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似曾相識的感覺,莫非真是做了什麽預見未來的夢?
李長命整理衣衫再次前往正廳,與前次不同的是,他的右拳纏滿了白色紗布。
抵達正廳,一張熟悉的臉轉過身來,果然是他!霍雲策!
還未等李長命開口,霍雲策斷眉一挑,話語中透露著玩味之意:
“那道人是在修行。”
這似幻似真的一句他不由地後退了一步,一時間有些恍惚。
“世間至寶謂之大藥,人身自有微蘊,所謂采藥,是得天授後,以知行煉真形,汲取修行資源之法。”
他是在回答夢中的問題,聽聞此言,李長命回過神來:
“你入了我的夢?你究竟有何意圖?那個‘大人’是你?”
霍雲策微微鞠躬,態度略顯歉意:
“恕我唐突。”
“此舉隻為必要的查探。”
他坦誠地表示。
“大人已至,我先解答你的疑問,再前往面見大人。”
霍雲策此次顯得格外耐心。
李長命有些詫異,但機不可失,心頭一連串的疑問脫口而出。
“那道人是誰,為何找上我?”
“何為天人之命?”
“你用何種手段進入我的夢境。”
“事關凶手,你們有何線索,是否已有懷疑對象?”
霍雲策臉色平淡,波瀾不驚,對這些疑問似乎早有準備:
“那不是‘道人’,是山醫命卜相中的卜術士。”
“改了命,自然有術士聞著味尋來。”
“而你身上的性命二氣皆壓過了那術士,謂之天人,他測你就是在找死。”
“吾乃‘皂隸’,掌夜梟司夢之能。”
“至於線索...”
霍雲策抬眼與李長命對視,李長命立刻明白過來,感情自己就是最大的線索。
最後的懷疑對象霍雲策閉口不言,他也默契沒有繼續追問。
這些信息雖然聽得似懂非懂,但經過一番仔細揣摩和消化,李長命漸漸形成了自己的猜想:
首先,“道人”肯定也是七曜祭儀之一,就是不知道是哪一曜,但結合後續的信息來看,這種組合,很類似於木曜祭儀“戲子”和其下土曜分支“青衣”的搭配,構成關系為:戲子——旦角
由此推斷,“道人”的土曜分支是“卜術士”,構成關系為:道人——術士,術士中有五個分支:山醫命相卜。
對於“性命二氣”,這個概念相對容易理解,技能發動有施法條件,但是屬於那種後置的條件,發動技能後判定成功可以采藥,類似疊眼淚或者獲得修為,但判定失敗要扣除生命力。
從霍雲策驚訝的反應來看,消耗全部生命力應該是個極其罕見的事件,只要其中一個判定成功,或許就不會遭受如此嚴重的後果。
其余信息大致清晰明了,只是其中仍有部分細節尚待推敲,例如,命相卜聽起來感覺意思相近,又何區別,改命又是什麽,術士聞著味尋來是怎麽聞的?
這些問題再問下去頗有點得寸進尺的嫌疑,還很容易延申出各種新的聽不懂的名詞,沒有必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多謝巡檢大人,感激不盡”
他朝霍雲策躬身行禮表達感謝,示意沒問題了。
“你的這份泰然自若,倒也少見。”
李長命的反應多少有些異於常人,霍雲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出言試探道:
“你怎麽不好奇,我入你夢中是調查什麽?”
“阿祖是誰?成龍是誰?為什麽勸阿祖收手?”
我不好奇,不就是因為沒辦法回答這問題嘛!李長命心頭腹誹著。
眼見李長命為難,霍雲策並不放過,又補了一句:
“我提及的諸多內容都與修行緊密相連,看來你對此頗為熟悉,這些學識是從何處得來的?”
不愧是專業人士,沒一個省油的燈,李長命沉思片刻,一字一頓地說道:
“您行事自有章法,而我亦坦坦蕩蕩,無所遮掩,故對此並無過多揣測。”
“至於成龍和阿祖...”
李長命宛如帶上了痛苦面具,擠牙膏似的斷斷續續講出“典故”:
“年少時向往劍俠,劍氣衝星漢,霜刃照乾坤...”
“父親對我寄予厚望,因此給自己取了個成龍的名號...”
“至於阿祖...”
他話語稍作停頓,腦中急速搜尋合適的托詞:
“阿祖是當時一位聲名赫赫的俠盜,他以武犯禁,劫富濟貧,我試圖勸他退隱江湖……”
“但後來,時局動蕩,兵荒馬亂,阿祖不知所蹤,因此深以為憾。”
聽罷這個臨時編造的故事,霍雲策投來頗為讚賞的眼神:
“想不到你還頗有任俠之氣。”
李長命心裡很變扭,艱難維持住表情,拱手應承道:
“豈敢豈敢,俠之大者,為國為民,我不過少年意氣,讓巡檢見笑了。”
俠之大者,為國為民!名言金句一出,霍雲策眼神一亮,反覆默念了幾遍,隻覺回味悠長,不由得被轉移了注意力。
趁此機會,李長命接著解釋:
“我出身侯爵世家,乃丞相之後,對修道之事有所涉獵,實屬自然。”
霍雲策還沉浸在俠義的精神世界裡,聽完解釋,頓覺合理,遂不再追究細節,盤問至此告一段落:
“帶上劉逸舟的禮劍,此刻便與我一同去拜見那位‘大人’,他已在府衙等候。”
李長命松了一口氣,心頭一塊石頭落地,頜首回應。
接下來就和夢中一樣,先是向阿姐辭行,接著返回取劍,再隨霍雲策踏上行程。
一路上頗為平靜,但即將面對那位“大人”,內心不禁泛起一絲不安,試探性開口問道:
“那位‘大人’要如何助我尋回記憶?找回記憶後此事就能徹底了結嗎?”
