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界人的名字類似小名,屬於昵稱,成年後取了表字,才算正式的名字。
聽完霍雲策的講述,李長命終於補全了世界觀的最後一塊碎片,對這世界的輪廓有了模糊的大概。
談話至此,眼見對方情緒不佳,談性已盡,縱然李長命仍有諸多疑問亟待解決,也此刻也不便開口。
兩人飲盡杯中剩余的茶水,互道珍重,各自踏上歸途。
悲涼的氣息混雜著塵世的煙靄,融入霍雲策冷漠而又滄桑的面龐,消逝在落日余暉中,連李長命也感到一絲寒意。
人真是種複雜的動物,能在虛情假意的同時真情流露,真真假假,紛擾人心。
不論如何,今日安然度過了“大人”的這關,也算一件好事。
李長命收斂心情,緩步朝家中走去,灌了一肚子水飽,正好散散步。
甲一,甲二也適時從人群中踏步而出,安靜護衛在李長命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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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回府了。”
福伯那略顯佝僂的身軀依靠在厚重的府邸朱門之上,這段時間的勞累奔波在他的臉上留下了明顯的痕跡,眼神中流露出的關切與疲憊交織在一起。
這些天也是折騰壞了,李長命上去就給了福伯一個擁抱,這些年父親離世,母親改嫁,福伯始終未娶,一直照顧幾人,那份情感深重,早已勝似骨肉親情。
“福伯,一切已妥善解決,往後無憂矣,莫要過於掛心。”
擁抱不入正儀,被驟然擁抱的福伯手腳僵硬,聽到李長命說的話,忍不住老淚縱橫。
“如此便好,待小姐得知此事,也可心安。”
短暫擁抱後,李長命往府內走去:“阿姐在哪,用飯吧,是時候了。”
“小姐在校練場,我領公子前去。”
“好”
李長命應聲,跟著福伯穿過庭院。
“阿姐。”
“懷安...”
李婉晴一身黑色勁裝,上繡有“驍虎”二字,這是過去父親麾下舊部驍虎軍的衣服。
“阿姐,我已沒事了,今日承蒙江南道監察大人親自查驗,確認我無恙。”
“懷安福祿綿長,必然無恙。”
汗濕的發梢,疲憊中釋然的笑意綻放,好看的眼睛松弛下來,又多了幾分恬靜的美感。
“阿姐你一身汗漬,不妨先行沐浴吧。”
李長命打趣道,笑聲中帶著親昵。
“好你個懷安,敢嫌棄阿姐。”
李婉晴佯怒,一鞭腿甩了過來,李長命側身躲開。
“這招可打不著我,哈哈...”
夕陽斜照,光影斑駁,庭中花木隨風微擺,兩人嬉笑打鬧著跑跑跳跳,一如年幼時。
周圍的仆人們看到這一幕,也都忍俊不禁,紛紛展露笑顏,壓抑已久的李府,在這一刻仿佛活了起來,隨著晚風輕輕撫過,景色生動。
............
燈火搖曳,桌上佳肴琳琅,香氣四溢,有醇厚的燉肉,鮮美的魚膾,精致的豆腐羹,以及各式時蔬。
“這是滿醉樓的菜?”
“公子好眼力,大廚就在後堂。”
“福伯有心了。”
“是小姐知道您喜歡滿醉樓的菜,特意安排的。”
滿醉樓的菜色香味俱全,環境也是一頂一的好,類似黃鶴樓,想吃一餐可不容易,更何況是將大廚請到家裡。
李長命輕輕夾起“金鱗戲春水”中的一片薄嫩,在翠綠的齏醬上輕點,送入口中細細品味。
齏醬味道似綠柳抽出的嫩芽,猶如春水輕吻舌尖,在口中流淌,恰好為魚膾增添了一抹若有若無的清新。
魚肉的嫩滑像極了細膩的綢緞,在齒間輕柔滑過,微妙的彈性和水分,釋放出一股無法抗拒的新鮮與純淨。
好吃的發抖啊~
“懷安,為何發抖?”
