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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詭仙祭》第17章 黑差
  “懷安兄,聞君駕臨,怎的如此性急。”

  霍雲策的稱呼是越叫越熟絡,短短一日,他對李長命稱呼的變化如同走馬燈般,從“李秀才”到“李兄”,現在已經到了“懷安兄”,親近之意愈發濃厚。

  李長命對此並無喜悅之情,一個公安局副局長,天天拉著你稱兄道弟,他又不是梁璐,哪有什麽值得眼前這位“祁同偉”般的角色,在巡檢司這等公家場合,毫無遮掩地紆尊降貴與他攀交情?

  莫非他也有個公安廳長夢?

  盡管心緒難平,李長命臉上仍擠出笑意,拱手道:

  “接到書信後,我喜不自勝,是以未待召請,不請自來。”

  “還要多謝雲策兄美意,對我之事,如此費心,實在令懷安慚愧。”

  霍雲策擺手道:“懷安兄何必如此客氣,全是仰賴蘇大人之功,他此刻正在府中,不如隨我一同前去拜會如何?”

  蘇大人?那位身著麒麟服,說話嗓門很大的府巡檢?

  “甚好,理當拜見。”

  李長命對他的印象並不深刻,但話已至此,於情於理,他只能點頭應和。

  霍雲策起身領路,穿過幽深的回廊,來到一座古樸雅致的書房門前。霍雲策輕輕叩門,朗聲道:“蘇大人,李懷安李兄與在下已至門外,是否方便相見?”

  門內傳來渾厚而響亮的聲音:“請進。”霍雲策推開房門,只見書房內陳設簡潔雅致,牆上數幅山水丹青懸垂,案頭擺著文房四寶,一縷檀香嫋嫋升起,為室內增添了幾分寧靜書香之氣。

  蘇大人正中端坐,旁邊站立著一位女子,他並未起身迎接,只是微微偏頭,目光掃過兩人,臉上露出極溫和的笑意。

  “雲裳,這就是那位李懷安。”

  一雙剪水秋瞳隨話音落在李長命身上,她緩步走近,不疾不徐,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淺笑:

  “李公子,幸會。”女子聲音清脆,語調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戲謔。

  李長命舉手欲行禮,卻一時語塞,不知如何稱呼對方,說話間不免有些磕絆:

  “見過...這位...雲姑娘...”

  “此乃蘇大人的侄女,謝雲裳。”

  李長命話音未落,霍雲策向前幾步及時解圍。

  “見過謝姑娘。”

  李長命聞言也不拘束,大大方方地再次拱手問候。

  謝雲裳柳眉如黛,體態勻稱,身著一襲緊身黑衣,外披鑲銀邊的巡檢官袍,耳畔一對小巧的銀質耳墜隨動作輕輕搖曳。

  她上前兩步,離李長命又近了幾分,卻並未逾越分寸,每一步都仿佛計算地精準。

  “世間妖邪之禍,不知李公子如何看待?”

  李長命聽後神色微變,才知曉了其中關竅,這邊又來這一出。

  他思考片刻,坦誠直言:“生不由人,死不由己。”

  謝雲裳朱唇微抿,嘴角的笑意更深:“我聽聞《賦藏》有一典故,講的是古時有一葉公,極慕真龍,真龍聞之大悅,現身來見,葉公見真龍後反而嚇得轉身逃跑。”

  “李公子亦是如此?”

  女子言談舉止間透出一股機敏與自信,仿佛萬事盡在掌握。

  “謝姑娘此舉,其意何在?”

  李長命倒沒有生氣,些許試探實屬多余,憤怒是極易反推的一種情緒,這麽簡簡單單的就想挑撥他,這是在低估誰?

  他直入主題,不為所動。

  一旁都蘇靖淵目睹此景,眼中掠過一絲讚許,進退自如而不失據,確為權貴門第,縱使沒落,依舊俊才百出,他輕輕咳嗽一聲,接過話茬:

  “雲裳並非有意挑撥,懷安潛龍在淵,此番詢問,僅是探尋懷安心意。”

  心意?李長命有些錯愕,什麽意思?

  “你可願入我巡檢司?”

  蘇靖淵的聲音複又響起,只是問出的問題更讓他疑惑。

  李長命心中一動,今日前來正是為了加入巡檢司,已然在吏房辦理了相關手續。

  他慢慢琢磨出味來,這是想讓自己投效的意思,這倒是件好事。

  山高水長,智者擇善而從,棲身於暴力機關,如有什麽危險也能提前做準備,畢竟他做的是文職。

  他再向蘇靖淵一拜,欣然回應道:

  “承蒙大人指點,懷安願為大人分憂。”

  “哈哈,好,不過你這一拜,確實拜錯了人。”

  蘇靖淵顯出極高興的樣子,朗聲大笑,但話鋒一轉,接著道:

  “丞相聞聽此事後,對公子甚是掛懷,特遣吾等探聽公子心意。”

  “若你願安居一隅,則讓巡檢司多加護持,以免再遭此厄。”

  “如願有所作為,則入巡檢司,尋安身立命之法。”

  李長命聞此,如醍醐灌頂,恍然大悟,他之前做過推斷,但怎麽也沒想到,那高居廟堂,家族子嗣眾多的丞相,竟對自己這個庶女所出、素未謀面的外姓之孫也如此照拂。

  不管他出於何等目的,就這份心意,李長命是切實地感受到了,心中對這位遠在盛京的外公,不免升起了些許好感。

  這其中恐怕還藏有考校之意,他同時思索著,近來的表現算是入眼了,不然怎麽會有前倨後恭的態度,李長命順勢瞥了一眼霍雲策。

  這淺薄的家底,怎麽逃得出一城巡檢的法眼。

  霍雲策察覺目光,恰到好處地與李長命對視一眼,臉色笑意不絕。

  蘇靖淵伸手捋須,言辭間流露出對世家子弟的期許:

