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惡深重的人販張成伏法身亡,這僅僅是一個意料外的小插曲。
歌曲並沒有被這小小的插曲打斷,詩人在天上不斷撥響琴弦,雖沒有琴聲奏響,大地深處卻不斷有道道綿延數十米的山體裂隙蔓延開來,代替缺席的琴聲唱響這歌曲。
張翠玉藏身的密室與小屋早在第一時間被切成了兩半,之後琴弦切割的痕跡不斷變換,仿佛死死鎖定住某樣東西,瞬間蔓延千百米,不時一番變奏將目標堵死、驅趕向無人的大山中。
直至越過群山中的一處深谷,琴弦追逐的目標才破開土石飛逃向遠方,正是被一道白色的氣流裹挾著的張翠玉。
她瘦小佝僂的身軀上不斷彌漫出一股死氣,臉上還泛著病態的潮紅,顯然詩人蓄勢已久的攻擊讓她受創不淺。
“可恨啊!為什麽九華的‘詩人’會在這兒?!”
回首望向那天上人,張翠玉不僅怒,更是懼,自己雖然殺人繁多,但到底沒有前往過戰場或在城中殺戮,實力又恰恰好是弱的打不過,強的沒空管的那一擋,更是一有風聲就到處逃竄,想要殺她付出和收獲完全不成正比,可如今竟然有九華的高級獵人來追殺自己,到底是哪裡漏了風聲?!
就在張翠玉不斷思考著事情來龍去脈,尋求逃命之法時,她身下的大地猛地一顫,足以握住數輛小車的泥土巨掌破開山石飛向半空,欲要將她活活拍死。
生死存亡之際,張翠玉再顧不得反噬,周身魂力全數湧出,無數宛若提線木偶的血肉人偶從她身上飛出,狠狠撞在泥土巨掌之上。
巨掌厚重,卻也是被這洪流般的人偶潮衝擊得停滯一瞬,借著這一瞬,數隻泛著陰森黑氣的人偶抓起張翠玉就往遠處飛去。
密林深處操控土石的人哪能就這麽讓張翠玉跑了,當即要動真格的,卻被天上詩人傳來的聲音製止:“你出手動靜太大了,幻術遮掩不住。”
“哪來那麽多規矩?讓那妖婦跑了怎麽……”不等密林深處的人話說完,萬裡無雲的天空中一道暴虐雷光落下,照亮了百裡方圓一瞬,攜著一絲天威直擊張翠玉而去。
張翠玉前面已然耗盡全力,再無力避開這雷霆一擊,只能讓殘余血肉人偶舍命迎上雷光,充當肉盾。
恐怖的電流雷音轟然響起,刹那間將人偶化為灰燼,雷霆光芒僅僅黯淡一分,最後仍舊劈在張翠玉的天靈蓋上。
連慘叫聲都沒有張翠玉就被電成了焦炭,直挺挺落到地面,進氣多出氣少。
密林深處的一名黝黑壯漢跳出數百米遠,落到張翠玉附近,向不遠處正慢悠悠飄來的詩人怒道:“還說我?這動靜TM比村裡吃席還大!”
咆哮聲響徹山林,若不是附近沒有人煙,怕是早已雞飛狗跳了。
詩人落在地上,緩緩說道:“這可不關我的事,要問問他。”
九華的另一位高級獵人,代號為‘怒山’的黝黑男子順著詩人的目光看去,一名身穿黑色製服的男子正從前方的亂石山中走出,輾轉飛躍幾步便落在兩人對面,正是羅巧。
見到羅巧,怒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大吼到:“姓羅的,搶人頭就算了,你什麽時候把陸大哥的招偷去了?!”
羅巧也不慣著他,立刻就反懟了回去:“管理處的事能叫偷嗎?我和陸葉舟友好切磋幾次,學到點皮毛怎麽了?”
“還切磋?不就是被單方面打成狗嗎?真會往臉上貼金!”
羅巧臉色也不變,輕悠悠說了句:“我能被吊打,你連被吊打的資格都沒有。”
怒山這個氣,連吼道:“你個被人打得跌落境界的家夥現在也不過和我一樣!”
