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門外兩側植有幾株古老的槐樹,枝葉繁茂,濃蔭蔽日。
青磚壘砌的圍牆高築,牆上蔓藤垂掛,青苔斑駁,朱紅色的大門高約丈余,上方懸掛著一塊巨大的牌匾,題寫著“蘭陵府”。
霍雲策朝兩邊守門的衙役拱了拱手,顯然是相熟之人,兩人跨過高高的門檻,進入府衙。
兩扇朱紅色的大門在身後徐徐關閉,發出沉悶的回音。
沿著青磚墁地寬敞明亮的主道前行,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婆娑光影,兩側則是錯落有序的房舍,雕梁畫棟,飛簷翹角,每座建築門前都掛著木質牌匾,篆刻著屋舍職能。
府衙正門是第一道門,往裡走還有一道儀門,構造巍峨,梁柱間雕梁畫棟,彩繪斑斕,通常只能往邊上一側小門進出,重大事宜時才啟用,此刻卻也門戶大開。
步入儀門,左右兩側分列著肅穆的衙役,手持棍棒,許多捧著卷宗的人,在大堂內外穿行,行色匆匆,人隨多,但無人說話,透著莊重的靜謐。
兩人也被這氛圍感染,加快腳步,步入大堂。
大堂正面設有公案桌,案上筆墨紙硯齊全,背後則是一幅威嚴的狴犴屏風,四壁金石篆刻法典條文與聖賢訓誡。
大堂正中的天井位置是一艘詭異船隻,周圍擺滿了各式刑具與驗屍器具,以及一摞摞厚重的卷宗。
這應該就是那位劉逸舟了。
一群神色專注的仵作以及身著官服的各級官員,他們低頭審視著屍體的每一處細節,不時地向立在公案之前的女子匯報。
他的死法似乎藏有蹊蹺,李長命見狀,有所猜測。
他與霍雲策一同上前參見女子,顯然那位“大人”竟是一位女官。
大正朝承襲乾朝風氣,雖無明文禁止女子參與科舉,但女性擔任官職仍屬罕見。
“你是李懷安?”
“這位是江南道監察使,虞監察,諱紫電。”
“正是學生,參見虞監察。”
秀才見官不拜,拱手作揖即可,李長命全程目不斜視,態度恭謹。
女官身著紫金色官袍,袍身隨著她身姿擺動微微飄曳,腰間束以瑩潤玉帶,身軀修長且挺拔,領口與袖邊皆繡有繁複精細的紋飾,烏黑秀發高挽成嚴謹的發髻,配以翠綠的碧玉簪,幹練又不失莊重。
她從容地向前踱了幾步,眼神專注而冷靜地審視著李長命。
眼見著那張皎潔如月的臉越靠越近,李長命有些手足無措,心中難免生出一絲拘謹與惶恐。
“氣息清澈,尚是處子,未有怨恨沾染,確不是你。”
眼見李長命越來越不自在,虞紫電朱唇輕啟下了評語。
霍雲策倒是沒那麽多壓力,斷眉微挑,帶著調侃之意笑了出來:
“懷安竟是處子,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虞紫電橫了霍雲策一眼,把霍雲策的笑聲堵了回去,後者訕訕然低下頭,不再言語。
這兩位的關系,好像有些不一般,李長命敏銳的感受到了面前兩人交互的微妙之處。
“啟稟大人”
此時,一名埋頭翻閱卷宗的書吏走上前來,恭敬稟告:
“此乃蛇蚹船,《鶴典》有其詳述。”
虞紫電雙眸一亮,接過典籍直接閱讀起來:
“蛇蚹鱗昇...羽鶴踐墀....通天時之變...行無常...歸...”
李長命與霍雲策面面相覷,聽得一頭霧水。霍雲策忍不住詢問:“這蛇蚹船究竟有何寓意?”
“此乃羽化飛升法。”
虞紫電開口解惑:
“昔年乾朝羽衣帝曾用此法欲飛升仙界,最終死於非命。”
“羽衣帝!?”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李長命驚呼出口。
“有人想飛升!?”霍雲策顯然也極其驚訝。
虞紫電看著這一驚一乍的兩人,繼續補充道:
“這部《鶴典》正是出自那位羽衣道人之手。”
“怪不得...”霍雲策若有所思,目光轉向李長命,提議道:
“虞監察,不如我們先從李懷安這試試,或許先前有遺漏之處。”
“也好。”虞紫電頷首讚同。
這麽快就該我了嗎?李長命嘴角露出有些苦澀的笑容。
“你先登船稍待,我需準備相應的儀軌”
“登船?”
李長命從一開始進入大堂,視線便刻意避開了中央位置,但眼前這大堂裡,能稱得上船的,只有這東西了。
找回記憶和這船有什麽關系?為什麽要我登船?
“我要...上去?”
