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炎嘶鳴一聲,在岔道口停了下來。
即使是以諾克薩斯的標準來看,黑炎也是不折不扣的龍駒騏驥。他高大健壯,四肢欣長,骨架勻稱,肌肉緊致。通體烏黑如墨,隻有四隻蹄子如同弗雷爾卓德般潔白。靜立如同莊嚴的石雕,奔跑宛若踏浪的黑夜。而其對於危險的感知力更是出類拔萃,甚至連最老練的斥候都望塵莫及。
瑞雯抬起頭,那座高聳入雲的山峰已經近在咫尺。
從暮雪城出發的第二天,他們就進入了綿延起伏的北部山地。當黑頭髮的艾林隊長第一次指給她看遠處的傲寒峰的時候,那座山峰還如同女王晚餐桌上的蠟燭一樣――以至於她完全無法想象僅僅一天之後同一件事物可以變得如此偉岸。騎士仰起臉看著雲霧繚繞的山頂,直到整條脖子的坳的酸痛不堪。
那個神明就在這裡。
雪^的叫聲傳來,這是前鋒的信號,示意正常行進。過去的兩天時間裡險象環生,其中一次甚至和霜爪的巡邏隊打了個照面――薩爾瓦說的不錯,霜爪確實已經犬牙交錯的深入阿瓦羅薩的領土。他們隔著一叢低矮的灌木行軍,最近的時候瑞雯的鼻子幾乎可以碰到霜爪的戰斧。她下意識的摸向背後,卻被艾林用眼神製止。這些斥候沉默寡言,但經驗豐富――就和瑞雯所了解的那些職業軍人一樣。於是她松開手,屏住呼吸,直到霜爪離開了樹林。
除去這次遭遇之外,他們的旅程也稱得上順利。十二名斥候分散成半徑兩百余米的楔形陣,完美的結合了索敵與機動的目標。雖然進入山區以後霜爪頻繁出現――簡直可以說遍地都是,但小隊總能巧妙的避開他們。偶爾幾次瑞雯似乎覺得有種不和諧的感覺隱藏在松林深處,不過卻什麽也沒有發生。等到他們穿過北方,那種感覺也就不再出現了。
瑞雯回過神,側翼的斥候經過岔口,對她比了個手勢。騎士心領神會的點了點頭,催動黑炎,輕輕的跑上左側的小道。
一小時後,他們來到了半山腰的祭壇。
“我們隻能跟隨你到這裡了,騎士。”黑頭髮的隊長優雅的鞠了個躬。
瑞雯抬頭,山峰的頂端圍繞著一層淡淡的藍色幽光。
“法術結界?”
“神明之牆。”艾林虔誠的把一隻手放在胸前。“隻有受神選中之人才可以通過。”
“那麽我現在該幹什麽?為她燒柱香嗎?”
“你無需做任何事。”艾林示意了一下面前的薄霧“隻要放松心靈,去接近她。”
真的嗎?瑞雯頗為懷疑的盯著面前這堵可疑的光牆。
“神明洞悉未來。”斥候輕語“放松心靈,凡人自然無法理解神明的智慧。”
我希望至少神明能理解我的智慧。騎士咬了咬牙,硬著頭皮向前走了一步,同時做好了頭破血流的準備。
那道藍光清冷的掃過她的面頰,如同拂動的微風,騎士突然覺得無比清爽,連日奔波的疲憊似乎在一瞬間煙消雲散。瑞雯搖了搖頭,白發迎風飛舞,賽瑞爾達在她背後閃耀著,歡歌著,發出銀鈴般的響聲與萬丈光芒。騎士深吸一口氣,踏上了面前冰冷的階梯。
雪花紛飛,猶如情人溫柔的親吻,劃過臉龐,融於體溫。她如癡如幻的向前走著,
靴子在階梯覆蓋的白雪上留下了一排腳印,卻發不出任何聲響。她走過肅穆的蒼松,走過結霜的灌木,走過暗香與孤寂。那些人間的色彩在這一秒都敗下陣來,隻有銀白。銀白而純粹的世界。瑞雯拾起一把雪。放在掌心擠壓,形成球狀。騎士繼續用力,填補著,打磨著,直到雪球變得完美無瑕。 拉夏的雪球總是做的很糟。瑞雯凝視著手中,那些記憶悠遠而古老。
那是諾克薩斯冬天的午後。瑞雯哆嗦著走出溫暖的房門,拉夏站在她面前,笑嘻嘻的望著她惺忪的睡臉――他手中握著兩個雪球,而瑞雯則一無所有。於是瑞雯滿臉冰渣的追著拉夏跑過大街小巷,最終將他摔倒在地,一把接一把的把雪塞進他的脖子裡,他拚命的尖叫著,大笑著,抓住瑞雯在雪地上滾來滾去。
那個冬天她穿上了帥氣的軍裝,騎著駿馬,走向遼遠廣闊的世界。
