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為來的是上海警備司令部,萬沒想到竟然是上海中央銀行副行長何其滄。
崔中石大步走下樓梯,緊跟到車門邊,從右側後門拉開門:“先生。”
何其滄蕩開了崔中石來扶自己的手,也不看他,徑自下車,向方寶昌走去。
方寶昌立馬換了一副委屈的神色,帶著哭腔道:“何老,你終於來啦,你要給兄弟們討一條活路啊!”其他銀行的行長也都望向何其滄。
何其滄向大家稍稍示意,對著崔中石道:“鬧這麽大陣仗,不嫌丟人嗎?去會議室。”
崔中石筆直挺立回答:“是。”
進去之前,崔中石望了望黃侃跟顧培風,道:“爺叔,這孩子不錯。”
午夜,空中閃過幾道雷,接著開始下陣雨,一輛吉普打著大燈從雨中向著上海奔馳而來。
雷鳴如注,對於坐在副駕駛座位上的那個少將似乎沒有聲響,他耳邊只有一個聲音,帶著濃重的奉化口音:
親愛的同志們,你們是我最信任最信任的人,你們忠於三民主義偉大事業,忠於先總理遺願。值此存亡絕續的關頭,我希望大家成為孤臣孽子,忠於黨國,不成功便成仁!我們面臨“一次革命、兩面作戰”!我們既要反對國民黨腐化,又要*****赤化,兩大革命必須畢其功於一役!
兩顆星少將的臉上如此年輕,又顯得超過實際年齡的幹練和冷峻——他是南京派駐上海特派員徐亞光,此次來上海是為籌措西南“剿共”軍費。
“知道什麽是“孤臣孽子”嗎?”徐亞光突然對開車的副官問道。
“將軍,您說什麽?”副官沒聽清楚。
徐亞光瞬間反應過來自己不應該這麽跟下屬問話,立刻改口道:“上海市財政局還有多遠?”
此時,在上海財政局崔中石的辦公室裡,何其滄從開完會便端坐在辦公桌前的椅子上,閉著眼,像是在小憩。
崔中石進來,知他雖閉著眼卻根本沒睡,還是輕輕地打算從門口退出。
“大姐還有揚子公司是怎麽商量的。”何其滄睜開了眼,像望著崔中石又像沒望著,也不問各個銀行行長的要求,冒出這句話來。
崔中石收住腳,走向何其滄,到桌邊收拾公文帳冊,似是下了決心問:“先生,我們為何要與虎謀皮?”
何其滄笑了:“與虎謀皮?中石,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你以為這些年我們做的是為什麽?我們早就身在此山了。”
崔中石十分泄氣:“大姐把抬高庫券價位的差使交給了揚子公司,在庫券開盤伊始立刻搶抬價格。央行負責在開盤後繼續搶購。與此同時,安排一些人四下散布謠言,說中央政府已經決定收回庫券。後面麽,您今天看到了,各大銀行已經上當,不脫一層皮是脫不了身了。”
“揚子公司賣還給他們開價多少?”何其滄問。
“八十塊。”崔中石答。
何其滄歎了口氣:“你也不要同情方寶昌他們,他們自作自受。只是後面......”
崔中石上前幾步,急道:“先生,這也是我最擔心的。吃完了富戶,他們接下來不會要吃散戶了吧,建設庫券已經吵到90塊了,若是他們還貪心不足,這接下來的亂子可是財政部跟央行的去收拾呢。 ”
何其滄談了口氣:“財政,央行都是他們家的,原來宋先生在的時候還好些,如今還能分得清國庫跟私庫麽。”
“那麽多散戶老百姓,餓極了的人會比老虎還猛,等吧,等南京把窩踹穿了,總有幾張屁股要露出來。”崔中石回道。
“這床遲早要被踹穿的,但是我們得穿著褲子。南京方面調了一個特派員來,看來委員長跟大姐還有揚子公司不一定是一條心。”何其滄安慰崔中石。
崔中石沒那麽樂觀:“誰知道呢,前些年好不容易攢了家底,可後來呢,淞滬會戰打了個精光,更別提每次剿共都要從上海調撥那麽多軍費。”
“上海是全國的金融中心,國家危難,這錢上海不出誰出。”何其滄道。
“哼,宋先生在時收回了關稅保管權,又發了鹽稅庫券、統稅庫券、卷煙庫茬券,就是為了振興經濟,可是到後來這些錢真的流向了實業嗎?”崔中石痛心道。
“中石,好了。國事不堪問了,我們都是裱糊匠,若沒有我們,剛剛那幫人你覺得他們會比你更愛惜黨國嗎?若是他們執掌央行這艘大船,又會怎麽樣呢。”何其滄看了看牆上的鍾,夜已深。“估計南京那個特派員要到了,明天去會一會。”
崔中石也注意到了時間:“先生,太晚了,您先回去吧,木蘭估計早就在家了。”
“你也早點回去吧,有時候我倒是挺羨慕你,妻賢子孝。不像我,雖有兩個女兒,確是水火不容。”何其滄有些愴然。
對於他來說,國事不堪問,家事就更不堪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