　最前邊，是瞪大眼睛盯著自己的李林松， 就跟見了鬼似的。

　　其後是一行三人。

　　那為首女子，身姿動人，曲線窈窕，挺翹妙曼，此時正雙手交疊腹前，立姿端莊優雅。

　　其身後，是一個撐傘提爐的素衣婢女、一個目光如炬的揾刀老漢。

　　“好一個塵盡光生！好一個山河萬朵！”

　　女子再度發出一聲讚歎，俏眸打量著呂盡塵。

　　呂盡塵亦打量著對方，自是知曉，眼前這位女子，便是蘇君眠。

　　這位涼州郡主早已身處局中，卻也還是首次當面。

　　一頭青絲筆直如瀑，長懸纖腰。

　　兩夾夭桃不施粉黛，映雪生輝。

　　縱這三年，李清韻、阮凝霜、阮凝雪這等人間絕色朝夕可見，呂盡塵仍不由心生驚豔。

　　不同於李清韻的素淡隱媚，亦不同阮凝霜的清寒孤冷，更不同阮凝雪的溫柔嬌潤。

　　這位郡主的氣質，是與生俱來的端莊恬靜，優雅貴氣，隻一眼，便可知其家風教養、高門府第。

　　加上那分嬌嬌弱弱，真可謂天見猶憐。

　　“郡主，他便是呂盡塵。”

　　李林松最先回過神來，懶得去想那廝是從哪偷的詩句，對蘇君眠拱手道:“犬子而今雖將弱冠，卻自覺學問不精，還需潛修，涼州求賢若渴，倒是這呂盡塵頗為合適。”

　　“此子亦是文宗之孫，呂太公和家嚴都曾對其細心教導，若排論起來，還算犬子學兄。”

　　“三年前，他與小女清韻結為夫妻，入贅於我府，而今，也是我李府之人了。”

　　李林松這話說得，當真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