這一切沒逃過李婉晴眼睛,她關懷地看著李長命,溫柔的聲音響起。
“沒...沒什麽,有陣風吹進來有點冷。”
魚膾的鮮美並未因咀嚼而減弱,反而隨著每一次輕微的擠壓,層層疊疊的鮮香愈發濃鬱。
原來真有這麽好吃,李長命吃慣了工業垃圾,不知春饌妙物,不恨鰣魚多刺,幸得借原身這嬌生慣養的舌頭,嘗到了這難以言喻的美味。
每一絲肉質都仿佛蘊藏著江河湖海的靈氣,激起了味蕾的狂歡,甚至能感受到魚兒躍出水面時的那一刹那生命力的綻放。
李長命原先還對那些記憶嗤之以鼻,覺得沒有味精和諸多調味料,古代的美食又能好吃到哪裡去。
“這金鱗魚甚是肥美,懷安多吃幾片。”
李婉晴見李長命臉上藏匿不住的享受表情,夾了魚肉蘸醬,送到他嘴邊。
“唔...阿姐,我自己來。”
張口接過了魚肉,唇齒之間又是一陣微顫。
這金鱗魚長於山澗中,生的極小,鱗片上有金色環紋,一環一年,要十環以上才成約莫手指長寬,唯有秋季之時最是肥美,其余季節只有一層薄薄魚皮,根本難以取用。
不能盯著一個菜吃,得克制住,雖然繼承了原身的記憶,但終究是兩個人,他在心裡暗暗告誡自己。
李長命輕輕夾起瓷盤中泛著金色光澤的珍饈,醇厚的湯汁包裹著綿軟鹿筋,齒頰留香,更滲透出菌菇的馥鬱鮮味。
這道“晚照浮金”,選用不足周歲的小鹿筋,經文火慢燉,再加入上等羊肚菌與紅棗,配以松茸、枸杞等山珍,精心熬製煨成。
李長命吃的忘乎所以,忽覺阿姐李婉晴許久未動筷子,臉色不禁微紅。
“阿姐,你也多吃些,冷了就不好吃了。”
“嗯嗯,你吃你的,阿姐不餓。”
這可不行,被人看著吃飯多難為人,李長命想著她的口味,用小杓盛起翠玉似的豌豆,輕輕地放在她碗裡。
山野間采摘的新鮮孔雀菊胎,取出嫩芯,模樣類似新鮮蓮子芯,配以花瓣醃製,與新鮮河蝦的蝦糜一同釀入清甜鮮嫩的豌豆中,齒間洋溢的脆嫩味道令她連連點頭。
美食的分享令人愉悅,可惜福伯不願入席,再多個人吃就更添一番熱鬧。
隨後,又體貼地為阿姐盛上一碗“疏影映瑤台”,鮑魚、瑤柱與山林珍禽精心烹煮,湯色醇白如玉,她舀起一杓,輕吹涼氣,送到嘴邊,那滿足的神情讓李長命也忍不住效仿。
還有一道“丹桂映霜天”也甚和他心意,牛腩燉煮至軟爛,搭配口感醇厚的桃膠,再將一片片酥脆的鴨脆皮經過獨特的醃製與烹飪,覆蓋其上,配以蘭陵特有的白玉蘿卜絲,口感層次極其豐富。
用完晚飯後,滿醉樓準備的甜品也匠心獨具,同樣誘人。
一道“雲山霧繞月”,杏仁豆腐揉入桂花糖與芝麻碎,配上清甜的藕粉,輕咬一口,杏仁豆腐的嫩滑、藕粉的清甜、桂花的馥鬱、芝麻的醇香交織在一起,回味無窮。
一道“春雪映紅霓”,以軟糯的紅糖糯米捏成小巧栗子,配以香甜的紅豆餡,再填入被蜜糖包裹的核桃肉,外層裹以晶瑩糖霜,口感更是絕佳。
結束晚飯,李長命輕撫腹部,微微閉目,仿佛在咀嚼最後一絲余味,源自內心的滿足在臉上洋溢出怡然自得的神色。
李婉晴則輕輕擦拭嘴角,臉頰因美食的滋潤而泛起健康的紅暈,她的眼神比先前更加明亮,安靜地看著那燭火搖曳的光影,嘴角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美食是治愈心靈的良藥,它能夠跨越一切的隔閡,直達人的內心深處,所有的憂慮都在這一頓美食中消散殆盡,雲銷雨霽,彩徹區明。
兩人悠然起身,步履間都帶著一分愜意與安寧,窗外月色皎潔,源自親情的溫馨在彼此間流淌,如墨入宣,深深地烙印在這個寧謐的夜晚。
“公子,有人送信而至,言乃巡檢霍雲策書信。”護衛從大門方向疾行而來。
“好的,那人呢?”李長命伸手接過書信。
“書信在此,那人送完書信便已離開。”
李長命打開寫有“李兄親啟”的書信,其中言及已向巡檢司舉薦李長命為書吏,中間還交代了關鍵事宜,隨時可來錄入文書。
霍雲策的速度可真快的,這才多久,巡檢果然雷厲風行。
巡檢司夜不閉門,李長命打算現在去看看。
“阿姐,我將入巡檢司為書吏...”
“好,你是有主意的,自己斟酌便是。”李婉晴打斷了李長命解釋的話語。
“得去巡檢司一趟,錄入文書...”
“巡檢司在城南,備上馬車,讓甲一甲二陪你去。”
長安街貫穿蘭陵城東西方向,巡檢司卻在城南角上,確實有點遠,原本還打算消消食,還是坐馬車去吧,別為難自己,李長命想了想確實在理:
“也好...”