他難以置信地指向那艘由人皮人骨構建而成的船,滿臉愕然地問。
虞紫電與霍雲策同時頷首,兩張面孔平靜如水,先前的談笑風生所營造的短暫輕松氛圍,如同一層遮羞布,被撕爛地徹底。
李長命內心如墜冰窖,他的疑惑得到了解答,此刻的沉默是最好的答案。
這是來自於高位與強權的無聲命令。
他明白自己沒有退路,只能硬著頭皮走上前去,像一隻提線木偶。
船體狹小而緊湊,腳下的皮質雖然經過處理,卻仍然保持著原始的肌理和色澤,毛孔、汗毛甚至瘢痕都清晰可見,仿佛還能感受到血液流淌過的微弱脈搏。
他極力克制著內心的震顫,每一步落下響起哢擦哢擦的摩擦聲,這是源自骨骼的淒厲哀鳴。
“你既已知修道,那也算半個修道中人。”
“正式介紹一下,本君乃‘夜遊神’虞紫電。”
陸陸續續有人送來各色物品,這些應該就是儀軌所缺之物,說話的功夫,許多小吏提著牛角容器上前,將其中的油均勻抹在船體外側。
李長命漠然點頭,認清了自己的位置,他此刻的心情比之“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小哥有過之而無不及。
“人心之玄牝,猶若混元太虛,蘊藏萬般奧秘,負載無量,大地蒼穹環伺其周,寥廓內景無量無邊……
虞紫電的聲音越來越飄渺,這就開始了嗎?明明儀軌還未準備完全...
船艙中好像有什麽東西被喚醒了,一隻鶴形的陰影出現在船艙中,於方寸間起舞。
“汝乃心魄之主宰,洞見仙峰羽鶴之妙,徹悟地魄龍脈之體,領羽化之宏旨……”
隨著虞紫電的低吟,那鶴形陰影在船艙中舞動愈發明晰,不停在鶴字與鶴形間轉換,仿佛是一個立體的道符在三維空間中演繹著天地間的真理。
“萬物有靈且美,存焉道之痕,地極厚土符印……現!”
船身受到了某種召喚,開始微微顫動,原本冰冷的骨骼與皮質在牛角油的浸潤下煥發出一種古老而深邃的光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
一股源自心底的歡愉噴湧而出,多麽美好的地方,無窮無盡的溫暖、善意,永不休止的酒宴、享樂,金銀珠翠,權力美人應有盡有。
作為一條船,我承載的,竟是極樂!?
何其美妙!我要飄向遠方~
周遭的環境扭曲成線條,湍急流轉不息,好像回到...回到了...
家鄉?
............
“懷安~”
“醒醒...”
“懷安~”
李長命睜開眼睛,這是一間明亮乾淨,空氣清新的病房,他的下半身被布帶死死束縛在床上。
一位身上穿著高領黑色針織毛衣的女孩,溫柔地盯著他。
“懷安你終於醒了...”女孩憂慮的神色中綻放出一絲笑顏。
邊上的醫師見狀,投來關切的目光,十分的和藹地問道:
“小李,感覺如何?這一次的幻覺有什麽新的變化?”
“我?幻覺?什麽幻覺?”
李長命極其詫異,這是哪?我為什麽在這裡?
醫生聞言神情變得嚴肅,一邊用手指在平板上迅速敲打記錄。
女孩則是擔憂地用手背摸了摸李長命的額頭,柔聲道:
“懷安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你是...程婌媱,媱媱,我當然記得。”
這是自己的女友,鼎盛集團大小姐,法拉利的直接供貨商。
醫生敲擊完平板,打斷了對話:
“症狀又加重了,程女士,現在需要幫助病人鞏固失去的記憶。”
程婌媱點頭,開始敘述起來:
“你得了幻覺感知綜合障礙......”
“在幻覺裡,你幻想自己穿越到了異世界......”
“你經常說自己叫葉文...”
“時好時壞...”
“我好擔心你...”
“懷安,我好怕...”
聲音到後面變得哽咽起來,女孩的啜泣不絕於耳。
幻覺感知綜合障礙?我得了精神病?
“瑤瑤不哭...”李長命牽起女孩的手,撫在自己臉頰上,同時手指在鼻子上一推,鼻孔朝前變成了豬鼻子。
“哼哼!”豬叫聲響起。
“哼哼~你再哭哭,我就拱你手心,還要在裡面擤鼻涕...”
女孩噗呲一聲笑了出來, 眼淚和笑容摻在一起,被握住的雙手輕輕掙扎了一下,但還是沒有掙脫出李長命的大手。
“好了不哭了,我先和醫生溝通一下,瑤瑤最乖了呀~”
女孩淚眼婆娑地點點頭,氣色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
李長命這時才看向醫生,有些猶豫的問道:
“醫生,我這病能治嗎?”
“你不需要關心這些,你更應該精神穩定狀況。”醫生搖頭拒絕了這個問題。
“那我該怎麽擺脫幻覺?”
“既然是幻覺,那就一定要記住,那都是虛假的,你只要每次陷入幻覺,都按照那邊的邏輯思維行動,再配合本院的治療,很快就能有好轉。”
李長命聽到這話,心中頓時一緊,這關系到自己能否盡快出院,可千萬不能馬虎。
緊接著醫生還不忘給自己的患者加油打氣。
“其實現在你已經很好了,剛來的時候你連現實跟幻想都分不清,以後都會好起來的,繼續保持,加油。”
“好了,記得按時吃藥。”
醫生交代完,識趣地離開了。
兩人相視一笑,默默地看著對方,目光溫柔如水,勾動心弦,瞳孔中彼此的身影好似嵌在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交織的身影逐漸模糊,白色的霧氣從黑色的眼瞳中流淌出來,視野像隔了一層毛玻璃。
我這是?怎麽了?
李長命如溺水的孩童,拚命掙扎想要看清眼前戀人的身影,他猛地用力一甩頭,霧氣在強烈的氣流中破碎散開。
眼前是虞紫電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