一旁的詩人看局面有愈演愈烈的趨勢,搖了搖頭,走到兩人中間做個和事佬:“得了,都少說兩句,先辦正事,反正把活乾完後也該各回各家了。”
聽完,怒山瞪了一眼羅巧就不再說話,羅巧也給詩人面子,不再嗆聲。
‘唉,終於安靜了。’詩人心裡暗暗慶賀了一下,隨即說道:“別在那裡偷偷汲取魂力了,不等你恢復能力,你就被該先被反噬而死了。”
場面安靜了一會兒,地上的張翠玉才動彈了一下,發出‘哢嚓’的聲音,她身上的皮膚與血肉早已被劈成了一副像是隨時會脫落的硬殼,上面密密麻麻的裂紋中不斷淌出鮮血,她嘶啞著說道:“說得好像你們不會殺我一樣……”
羅巧譏笑一聲:“呵,早死和晚死的區別很大,死在這裡和死在管理局的研究室裡區別也很大!”
“……你們想知道什麽?”
羅巧便問道:“淨世會要你去幹什麽?”
“你……咳!咳!”這句話像是刺激到了垂死的張翠玉,她猛然張口想說些什麽,卻是牽連身上的傷勢,讓她不斷枯朽的內髒再度受創。
見狀羅巧左手一捏印訣,一道魂力化作昂然生機飛入張翠玉體內,暫時支撐住她內髒的運轉,同時也將其命脈牢牢把控住。
詩人眼中露出讚歎之意,忍不住嘖嘖稱奇。
尋常汲取者隨著魂體日益完滿,能逐漸使用諸多能力,但總有桎梏和偏好,唯獨羅巧自覺醒時起便無任何限制,只要他琢磨透了魂力的變化,種種能力皆是信手拈來。
就如此刻,這生機鎖分明是道家功夫,他卻隨手就用了出來,當真是讓人羨慕。
說回正題,張翠玉在被羅巧用生機鎖抑製住傷勢後便停下了咳嗽,連忙問道:“你們是怎麽知道的?淨世會的事我從來沒和任何人提起,他們也不可能告訴你們這件事!”
“我們還真是被小看了。你真以為九華和管理局就不敢找淨世會麻煩嗎?以前沒空理你就算了,這種要命的橄欖枝你也敢接?”
羅巧臉上的不耐都快滿出來了,被下調到七水之後淨是些瑣事,逗逗剛覺醒的家夥玩還不錯,可就連收拾這高不成低不就的妖婦也要麻煩半天就讓他感到很是惱火了。
詩人想要盡早處理完這事,也開口說道:“你自以為利用自己的植魂能力把一切做到天衣無縫,拋出李興運去迎合淨世會,淨世會需要你去當馬前卒也就由得你了,可你連棋子都控制不好,那他們又有什麽理由再為你敞開大門?”
兩人越說,張翠玉就越是懊悔,自己不想以身犯險,卻沒成想被淨世會排除在外,若是自己早早答應又何至於此?!
“倘若我說了,我可有活命的機會?”張翠玉伴著些許哭腔,近乎是哀求般的問羅巧。
“我說了!”羅巧橫眉冷看張翠玉,其聲如堅冰,“你只有兩個選擇,要麽說,然後痛快地死在這!要麽嘴硬死在管理處的研究室裡!十年前那些膽敢在戰場中作亂的人,被抓到研究室之後的下場還需要我告訴你?”
聽到羅巧所說的那幫人的下場張翠玉忍不住一哆嗦,抖下許多焦炭,在恐懼與絕望的壓迫下,她最終在成為實驗品和痛快死去中選擇了後者。
“……我說。”張翠玉老實交代:“淨世會的人說,他們找到了戰場的一處裂隙,需要人為他們……吸引注意力,必要時在戰場中拖延其它勢力。”
“裂縫?”羅巧皺了皺眉頭,回頭望了眼詩人,他從未聽說過戰場中有什麽‘裂隙’。
詩人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也沒有聽說過。
雖然希望渺茫,但羅巧也隻得問一問張翠玉:“那個裂隙是什麽?”
“不知道,沒有加入淨世會他們不可能告訴我的。”不等羅巧再發問,張翠玉便又說:“我已經什麽都說了……給個痛快吧!”
“好。”話音剛落,羅巧手中印訣一變,之前渡入張翠玉體內的生機猛地暴漲,鎖住了她全身各處節點,鎮壓魂體,讓她直接暈死過去。
對此詩人也不多說什麽,倒是一旁沉默了一段時間的怒山開了口:“你不殺她?真少見。”
“萬一她要是說謊我這份功勞不就黃了?我把她打個半死帶回去,再把她說的事情先一步報上去,那幫只會扯後腿的廢物還能從我身上分功勞?”
