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君眠聞言，內心一聲低歎。

　　兩次登門被拒，心中已隱隱有所猜想。

　　此刻聽得李林松所言，怎會不知其意。

　　李白衣位列青衣冊第二，名揚天下，早已不知多少勢力盯著。

　　也因此不辭千裡，馬不停蹄，為的就是佔上一步先機。

　　雖早知希望渺茫，卻也須一試。

　　而今偏逢李老太爺出門遠行，歸期未定，李府大小事務，暫交李林松決斷。

　　這李林松乃是李白衣生父，為替其子拒赴涼州，都已想出李代桃僵此等無恥之計…

　　當真…天意如此麽?

　　她眸光微黯，心中浮現的是涼州百萬子民和父王音容，交疊於腹前的玉手緊緊攥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猶自不知。

　　“盡塵，這位貴人乃是涼州郡主，還不快快見禮?”

　　李林松一邊說著，一邊抬步欲進入院中，可余光下意識自回廊一掃，頓時生生把腳收回。

　　而後向蘇君眠拱手，歉然道:“府上尚有許多繁雜事待草民處理，郡主且於院中稍坐。”

　　他立於院外，又對院中吩咐道:“呂盡塵，好生招待郡主，切勿怠慢。”

　　他連道幾聲失陪，匆匆離去。

　　呂盡塵回望廊下那兩座香案，不由有些好笑，自己這位便宜嶽丈，倒也不全然沒心沒肺，這一番又當又立，屬實太難為他了。

　　“咳咳…”

　　輕咳聲響起。

　　呂盡塵望向那個立於風雪中的佳人，柔柔弱弱，令人憐惜。

　　“郡主不打算進來坐坐嗎?”

　　蘇君眠聞言，強顏一笑，道了聲謝，蓮步輕舉，盈盈步入院中。

　　待行至庭下，阮凝霜早已替她擺好蒲墊，阮凝雪亦已燒好爐火，擺好茶具。

　　呂盡塵伸手示意，道出一個“請”字。

　　卻見蘇君眠微微頷首，並未落座。

　　而是先走到那廊下左側的香案前，玉手親自點香，叩首三拜，竟行弟子禮。

　　呂盡塵愕然。

　　卻聽蘇君眠朱唇輕啟，淑雅細柔的嗓音緩緩響起。

　　“呂太公一生治學，著作無數，三禮、六樂、九經，皆當世學子啟蒙開悟必修之道。”

　　“是以，天下讀書人，半出呂太公門下，尊為萬世師表，並不過也。”

　　“君眠雖是女子，卻也讀三禮六樂而蒙。”

　　她言罷，將香插入香爐。

　　又來到右側那座香案，再次親自點燃三根香，未叩首，只欠身三拜。

　　“武聖一生劍意乾坤，行俠天下，飲馬江湖。”

　　“三下江南斬倭首，六出大漠擊北蠻。”

　　“十年前那場天庸之役，武聖率一眾江湖豪俠，迂回轉戰百裡，擊退北蠻後方大營，解天庸之困。”

　　“此恩，父王與涼州百萬軍民，至今銘記於心。”

　　這一刻。

　　便是阮凝霜素來清冽的眸子，寒意都化了幾分。

　　叩罷萬世師表。

　　拜完劍意乾坤。

　　蘇君眠方才盈盈返身，回到呂盡塵對面，款款坐下。

　　桌案不大，兩人相對而坐。

　　如此近的距離，呂盡塵隻覺一股女子雅香，清幽攝人。

　　他凝視這張近在咫尺的絕美容顏，腦海中，竟不由冒出兩個並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名字。

　　西施。

　　林黛玉。

　　只是相比那兩位，眼前這位郡主，還多了一分出生王侯世家的貴氣。

　　他不由道:“我們曾見過的。”

　　“君眠卻是初見公子。”

　　蘇君眠首次如此近距離地與陌生男子相處，還是這位被天下讀書人譏為“嬉公子”的青衣青年。

　　眼前這個男子，被外界傳言為荒淫無度、不學無術。

　　可方才那一首明珠賦，卻分明胸有乾坤，暗藏錦繡。

　　那一句“照破山河萬朵”，大有俯瞰天下之豪邁氣勢。

　　卻不知，是他所寫，還是武聖所作，又或是文宗所遺。

　　如此想著，蘇君眠便不由盯著呂盡塵，多看了幾眼。

　　“郡主可是覺著，我家公子玉樹臨風，瀟灑俊朗?”

　　冷不丁卻聽到一道溫柔的江南口音，軟軟糯糯，笑吟吟地突然響起。

　　蘇君眠一時芳心微亂。

　　略窘之後，很快平複，道:“呂公子心有錦繡，氣宇不凡，與那外頭傳言確也不符。”

　　“我家公子此世無雙，那些酸棗，也配評足?”阮凝雪不屑嗤笑。

　　蘇君眠淺笑不語，自袖中緩緩取出一紙瓷青。

　　“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

　　她將瓷青輕放案上，明眸看向呂盡塵:“岐陽樓時，公子贈我‘否’卦，又贈詩一句。今日三登李府，當真應驗公子此卦。”

　　“只是君眠尚有些許疑問，還請公子解惑。”

　　“郡主但講無妨。”

　　“公子可是早知君眠一行奔波千裡，為請李白衣出山。”

　　“知。”

　　呂盡塵點頭，笑道:“赤霄馬， 梨花鞍，白鹿銀鎧青乾戟，鎮北軍旗錦繡營。如此陣仗，不是為請天下第二，莫非是來請我?”

　　蘇君眠聞言，心中苦笑，最後這一句看似戲言，卻仿佛注定一般。

　　她又道:“那公子可是早知，李林松要以公子替李白衣赴涼州。”

　　“知。”

　　呂盡塵再點頭，道:“李族三代，唯老太爺與李白衣。老太爺年事已高，李族興衰，盡系一人。涼州疲弊，戰事紛多，非首選之地。以我替之，即保清譽，又得前程，豈不妙哉?”

　　蘇君眠明眸微亮，短短幾句話交談下來，眼前這個青衣，分明對這局勢和人心，洞若觀火。

　　試問哪家紈絝，能有此洞悉幽微?

　　一時，心底竟莫名生出幾分希冀。

　　這青衣，外頭傳言再是不堪，終究是文宗之孫，武聖之子啊。

　　只是，若等李老太爺回來…

　　“郡主可是在想，若能等得李老太爺回府，或還有轉機?”

　　這時，呂盡塵緩緩呷著茶。

　　輕飄飄的話語，再讓蘇君眠心中一驚。

　　她未曾表露聲色，可心中所想，卻盡在這青衣所料。

　　深吸口氣，她也未有隱瞞，坦然道:“確有此念。”

　　卻見呂盡塵將那茶盞放下。

　　一旁，阮凝雪懂事接過，再沏滿一盞，嬌唇吹散熱氣，又親自淺抿一口，確其溫可入口，方又遞上。

　　呂盡塵舉起茶盞，一飲而盡。

　　“郡主可知，我一日不赴涼州，老太爺便一日不歸府。”

　　“況涼州之局，天下第二，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