  “世人多碌碌無為,或醉心權柄,或沉溺歡愉,妖邪者眾,唯有名門望族者,方能撐起泱泱大正,肩負社稷,守護蒼生。”

  這話說的略帶幾分傲慢,但細想又合理,大多數的百姓終日勞作,對錢財和享樂確實沒什麽抵抗力。

  對享樂習以為常的世家貴族,很難把當下時常經歷的東西當成一種期盼,例如每天換一個絕色美人,那自然也會擁有對美色的抵抗力。

  世家出天才的概率或許在龐大的基數面前不值一提,但出人才的概率,遠勝於升鬥小民。

  蘇靖淵舉起茶茶盞輕抿了一口茶水潤喉,嗓音再度高昂:

  “雲裳,懷安初入巡檢司,身為先達,望爾時常垂教,助其早日諳習新職,融洽於諸僚之間。”

  謝雲裳襝衽一禮,她的目光依舊鎖定在李長命身上,語氣中卻多了幾分誠摯:

  “李公子,我並非質疑你的膽識,而是實乃欲明晰你於妖邪之事之立場。倘若公子對此類異象心存忌憚,或無意涉足其間,我等自當另尋對策,斷不強求於公子。”

  這話說的有些客氣了,那就表示後面鋪墊的內容一定不太好拒絕。

  “公子煩請跟我來。”謝雲裳輕輕推開書房左側門扉,側身示意李長命跟進。

  李長命回首顧盼霍雲策與蘇靖淵,但見兩人微微頷首,顯然對此行並無異議。然而,待他步入房中,卻發現二人並未隨之跟進。

  “公子請小心。”

  謝雲裳在領路前行,步履輕盈,這是一間空曠無物的居室,甚至沒有任何擺設,讓人頗感意外。

  這是要小心什麽?

  兩人站定,腳下地面突然輕微震動,整室竟開始徐徐下沉,原來是一處隱秘的升降設施。

  “機梯向下移動,難免會有些震顫。”

  “原來如此。”

  李長命雖然略有驚訝,但並未表現出驚慌,只是略顯好奇地打量四周。

  謝雲裳察覺到他的平靜,靠了過來,貼近低語:

  “公子竟無絲毫驚訝?”

  兩人幾乎貼在一起,距離近至呼吸可聞,李長命深深吸了口氣,聲音略帶調侃,回敬道:

  “雲裳姑娘的味道,果真宜人。”

  謝雲裳臉頰微微泛紅,卻不退避,反而昂首以對,天鵝般的脖頸貼著幾縷亂發。

  恰在此時,升降設施四周牆壁如卷軸般升起,展現出一座燈火輝煌、設備精良的地下空間。

  一隊隊身著黑衣的巡檢司精銳正在緊張有序地進行演練,各種精密器械陳列其間,營造出一股肅殺而神秘的氛圍。

  謝雲裳收斂情緒,迅速恢復常態,率先走出升降設施,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開始介紹起來:

  “巡檢司下轄三衛,為刑律衛,察查衛,拘惡衛,而此地所屬,卻是鮮為人知的第四衛。”

  四大天王有五個,好熟悉的設定,李長命內心一陣波瀾,但並沒有說話,而是靜待下文。

  “第四衛,喚作黑差衛。你既已入巡檢司,歸屬此衛。”

  謝雲裳引領李長命穿越訓練場,腳下磚石堅實,表面覆有一層薄薄黑土,踏痕乍現又轉瞬泛白,似是雙層鋪就,蓋了兩層土,一層黑下面墊了一層白色。

  自覺現在不適合多問,察覺古怪的李長命藏起了疑惑。

  徑直前行,穿過訓練中的眾人,向前走了許久,路變得越來越狹窄,高聳且封閉的石牆靠的越來越近,沿途的光亮漸漸稀薄,只有頭頂微弱的燈籠光線搖曳不定, 灑在他緊皺的眉宇之上。

  隨著時間逐漸推移,兩人步入了一條幽深的甬道,冷風在狹長的空間裡回旋,帶著一種陰冷潮濕的泥土氣息。

  這樣壓抑的環境讓李長命不自覺地眯起眼,細細打量著周圍。

  甬道兩側的石壁上鐫刻著模糊不清的符文和圖案,那些斷裂而模糊的筆畫,仿佛是從歷史深淵中掙扎出來的信使,透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信息。

  “...永志...不忘...父...卒...”

  石壁表面偶然露出的幾段殘破文字痕跡,那古舊的字體似乎歷經歲月磨礪,仍能依稀辨識出一些屬於哀悼與紀念的意蘊。

  他心頭微微有些許猜測,複又看向那些石壁,這並非天然生成或人工打造的普通石材,而是由一塊塊形狀不規則、質地老舊的石碑拚接而成。

  這些是墓碑?李長命心中驚詫,原本沉睡於地下的亡者姓名與事跡,如今成為了支撐他們前行道路的一部分。

  謝雲裳似有所覺,回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將李長命的疑惑堵在肚子裡。

  兩人繼續前行,不到盞茶的功夫,到了一個極為空曠的場所,火把林立但無人看守,一扇繪刻有刀劍鐐銬的黝黑鐵門出現在兩人面前。

  大門巍然聳立,依石而建,兩側石壁渾然一體,給人以厚重、壓抑之感,仿佛矗立於黑暗中的巨人雕像。

  “此乃城隍廟。”火把搖曳,光影中看不清謝雲裳的表情,只聽見清脆的聲音響起:

  “隨我入內,我帶你去見識見識那些‘妖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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