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明知道他爹和先生有不少事情瞞著他。

　　最明了的一件事情就是他爹的名字。

　　陸清明見過他爹的口腔，那裡面少了舌頭，他爹說不了話，告訴不了他的名字。

　　先生不一樣，先生甚至還有些囉嗦，但總喜歡在這些地方支支吾吾的。

　　有些事情又可以用酒騙出來，先生聞到酒香就像醉了一樣，非常好說話。

　　可有些則是完全騙不出來，就比如他爹的名字，陸清明在這個問題上最起碼折了好幾瓶壇好酒，他自己做的小甜酒，先生聞了喜歡還喝不醉。

　　直到最後，先生才醉醺醺地告訴他:“他沒名字。”

　　先生摸了摸陸清明的頭，口齒不清地說道:“你的…名…名字…”話沒說完，先生便癱在桌子上了。

　　陸清明便安靜地待在一遍等先生醒過來，或者等他爹回來把先生搬走。

　　一般來說，後者的可能性大一些。

　　陸清明看著外面，風吹柳條，鴨潛河面，行人往來……

　　其他人基本上都是互相喊名字的，像趙小寶、王阿姨、白掌櫃……他們都是有名字的。

　　取名字只要仿照他們那樣，有名有姓就行了。

　　陸清明福至心靈，便一心想著他爹的名字。

　　等他爹回來送走了先生，他把這個想法和他爹說了一遍。

　　他爹先是搖了搖頭，但耐不住陸清明死磨硬泡最後還是點了點頭同意了。

　　等先生再來，河岸邊枯草已經發了新芽，嫩黃色，像小鴨子的絨面一樣，新新的，都很可愛。先生見了也很喜歡，直接席地而座。

　　陸清明便端了酒，放到了旁邊的地上。陸清明問了先生，有什麽好聽的名字，他想給他爹取名字。

　　先生聽了，掩不住地笑，他活這麽多年，也是第一次見兒子給爹取名字的，這取名對象還是他，他倒是覺得完全多此一舉，卻又覺得實在有趣。

　　先生想了想開口道:“你喜歡就行。沒那麽講究的，也用不久。”

　　陸清明倒不覺得，他覺得這事可太重要了，他也會隨他爹姓，往大了說這可是族譜第一面。

　　陸清明問先生名字，先生看了他一眼，答道:“姓先名生字夫子。”

　　陸清明聽不太懂，問:“真的嗎?”

　　先生點了點頭:“假的。代稱而已。就像村裡人喊你爹喊酒家一樣。”

　　陸清明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他從來沒有見過別人喊他爹，一般有事情、做買賣都是喊他。熟悉的叫小掌櫃，不熟的喊他小孩。

　　先生見到他爹打招呼也不過點點頭，或者說聲:“來了。”

　　陸清明在一旁抓耳撓腮，沒有思緒。先生在一旁看著他，獨自飲酒賞景，這可是不可多得的豔陽天。

　　先生放下了手裡的酒，摸了摸陸清明的頭:“再過段時間就是清明了。”

　　陸清明抬頭望他，陽光明媚，卻看不清，像附著一層黑黑的膜。

　　先生的聲音倒是像從耳邊響起一樣，說了些什麽，陸清明聽得不是很真切，他躺在先生懷裡，太陽一照，春風一吹，舒舒服服地睡著了。

　　先生說了一些什麽話，往下一看陸清明早就睡著了。先生歎了口氣，也不知這小子聽見多少，想了想，自己也躺了下來睡會兒。

　　陸清明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先生旁邊，他爹也盤坐在一旁，看夕陽余暉鋪展在河面上，鴨子們排成一列劃過分割陰陽，萬物歸家。

　　先生倒是過了許久才醒，日落月生，氣溫漸涼，蟲鳴螢飛。三人坐在一起，誰也沒開口說話，就靜靜待著，等著月上三杆，先生倒是有些傷感了:“可惜不是滿月。”

　　陸清明倒是不怎麽在意這一點，自然之理，不因情而變，賦情於景，他並不是很能懂，只是如今他們三人坐在這裡，他便非常喜歡， 不需要什麽別的奇觀異景。

　　先生看著陸清明他爹補了一句:“清明之後，月兒圓。”

　　陸清明見他爹點了點頭，有些克制。他並不覺得什麽，只是覺得月圓真好，他爹就叫做什麽月吧，再找個好聽點的姓就好了。

　　待到清明，小雨依舊。陸清明他爹像往年一樣出門，陸清明則是守著鋪子等他回來，陸川返鄉見小雨，興趣大發，坐下看景。

　　他早年離鄉，如今了卻往事，斷了牽掛，老友也不知去處，恰逢清明，陸川正在想著要不要買些好酒，祭他的過去，還有那些不知道死沒死的朋友們。

　　陸清明見他氣質出塵，也不似一般人，便想著問他姓何，為他爹取名，待到他爹回來，他們可能就會都有名字，他們兩個便會牢牢地綁在一起。

　　陸清明想著向那鋪子上唯一一位客人搭話，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陸川則是感受到了他熾熱的視線，轉身看他。

　　陸清明不是很適應，裝作若無其事地觀察行人往來，緩緩移動視線，不經意之間看向了陸川，卻與陸川的視線直接對上了，陸川朝他笑了笑。

　　陸清明轉開視線，心裡想著，他爹應該會喜歡他取的名字的，眼前人像是他喜歡的人，姓應該也是。

　　“陸川，山川河陸。”

　　陸清明喜歡這個姓，等他爹回來，他便可以告訴他爹，他的名字是陸月，陸月相對，是為天下。

　　陸清明對這個名字非常滿意。

　　只需要等他爹回來，兩三天后先生也會來，三人賞月，他那時應該也會有他爹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