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的一切,都是夢境?
原來這就是“大人”的手段,李長命覺得自己就像被剖開的雞蛋,脆弱的溏心顫顫巍巍暴露在焦臭的空氣裡。
“你怎麽用了六扇門那幫畜生道的手段?”
霍雲策皺著眉,有些嫌惡地掩住了鼻子,一股腐爛油脂燒焦的異味不斷從船上彌漫出來。
李長命也聞到了這惡心的味道,一陣頭暈目眩,身形搖晃地靠向船沿,皮質的船支撐不起百十斤的身體,瞬間傾倒。
虞紫電敏捷地躲開了傾覆的船體,泰然回應:
“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
東皇太一《賦藏》中的名言,釋義是深入探知事物本質乃行動之源,而在行動中保持清醒洞察,正是增長見識與領悟的途徑。
霍雲策聞言沒有再糾纏,瞥向還趴在地上乾嘔的李長命,轉入正題詢問:
“如何,可有線索?”
虞紫電無奈搖頭:
“只有一些不相乾的東西,來者不善,想是早做了遮掩。”
聽到這話,地上的李長命心思瞬時流轉,突然有所明悟,一間白色房子,幾個穿著怪異的人,說的話也是這邊的語言,若她僅憑這些片段,或許只會誤解為地域風俗之異。
是了,自己在地球的名字明明叫葉文,那夢境裡有那麽多錯漏之處,當時居然還覺得正常。
李長命豁然開朗,松了一口氣,提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十裡之間,各有鄉風;百裡之內,別是一俗。
這很正常,沒什麽可以擔心的。
他從地上掙扎起身,以手扶額,佯作迷惘地開口:
“黃粱一夢...我這是....都結束了嗎?”
“恭喜,公子今後可安枕無憂。”
霍雲策皮笑肉不笑地拱手敷衍,又皺著眉和虞紫電說道:
“其他四人如何,有什麽蛛絲馬跡可用?”
“唯蛇蚹船尚存殘魂,其余四人皆是自絕性命,魂魄盡喪,無跡可循。”
虞紫電扶正傾倒的蛇蚹船,好似全然聞不到臭味,手掌在船隻的血管和骨骼間輕撫:
“奈何三魂中‘爽靈’已祭,‘幽精’枯竭,‘胎光’消逝,七魄更不堪其用。”
.........
“請吧,懷安公子。”
幾番交流無果,終於可以離開,兩人拜別虞紫電,踏步離開蘭陵府衙。
剛踏出幾步,李長命尚有疑竇未解,不禁發問道:
“如此離去,不需排查邪咒附身,惡念留存,心魔滋生等患?”
霍雲策倒也不意外,接了話邊走邊答:
“無需多慮,‘夜遊神’法眼如炬,容不得魑魅魍魎放肆。”
話是如此,但李長命憂慮之色並未減弱,而是又問道:
“此事若是暫告段落,日後是否會再生波折?抑或有何隱患?”
“盡管放心。”霍雲策斷眉一挑,打斷了喋喋不休的詢問:“常人遇此厄難,往複者不足十之一二。”
還有十之一二要再來一次?李長命懵了,這和賭命有什麽區別。
霍雲策看出了李長命的焦慮,提出建議:
“或可投身巡檢司為吏,如有異狀,能盡快化險為夷。”
“又或...”霍雲策略作停頓:“盡早修行,擁有自保之力才是上上之策。”
“修行之道如何入門?”李長命順著意思脫口而出,他盼修行都快盼的瘋魔了。
堂堂穿越者,現在不過是略有武藝底子的凡夫俗子,頂多算半個武夫,在阿姐手下都過不了幾招。
若能修行,壽命、力量、權勢皆唾手可得,人生在世,誰不願得此?李長命不是聖賢,沒那麽遠大的抱負。
霍雲策駐足,側目看了李長命一眼,話語間意味深長:
“道途艱險,有進無退,術法如劍,傷人傷己,你可知煌煌千載以來,修道者大多壽不過半百。”
長生修道,結果壽不過半百?這怎麽可能!?
“這是什麽緣故?”李長命心頭頓時驚疑不定,亂了方寸,這修的是什麽道,他迫不及待地張口詢問。
到底是什麽隱患,讓本該長生的修道者壽命比平常人還短?
