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培風與楊步庭擠在閣樓的下鋪上,上鋪的近真已經睡著了,步庭壓低聲音說:“小舅舅,你別在意,2年前的事把爸爸嚇壞了,媽媽求了好多人,又欠了好些錢才保得他出來。”
顧培風不回答,哥哥離開時他還小,並不理解哥哥當年一定要去廣州的原因,直到偶然在課堂上聽到了黃埔的校訓:“親愛精誠。”聽說黃埔軍校的門口就有一副對聯:“升官發財行往他處,貪生畏死勿入斯門”,橫額為“革命者來”。這似乎是每個男人都會選擇的道路,可是哥哥後來又為什麽也來了上海呢?
中華職業學校的費用終究還是成為了楊家飯桌上討論的問題,培風出來時母親確實準備了學費,可是除了學費,還有雜費跟購置書本費用,甚至培風的午餐都成了問題。
“要不我就不念了,去找份工作吧。”培風說。
“你當這是余杭啊,沒文憑沒本事去碼頭扛大包嗎?”顧再冰嚴厲道,“好好念書,錢我來解決。”
“別逞能了,你怎麽解決?咱家還欠多少錢沒數嗎?”楊輔仁氣不打一處來。
“你有本事,你怎麽不解決?”顧再冰反譏。
“好,我要是解決了,你們得聽我的。”楊輔仁站起來。
“你有辦法?”顧再冰疑惑道。
“我們財政局印刷室缺個印刷工,包中飯,還有10塊錢一個月勒。我找我們科長說說,讓他試試。”
“那怎麽行!他還要讀書的!”顧再冰一聽這個餿主意,急忙反對。
“這麽好的工作,外面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來?財政局啊,你弄弄靈清。”楊輔仁一聽老婆反對,急道。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小九九。”顧再冰拍了桌子,站起道,“你不就嫌我弟弟拖累了家裡,你也不想想,當年我嫁你的時候,我家也是杭州的富庶人家,要不是我父親當年的人脈,就憑你能有這份工作嗎?不管怎麽樣,我弟弟都要讀書。”
“讀書?沒錢讀什麽書?”楊輔仁一聽老婆又翻起了舊帳,也不管形象,站起來破口大罵:“你說你爹當年保我進了財政局的大門,這個我認。可你爹死了多久了。沒人脈沒背景,老子這麽多年還是小科員,隔壁老李娶了總務科老科長的女兒,現在人家住在租界裡。還有你那個作死的弟弟,差點害老子喪了命。要不是你給老子生了兩個孩子,老子、老子早就休了你!”
“你再說一遍,你個沒良心的東西,我跟你拚了!”顧再冰說著就要撲上去。楊輔仁也不遑多讓。
“別吵了!”顧培風抱住楊輔仁,又喊楊步庭擋住姐姐。“我去,這個工作很好,姐!”
“可是、可是你念書怎麽辦?”顧再冰其實心裡知道,家裡確實負擔不起弟弟了。
“我可以改夜校,我們中華職業學校夜校有會計,也是有文憑的。”顧培風安慰姐姐,“我其實早就想跟你商量了姐。”
“會計?你不是一直想念科學嗎?你以前信裡經常說的,要、要科學救國啊。”顧再冰不忍弟弟放棄自己的理想。
“姐,金融也能救國。宋先生也是學金融的。”顧培風道。
“他們?哼。”顧再冰輕蔑道,“他們不跟你姐夫一樣?你覺得你姐夫能救國?”
“你什麽意思!”楊輔仁怒道,“我什麽人?先生也是你能評價的?”
“姐姐、姐夫,你們別吵了,我已經決定了。謝謝姐夫幫我找這份工作,以後我白天去財政局上班,晚上去念書。”顧培風堅定道。
楊輔仁的舊西裝,顧培風穿著倒是像偷大人衣服穿的孩子,有些別扭又不得不穿。
上海市財政局分為三棟樓,從大門到主樓都有衛兵把手,印刷室不在主樓裡,位於邊樓的一樓,樓邊綠蔭環繞,倒是更顯清淨。平時只有一個老同志,叫顧培風來也是因為這位爺叔隨著年歲漸長,老眼昏花。
沒有什麽開場白,更沒有什麽歡迎儀式,系上圍兜,指揮完顧培風刻印版,老爺叔就管自己喝茶看報去了。
老爺叔姓華,名侃,可是話非常少,只有顧培風問他, 他才回答一兩句。顧培風很喜歡這種氛圍,他正在學習《銀行會計》,晚上學習會計準則跟會計科目,白天在印刷室裡刻印版。刻的內容有會計報表,也有財政部的各項政策研究。顧培風有時候一邊刻錄,一邊學習,報表好理解,可是那些政策研究倒是讓他有些費解。
“論《幣製改革》?”這天他刻錄的一份政策研究引起了他的興趣,可是抄完了全文還是一知半解。“爺叔,您覺得銀元會被紙幣代替嗎?”
“你也看到了。”爺叔放下面前的報紙,饒有興趣道,“你來也有段時間了,怎麽看呐?”
培風放下雕版,有些躊躇:“爺叔,那我說得不對的地方您告訴我。”他轉過身道:“現在美國白銀的政策是收縮,銀價上漲,那中國銀幣對各國通貨匯金上漲,各國通貨對中國銀幣的匯價相應低落,本幣升值,會嚴重影響了我國外貿出口的正常進行,也促使國內物價低落,通貨緊縮。那這種情況下,我國的工農業必然衰敗。”
爺叔有點意外,讚許道:“不錯。接著說。”
培風笑道:“今年以來,上海的商業儲蓄額從上一年的15億元下降到約13億元,下降了近3千余萬元,天津、北京好多錢莊都倒閉了。所以去年以來,南京方面已開始轉變對美國白銀政策的態度。我猜.....“
“不要怕,接著說。”爺叔鼓勵道。
“我猜我們要開始幣值改革了。”培風壓低聲音道。
爺叔笑了:“有點悟性。不過,還沒到時候。”留下疑惑的培風又繼續看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