霍雲策態度明顯比之前溫和了許多,回應道:
“不必憂慮,那位‘大人’的手段與我這粗淺的入夢技法相比,恰如雲泥之別。”
“勘察完記憶之後,還需驗明是否有邪咒附身,惡念留存,更不容心魔叢生之患,只有這般嚴謹行事,方能確保萬無一失。”
沉吟片刻,或許是先前的交談觸動了霍雲策,他不再嚴防死守,而是透露了更多細節:
“塵世間的奇詭之事層出不窮,匪夷所思、悖離常理,每每讓人瞠目結舌,其背後演變的過程往往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洞悉。”
說到這裡,李長命不由地想到了那位骨做船架,皮做筏的劉逸舟,以及其余五位同樣離奇死亡之人。僅是聽聞他們那駭人聽聞的死狀,汗毛就倒豎了起來。
需要何等巨大的力氣,才能將自己的腸子嵌入脖頸肌肉之內?
一個成年人四肢重量至少八十斤,又是怎樣被硬生生塞進腹腔之中?
至於剝皮製成衣裳,再穿戴回去,那血色淋漓的畫面,光是想象便足以令人陣陣作嘔。
更有溺斃於區區三寸尿桶中,或是腹部剖開填入熾熱煤炭燒至焦熟的慘狀。
李長命不由地脊背發涼,聽著霍雲策繼續說道:
“每當世事表面看似平靜安穩,人心自以為安泰無憂,卻不知禍患往往潛藏在寧靜之下,隨時可能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姿態卷土重來。”
此時正午陽光熾烈,街頭行人稀疏,霍雲策微眯雙眼,與李長命並肩漫步在空曠的大街上。
“昔日蘭陵城郭之外,方圓三十裡,曾星羅棋布七鎮三十村。”
“宣統二年,有淫祀供奉大慈大悲通天佛母,在鄉野間大行其道。”
“匪首廟祝妖言惑眾,教唆信徒以自戕之法,剖開腹部,親手取出五髒六腑獻祭佛母,並虛妄許諾祭祀者得以轉世投生於至高無上的佛母清淨天,永享極樂。”
“鑒於此事關乎淫祀禍亂,縣令聞訊後,將此案交由我等查辦。”
“經我等多方查驗,查明此淫祀實乃一群烏合之眾,所祭佛母亦為空穴來風,隻為騙財享樂,其行徑喪盡天良。”
“僅兩位巡檢,便一舉蕩平淫祀,使其無處遁形,匪首廟祝更是當場斬首,所有信眾均一一查驗,確無邪咒附身,惡念留存,更無心魔滋生之憂,諸般疑慮盡消。 ”
“時日漸逝,民安物阜,百姓各安其所,繁衍生息,鄉野間再無淫祀消息,直至宣統五年的一個秋夜。”
說到這裡,霍雲策轉頭看向李長命,陽光灑在他臉上,看不清表情:
“僅一夜之間,曾經供奉邪佛的村鎮全部死絕,人畜殆盡,雞犬不留,無一幸免。”
“我等親赴現場勘查,那些逝去的村民盡管軀體已然僵硬,但他們臉上的神情卻極為自然,仿佛時間在他們離世的刹那停滯了一般。”
“街頭巷尾,賣貨郎的嘴角還掛著未及收斂的笑容,仿佛剛剛完成一筆如意交易;紡織房內,女子面部雖蒼白卻猶帶溫婉,雙手保持在最後一次抽絲引線的動作;田間的農夫,雖力竭而倒,然其面上既有勞頓之色,亦不乏望秋收割的喜悅之情,栩栩如生。”
“他們的肚臍皆大如鬥,五髒六腑竟徐徐自臍孔流出,悄然堆積於足下,與此刻臉上栩栩如生之狀形成駭人對照。”
“歷經此變故,蘭陵城外三十裡,僅余三鎮十一村。”
烈日如刀,在霍雲策臉上刻出失意自嘲的苦笑,眼神中又帶著世事無常的淡漠。
李長命卻是另一種心境,陽光直射在他身上,像鐵匠手中的烙鐵般炙烤著他每一寸肌膚,卻並未給他帶來絲毫暖意,周身卻仿佛置身冰窖,令他遍體生寒。
只要發生了,逃不過,避不了,是這個意思嗎?
成為修道者,是否能對抗這些...
還在思慮中,耳邊傳來霍雲策的聲音:
“府衙已至,隨我拜見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