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安兄,聞君駕臨,怎的如此性急。”
霍雲策的稱呼是越叫越熟絡,短短一日,他對李長命稱呼的變化如同走馬燈般,從“李秀才”到“李兄”,現在已經到了“懷安兄”,親近之意愈發濃厚。
李長命對此並無喜悅之情,一個公安局副局長,天天拉著你稱兄道弟,他又不是梁璐,哪有什麽值得眼前這位“祁同偉”般的角色,在巡檢司這等公家場合,毫無遮掩地紆尊降貴與他攀交情?
莫非他也有個公安廳長夢?
盡管心緒難平,李長命臉上仍擠出笑意,拱手道:
“接到書信後,我喜不自勝,是以未待召請,不請自來。”
“還要多謝雲策兄美意,對我之事,如此費心,實在令懷安慚愧。”
霍雲策擺手道:“懷安兄何必如此客氣,全是仰賴蘇大人之功,他此刻正在府中,不如隨我一同前去拜會如何?”
蘇大人?那位身著麒麟服,說話嗓門很大的府巡檢?
“甚好,理當拜見。”
李長命對他的印象並不深刻,但話已至此,於情於理,他只能點頭應和。
霍雲策起身領路,穿過幽深的回廊,來到一座古樸雅致的書房門前。霍雲策輕輕叩門,朗聲道:“蘇大人,李懷安李兄與在下已至門外,是否方便相見?”
門內傳來渾厚而響亮的聲音:“請進。”霍雲策推開房門,只見書房內陳設簡潔雅致,牆上數幅山水丹青懸垂,案頭擺著文房四寶,一縷檀香嫋嫋升起,為室內增添了幾分寧靜書香之氣。
蘇大人正中端坐,旁邊站立著一位女子,他並未起身迎接,只是微微偏頭,目光掃過兩人,臉上露出極溫和的笑意。
“雲裳,這就是那位李懷安。”
一雙剪水秋瞳隨話音落在李長命身上,她緩步走近,不疾不徐,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淺笑:
“李公子,幸會。”女子聲音清脆,語調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戲謔。
李長命舉手欲行禮,卻一時語塞,不知如何稱呼對方,說話間不免有些磕絆:
“見過...這位...雲姑娘...”
“此乃蘇大人的侄女,謝雲裳。”
李長命話音未落,霍雲策向前幾步及時解圍。
“見過謝姑娘。”
李長命聞言也不拘束,大大方方地再次拱手問候。
謝雲裳柳眉如黛,體態勻稱,身著一襲緊身黑衣,外披鑲銀邊的巡檢官袍,耳畔一對小巧的銀質耳墜隨動作輕輕搖曳。
她上前兩步,離李長命又近了幾分,卻並未逾越分寸,每一步都仿佛計算地精準。
“世間妖邪之禍,不知李公子如何看待?”
李長命聽後神色微變,才知曉了其中關竅,這邊又來這一出。
他思考片刻,坦誠直言:“生不由人,死不由己。”
謝雲裳朱唇微抿,嘴角的笑意更深:“我聽聞《賦藏》有一典故,講的是古時有一葉公,極慕真龍,真龍聞之大悅,現身來見,葉公見真龍後反而嚇得轉身逃跑。”
“李公子亦是如此?”
女子言談舉止間透出一股機敏與自信,仿佛萬事盡在掌握。
“謝姑娘此舉,其意何在?”
李長命倒沒有生氣,些許試探實屬多余,憤怒是極易反推的一種情緒,這麽簡簡單單的就想挑撥他,這是在低估誰?
他直入主題,不為所動。
一旁都蘇靖淵目睹此景,眼中掠過一絲讚許,進退自如而不失據,確為權貴門第,縱使沒落,依舊俊才百出,他輕輕咳嗽一聲,接過話茬:
“雲裳並非有意挑撥,懷安潛龍在淵,此番詢問,僅是探尋懷安心意。”
心意?李長命有些錯愕,什麽意思?
“你可願入我巡檢司?”