福伯備好馬車,甲一甲二充當馬夫,馬蹄聲踢踏踢踏,一路向南。
馬車不大,但做工精良,並不顛簸,出乎預料,李長命還以為坐久了會震的骨頭疼。
大正朝並無宵禁,晚上也熱鬧的緊,竹簾半垂,酒肆茶館的招牌隨風輕擺,隱約傳出絲竹弦歌與笑語交談之聲,炭火炙烤的燒餅焦香味竄入馬車,變戲法的、說書的、唱小曲兒的,各自圍滿了觀眾,掌聲、喝彩聲不絕於耳。
寬袖長袍,對襟襦裙、布衣草鞋、粗布短褐各色的人不斷從馬車邊經過。
到了久經風雨的駟馬橋,人流才逐漸稀薄起來,橋下流淌的河水上漂浮著幾盞星星點點的荷花燈,這裡雖不及長安街熱鬧,但卻別有美感。
月色傾瀉在橋面,石欄杆上的浮雕在微光下依稀可辨,車輪輕輕壓過橋石,出沉穩而規律的回響。
過了橋,沿著蜿蜒曲折的青石板路,兩邊的老槐樹掛滿了歲月的皺紋,伸展的枝椏在月光下婆娑起舞。
行了幾盞茶功夫,燈火複又明亮起來,巡邏的捕快肩扛火把,穿梭巷陌,氣氛漸轉凝重肅穆。
巡檢司門前掛著的虎頭牌匾在明亮的火把中顯得威嚴無比,兩側站立的司衛身姿挺拔,手持長戈,目光炯炯有神。
馬車穩穩停在巡檢司前,甲一甲二跳下車來,熟練地幫李長命掀開車簾。
他踏上青石板路,回首望去,長安街燈火遙遙可見,如同一條流淌在暗夜裡的血脈。
“我乃李懷安,與霍雲策霍大人有約,來此赴任書吏,煩請通報。”
“懷安公子請,霍大人已吩咐過小的,您來了可直接去司內吏房管事錄入文書。”
巡檢司設一正一副兩位巡檢,主管一城治安,霍雲策相當於公安局長,但按他的排場看,應該是副的,副手一般是最忙的,要不然也不至於一個人在外面跑。
司衛領著三人進了掛著吏房牌子的房間,剛推開門,一股子惡心的怪味傳來,像是房間裡有年邁的老人和大型牲畜一起住了很久的複雜氣味,從鼻腔直透五髒六腑。
吏房內,燈火昏黃,吏房管事正埋頭於堆積如山的文案之中,聽到動靜抬起頭來,灰撲撲的氈帽下露出蠟黃的臉,眼角堆滿了黑眼圈。
“這位是李懷安李公子。”司衛介紹道。
“李公子可是來錄入文書?霍大人已經預先安排好了,這邊請。”
吏房管事顯然也清楚此事,他微微欠身,嗓音沙啞。
李長命腹內酸水翻湧,強忍住不適,點了點頭,盡量保持禮貌。
“正是,懷安見過管事。”
他環顧四周,發現狹小的空間內擺放著各式各樣的卷宗架和書案,昏暗的燭光照亮了堆砌成山的案牘,顯得無比壓抑。
那位吏房管事露出理解的笑容,示意李懷安坐下,隨後迅速從文案堆中抽出一疊嶄新的公文,開始詳細解說文書的內容和如何填寫。
盡管環境惡劣,李懷安並未抱怨,而是專心致志地聽著管事的指導,一筆一劃地開始書寫。
提筆之余,借燈火光線,偶然瞥見管事伸手在桌上一按,抓住了一隻蟑螂,擰掉頭, 放進嘴中咀嚼起來。
這展開委實出李長命意料,兩人對視一眼,管事面不改色,笑著說道:
“此物最是滋補。”
一截蟲翅隨著他說話在嘴中若隱若現,伴隨著蟲殼肢體碎裂的脆響。
李長命一時之間竟不知道怎麽反應,某種習俗?或者異食癖?
魏晉南北朝愛吃跳蚤的也不少,吃個蟑螂好像不值得太驚訝,說不定蟑螂的滋味還挺鮮美。
砸吧砸吧嘴,李長命有些饞了,但生食容易感染寄生蟲,還是不了。
他覺得可能是自己少見多怪,點點頭沒有言語,繼續書寫文書。
不多時,文書填寫完成,李長命已經適應了那陣古怪的氣味,聽著管事敘述書吏的職責:
“公子尚在求學,依大正律每月點卯七次便可。”
“若是學業繁忙,月底吏房自會為公子補上點卯記錄。”
“公子可隨意出入吏房,書庫,除上鎖的卷宗、書籍之外可隨意翻閱,但不可帶走。”
“書籍、卷宗如有損毀,照價賠償即可。”
“公子月奉為十兩,每月初可到帳房支領。”
啊這,聽完管事的講述,李長命覺得有些離譜,這待遇換算到地球,相當於月休23天,上班不來不扣工資,還幫你自動打卡,工作內容隨你心情,月薪一萬。
果然階級面前,升鬥小民的夢寐以求,不過是大人們的隨手一為。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在這安靜的環境下尤為突兀,二人扭頭,霍雲策那熟悉的身影推門而入,闖入眼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