迎著陽光,霍雲策的語氣平淡又深遠:
“為學者日益,為道者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無為而無不為。”
李長命啞然,很多時候,如果你不懂其中關竅,哪怕別人和你說了,也難以領會。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他心中輾轉,不能再坐以待斃,詢問道:
“我尚有學業未成,入巡檢司為吏有何阻礙,能否繼續入書院進學。”
霍雲策指著街邊“玉漱”茶樓,笑著說道:
“時辰尚早,不如先飲一杯茶。”
“是我怠慢霍兄了。”
世家修養驅散心中的混亂,理智重新佔領高地,霍雲策願意回答他的問題,不代表他必須回答,這是情分,身為巡檢,他之前做的也合乎本分。
李長命擺正了自己的心態,單手扣拳,拱手長揖,以半師之禮相待。
“哎呀,不妨事,李兄勿須如此。”霍雲策忙伸手托起李長命。
一來二去,氣氛逐漸升溫,雙方的關系愈發親近,兩人很快便以兄弟相稱。
玉漱茶樓的“玉漱”二字取自“翠玉漱泉響白瓷,砂銚烹泉暖碧香。”,名滿蘭陵,進門所見不是桌椅板凳,而是翠竹流水,頗有幾分世外桃源的雅致。
李長命眼中笑意盎然:“玉漱的茶,可是蘭陵一絕,尤其是招牌‘玉露金芽’,若是錯過,便是遺憾。”
相熟的茶博士迎上來,領著兩人穿過竹林小徑,來到內室中一處掛著“靜思”牌子的茶室雅間。
室外,清泉石上流,翠竹映窗明,室內,陳設簡而不凡,一幾一爐,一壺一碗,無不透出匠心獨運。
兩人坐定,李長命親手操持起點茶之術,以山泉燒沸,洗濯茶器,那白瓷茶盞在泉水的洗禮下更顯晶瑩剔透。
茶博士捧著茶罐,取出少許“玉露金芽”,置於盞中,那茶葉形如雀舌,色澤嫩綠如春芽初綻。
霍雲策在一旁看得饒有興趣,只見李長命舉手投足間盡顯大家風范,如行雲流水。
多虧了原身的記憶,李長命將步驟放慢了許多,才如此自然。
接著緩緩倒入適量沸水,以茶筅輕柔擊拂,茶湯漸轉為濃厚的翡翠綠色,其間散發出縷縷清雅的香氣,如同“翠玉漱泉”之景再現眼前。
待茶湯成,李長命親手將那盞“玉露金芽”奉至霍雲策面前,那茶湯色澤碧綠如玉,霧氣縈繞其間,未飲已覺其韻。
“霍兄,請用。”
霍雲策接盞在手,輕嗅之間,幽香撲鼻,不禁讚歎道:
“如此佳茗,實乃不可輕負,承蒙李兄的一番心意,感激不盡。”
談笑間,茶博士適時奉上四五樣糕點,悄無聲息地退出雅間。
兩人默契地沒有立刻提起之前的話題,而是靜靜地沉浸在滋味裡,悠然享受此刻的寧靜。
茶過幾盞,霍雲策抖了抖沾上糕點碎屑的袖子,方才悠悠說道:
“巡檢司小吏分雜、武兩類,雜吏又分書、行、辦三種,其中書吏甚和李兄當前境況。”
李長命情緒平和,很有耐心地點點頭,靜待下文。
“書吏主管各類文書,李兄於修道有何疑問,盡可查詢。”
“朝廷不禁學子為吏,甚至多有推崇,也多有優待,李兄不用擔心吏務繁忙,影響學業。”
“身為蘭陵城巡檢,在下不才,願為李兄舉薦。”
世道輪回,因果昭彰,無冤無仇不結恨,無親無故不生恩,李長命自認他沒什麽王霸之氣,難不成穿越者還自帶什麽降智光環,能讓人輕易折腰。
這番好意明晃晃地甩過來,再遲鈍的人也應察覺其中蹊蹺。
李長命沒有接話,僅以茶蓋輕叩杯沿,默然不語。
霍雲策見狀,深知其心思難以欺瞞,拱手苦笑道:
“非性命卓絕者無以成術,卜術士更是其中佼佼者,公子潛龍在淵,性命二氣能逼死卜術士,天人之姿令人拜服。”
李長命聽到這話是兩個反應,第一是斷眉小子你可真會投資啊,第二是原來我這麽吊。
但作為職場人,李長命可不是原身那個好糊弄的少年,這奉承話乍聽之下,頗有道理,仔細想想,根本站不住腳。
他非落魄書生,霍雲策亦非豪門望族,與其投資於他,不如攀附上司,畢竟現官現管,且他將來還要通過科舉入仕,二者領域迥異,縱使他日飛黃騰達,又能有何助力?
這人還是在敷衍,李長命心知肚明,卻不欲深究,糖衣也好,炮彈也罷,之後再說,現在自己也沒什麽資本去挑挑揀揀,姑且就當成是這樣。
“命、相、卜三者有何區別?”他轉移了話題,借此詢問。
“命者命理,主測人一生之運;相者相術,主相運勢風水,未來變化;卜者卜卦,知人當下禍福。”
這回聽懂了,命偏重人一生的命數,相管的是布置改變風水,改運勢,卜卦的則是更偏向你當下發生了什麽,這個當下應該指的是短期內的過去和未來。
“天下奇詭之事多嗎?”
李長命接著提出了心中久懸之問,自穿越以來,幾乎一刻不得安生, 加之原身記憶中此類信息極為有限,令他對這個世界的真實面貌倍感困惑。
霍雲策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幾個字:
“愈演愈烈。”
他輕酌一口茶水,娓娓道來其中原委:
“世人皆以為天下大亂之時,妖邪叢生,實則不然,每逢天下承平之時,人道之氣鼎盛,魑魅魍魎受人道氣運供養,日益壯大,修道者日益繁多,目無王法,是以奇詭之事絡繹不絕。”
李長命聽聞此言,茅塞頓開,怪不得能有千年之王朝,原來如此。
修道者離不開人間煙火,人間大亂則修行頹敗,人間盛世則妖邪猖獗。
這裡的人可真苦啊,戰亂是人禍,太平則是妖禍。
修道者的存在與興衰,與人間王朝的和平與動蕩形成了微妙的互動。
“妖邪乃何物?”
李長命如同乾燥的海綿,竭力吸取著這些知識,緊接著拋出了新的疑問。
霍雲策擱下手中茶盞,眼神中掠過一抹冷冽,仿佛在平抑一段不願回憶的過往:
“修行修行,外有魔魘,內有邪詭,周天之內,盡是邪魔。”
“修道者中壽數未盡而遽然隕落者,皆化為妖邪。”
“亂性者為妖,入魔者為邪。”
“我霍光,入巡檢司已逾十載春秋,手刃同僚,不下雙十之數。”
霍雲策的動作定格在放下茶盞的一刻,目光仿佛穿透了面前嫋嫋升起的茶霧,投向了遠方無垠的時空,眼底流轉的並非日常的清明,而是沉澱下來的一抹複雜而又難以言表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