蘇靖淵的聲音複又響起,只是問出的問題更讓他疑惑。
李長命心中一動,今日前來正是為了加入巡檢司,已然在吏房辦理了相關手續。
他慢慢琢磨出味來,這是想讓自己投效的意思,這倒是件好事。
山高水長,智者擇善而從,棲身於暴力機關,如有什麽危險也能提前做準備,畢竟他做的是文職。
他再向蘇靖淵一拜,欣然回應道:
“承蒙大人指點,懷安願為大人分憂。”
“哈哈,好,不過你這一拜,確實拜錯了人。”
蘇靖淵顯出極高興的樣子,朗聲大笑,但話鋒一轉,接著道:
“丞相聞聽此事後,對公子甚是掛懷,特遣吾等探聽公子心意。”
“若你願安居一隅,則讓巡檢司多加護持,以免再遭此厄。”
“如願有所作為,則入巡檢司,尋安身立命之法。”
李長命聞此,如醍醐灌頂,恍然大悟,他之前做過推斷,但怎麽也沒想到,那高居廟堂,家族子嗣眾多的丞相,竟對自己這個庶女所出、素未謀面的外姓之孫也如此照拂。
不管他出於何等目的,就這份心意,李長命是切實地感受到了,心中對這位遠在盛京的外公,不免升起了些許好感。
這其中恐怕還藏有考校之意,他同時思索著,近來的表現算是入眼了,不然怎麽會有前倨後恭的態度,李長命順勢瞥了一眼霍雲策。
這淺薄的家底,怎麽逃得出一城巡檢的法眼。
霍雲策察覺目光,恰到好處地與李長命對視一眼,臉色笑意不絕。
蘇靖淵伸手捋須,言辭間流露出對世家子弟的期許:
“世人多碌碌無為,或醉心權柄,或沉溺歡愉,妖邪者眾,唯有名門望族者,方能撐起泱泱大正,肩負社稷,守護蒼生。”
這話說的略帶幾分傲慢,但細想又合理,大多數的百姓終日勞作,對錢財和享樂確實沒什麽抵抗力。
對享樂習以為常的世家貴族,很難把當下時常經歷的東西當成一種期盼,例如每天換一個絕色美人,那自然也會擁有對美色的抵抗力。
世家出天才的概率或許在龐大的基數面前不值一提,但出人才的概率,遠勝於升鬥小民。
蘇靖淵舉起茶茶盞輕抿了一口茶水潤喉,嗓音再度高昂:
“雲裳,懷安初入巡檢司,身為先達,望爾時常垂教,助其早日諳習新職,融洽於諸僚之間。”
謝雲裳襝衽一禮,她的目光依舊鎖定在李長命身上,語氣中卻多了幾分誠摯:
“李公子,我並非質疑你的膽識,而是實乃欲明晰你於妖邪之事之立場。倘若公子對此類異象心存忌憚,或無意涉足其間,我等自當另尋對策,斷不強求於公子。”
這話說的有些客氣了,那就表示後面鋪墊的內容一定不太好拒絕。
“公子煩請跟我來。”謝雲裳輕輕推開書房左側門扉,側身示意李長命跟進。
李長命回首顧盼霍雲策與蘇靖淵,但見兩人微微頷首,顯然對此行並無異議。然而,待他步入房中,卻發現二人並未隨之跟進。
“公子請小心。”
謝雲裳在領路前行,步履輕盈,這是一間空曠無物的居室,甚至沒有任何擺設,讓人頗感意外。
這是要小心什麽?
兩人站定,腳下地面突然輕微震動,整室竟開始徐徐下沉,原來是一處隱秘的升降設施。
“機梯向下移動,難免會有些震顫。”
“原來如此。”
李長命雖然略有驚訝,但並未表現出驚慌,只是略顯好奇地打量四周。
謝雲裳察覺到他的平靜,靠了過來,貼近低語:
“公子竟無絲毫驚訝?”
兩人幾乎貼在一起,距離近至呼吸可聞,李長命深深吸了口氣,聲音略帶調侃,回敬道:
“雲裳姑娘的味道,果真宜人。”
謝雲裳臉頰微微泛紅,卻不退避,反而昂首以對,天鵝般的脖頸貼著幾縷亂發。
恰在此時,升降設施四周牆壁如卷軸般升起,展現出一座燈火輝煌、設備精良的地下空間。
一隊隊身著黑衣的巡檢司精銳正在緊張有序地進行演練,各種精密器械陳列其間,營造出一股肅殺而神秘的氛圍。
謝雲裳收斂情緒,迅速恢復常態,率先走出升降設施,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開始介紹起來:
“巡檢司下轄三衛,為刑律衛,察查衛,拘惡衛,而此地所屬,卻是鮮為人知的第四衛。”
四大天王有五個,好熟悉的設定,李長命內心一陣波瀾,但並沒有說話,而是靜待下文。
“第四衛,喚作黑差衛。你既已入巡檢司,歸屬此衛。”
謝雲裳引領李長命穿越訓練場,腳下磚石堅實,表面覆有一層薄薄黑土,踏痕乍現又轉瞬泛白,似是雙層鋪就,蓋了兩層土,一層黑下面墊了一層白色。
自覺現在不適合多問,察覺古怪的李長命藏起了疑惑。
徑直前行,穿過訓練中的眾人,向前走了許久,路變得越來越狹窄,高聳且封閉的石牆靠的越來越近,沿途的光亮漸漸稀薄,只有頭頂微弱的燈籠光線搖曳不定, 灑在他緊皺的眉宇之上。
隨著時間逐漸推移,兩人步入了一條幽深的甬道,冷風在狹長的空間裡回旋,帶著一種陰冷潮濕的泥土氣息。
這樣壓抑的環境讓李長命不自覺地眯起眼,細細打量著周圍。
甬道兩側的石壁上鐫刻著模糊不清的符文和圖案,那些斷裂而模糊的筆畫,仿佛是從歷史深淵中掙扎出來的信使,透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信息。
“...永志...不忘...父...卒...”
石壁表面偶然露出的幾段殘破文字痕跡,那古舊的字體似乎歷經歲月磨礪,仍能依稀辨識出一些屬於哀悼與紀念的意蘊。
他心頭微微有些許猜測,複又看向那些石壁,這並非天然生成或人工打造的普通石材,而是由一塊塊形狀不規則、質地老舊的石碑拚接而成。
這些是墓碑?李長命心中驚詫,原本沉睡於地下的亡者姓名與事跡,如今成為了支撐他們前行道路的一部分。
謝雲裳似有所覺,回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將李長命的疑惑堵在肚子裡。
兩人繼續前行,不到盞茶的功夫,到了一個極為空曠的場所,火把林立但無人看守,一扇繪刻有刀劍鐐銬的黝黑鐵門出現在兩人面前。
大門巍然聳立,依石而建,兩側石壁渾然一體,給人以厚重、壓抑之感,仿佛矗立於黑暗中的巨人雕像。
“此乃城隍廟。”火把搖曳,光影中看不清謝雲裳的表情,只聽見清脆的聲音響起:
“隨我入內,我帶你去見識見識那些‘妖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