說完,羅巧隔空一握,不再理會兩人,帶著張翠玉就向直縣方向飛奔而去。
怒山撓了撓頭,問詩人:“你說他是不是變了?”
詩人點了點頭:“以前的話他應該說殺就殺了,現在卻開始權衡利弊,看來上次戰敗對他影響很大。”
癟了癟嘴,怒山感覺有些不是滋味,卻見詩人也向來時的方向走去,大聲問道:“喂,你不回齊元嗎?”
詩人頭也不回地說:“之前張翠玉藏身的那個密室裡還有很多屍骨,已經不好歸還給他們的家屬了,我去給他們下葬。”
“那帶我一個!”說完,怒山就大步追了上去。
來時是追殺妖人,數十裡山地不過片刻,回去時兩人則是閑庭散步,偶爾禦風看景,花了半個小時才回到那處小屋。
看了眼被切得七零八落的張成,怒山問了問詩人:“那這人怎辦?也給埋了?”
“不,放在這裡交給當地管理處處理好了。”說著,詩人揮了揮手,張成的零落地屍體緩緩拚湊了起來,沒留下一絲傷痕,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詩人微微歎了口氣:“我原本沒想殺他,只不過沒想到那個張翠玉的求生反應如此迅捷,受傷的第一時間就把傷勢全部轉移到他身上。”
怒山知道自己的搭檔又開始傷感起來了,勸慰道:“別想太多,縱使他是被那個妖婦抓來培養人偶的……但他殺人吃魂,死了也是報應,就算沒死也是進實驗室的命。”
“我也並非與他共情,只是忍不住對這悲劇共情罷了,世事如洪流,又有多少人能夠由己呢?”
詩人再一抬手,小屋連同密室之上的泥土拔地而起,露出了其中的白骨屍堆。
而後怒山向前一踏,一旁的樹木如長出腳來自動向左右挪開,留出大片空地,再眨眼間,地上便露出整整齊齊數十個恰好能放下一具屍骨的土坑。
像是久困無風之處的魂靈終於尋到歸處,所有白骨一同飛向空中,各自在半空中尋找著同出一人的骨頭拚接在一起,恢復成完整的骷髏,然後落入墓坑之中。
怒山不知是結印還是單純的祈禱,雙手合十,泥土再次翻湧,掩埋屍骨,並以大小不一的石塊為墓碑,將已死去的人們徹底埋葬。
“願這等悲劇少點吧。”
最後,隻留下這一聲長歎,兩人消失在夜色中。
這場東龍偏僻一角的鬧劇也隨之落下帷幕……了,嗎?
在九華公會的兩人離去不久之後,墳墓旁屬於張成的那具屍體正被夜風吹拂。
一片翠綠的枝葉緩緩飄向張成的屍體,就在樹葉觸碰到張成的第一刹那,翠綠的落葉立時變得枯黃腐朽,化作顆顆塵埃飛向遠方。
像是癮君子碰到上癮之物,張成的屍體中迸發出一股恐怖的吸力,像是要吞噬周遭所有的生機。
但這股吸力如花火一般,僅僅乍現一瞬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紫色華光從張成的額頭顯現,像是要將新生的雛鳥奮力啄著束縛新生的蛋殼。
紫光微弱但卻頑強,對生命與自由的渴求使它得以衝破牢籠,撕開了張成的額頭並緩緩凝聚成一個包裹著紫色印璽的模糊小人形狀。
小人剛一出世,便向著天空舉起雙手,好像要將整個世界擁入懷中,劼取世間最大的自由。
十數秒後,小人總算恢復平靜,轉頭看向自己的軀體,在印璽所爆發的吞噬之力下,名為張成的軀體也受到反噬,略微有些乾癟。
“不過誰會因此懷疑一個死去的傀儡呢?”小人自嘲一聲,轉頭看向詩人與怒山離去的方向,喃喃道:“‘世事如洪流,幾人能由己?’,那我張成便要成為最自在的人,讓這世間再無人能欺我,辱我,命令我。”
“不過當務之急還是得再找一具合適的身體,難得張翠玉那個賤人能有點用,替我在七水找到兩個有純粹靈魂的人。可惜那個大的竟然覺醒了……罷了,小的將就用就是了。”
說完,張成所化的紫色小人立即收斂光華,再不看周遭一眼,直直遁入深山老林之中,朝七水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