我以為我的幸福自此時而始,誰曾想卻是至彼時而終。人們希望我開創未來,但誰知我內心卻渴求過往。
騎士抬起頭,朦朧而濕潤的雙眼望向前方。
那一刻,她看到了神明。
冰晶的少女坐在群山之巔,靜默而莊嚴,起舞的雪花如同一件長袍,包裹住她剔透的軀體。少女望著瑞雯,目光寧靜恆遠,似乎穿破時空,穿破回憶與語言。
“你來了。”艾維尼亞的聲音如同深谷中的風鈴。
“你就是……神?”瑞雯看著眼前的少女,目光有些遲疑。
“他們稱我為神。”少女微微一笑“但我隻是冰雪。”
會說話的冰雪,我還是會說話的鯛魚呢。瑞雯拔出賽瑞爾達,凝視著殘破的劍刃。
“阿瓦羅薩的女王告訴我,你預見了未來,並指引我到此。”
“未來有兩種,非此即彼。”艾瑞尼亞搖了搖頭“我們看到的隻是未來的可能。而指引你至此的乃是命運,並非是我。”
理解不了。瑞雯絕望的搖了搖頭,沃裡克在這裡就好了,怪人就該由怪人來打交道。她把賽瑞爾達插進寒冰中。
“他們說,你能重鑄此劍。”
“賽瑞爾達”神明看著眼前的殘劍。“我在星光中鑄造了她,自然可以將其複原。可是,流放者。”艾維尼亞的手拂過劍柄,為她鍍上一層銀霜“未來有兩條路。你又會選擇哪條?你究竟是為何索求力量?”
瑞雯眼中浮現出那個奔跑的金發男孩。
我已經決定不再猶豫。
“為了斬斷過往。”騎士回答,目光如同初升朝陽。艾維尼亞笑了,她輕輕的舉起一隻手,雪花狀的魔法陣密密麻麻的布滿天空,撼天動地的聲勢平地而起,凝聚在賽瑞爾達的劍身。神明握緊拳頭,念念有詞。
三道明亮的光咒纏繞在賽瑞爾達上。大地在顫抖著,咆哮著。
“既然如此。”艾維尼亞睜開眼。天上的魔法陣光芒大作,飛快的轉動起來,波濤洶湧的魔力夾帶著燦爛的光輝吞沒了騎士的身軀。
如同受到了召喚,賽瑞爾達噴出青綠的劍芒,氣勢無匹的直上九霄。而猩紅色的戾氣則從劍身裡徐徐散出,如同薄霧般蒸發在空氣中。賽瑞爾達劇烈的顫抖起來,想要掙脫光咒的束縛,艾維尼亞加大力量,龐大到誇張程度的魔力從她看似羸弱的體內奔湧而出,將巨劍死死的壓製在原地。
“感受她,背負她,與她一起開創未來。”
那是鍾聲。
瑞雯睜開眼,高聳的穹頂華麗而遙遠。
那把劍浸染了聖油,輕輕的點在騎士的肩上,持劍之人高大冷峻,面龐隱沒在面盔的陰影裡,那是她的殉教騎士朗格爾,這裡是諾克薩斯的軍事大廳。見證試煉的騎士們在大廳周圍站成環形,瑞雯依稀可以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林奇,埃蒙德,扎伊・扎克,莫德・凱撒。
“汝應對諸神起誓,諸神將見證汝榮耀之光輝。”
“吾對諸神起誓。”瑞雯抬起頭。“吾當英勇,對抗邪惡,無畏犧牲。將謙卑,善待他人。將誠實,嚴守準則,公正無私。將憐憫,庇佑弱者,伸張正義。我發誓為保護弱者而戰,我發誓對抗強權,我發誓成為手無寸鐵者的劍與盾,我發誓成為無助者救贖的道路,迷途者希望的明燈。我發誓永不背叛,我發誓對愛忠貞。”
“諸神為證。”朗格爾將劍放下。
“諸神為證。”
“跪下之時尚為凡人,起身仗劍即為騎士。”
瑞雯拾起劍。
“忠誠為吾心,榮耀即吾胄。”
她站起身,卻發現朗格爾已經變成一具屍骸。他的面容腐爛著,蛆蟲在空洞的眼窩裡蠕動。騎士後退兩步,努力抑製住嘔吐的衝動。她的腳碰到了某樣東西,回頭看時是一個頂端碎裂的骷髏――瑞雯這才發現自己站在屍山之上,血紅的艾歐尼亞。
“你害怕了?”那個人影朝她走來,瑞雯睜大眼睛,看著血紅的自己,如同河中的倒影,倒影莞爾一笑。“你又為何害怕,他們都是你殺的啊。”
賽瑞爾達的劍身縈繞著詭異的紅光。艾維尼亞的臉上掠過一絲焦慮。她再一次的加大力量,眼中神光閃耀。
“不要迷茫!”女神高喊道“記住你為何而戰!”
那聲音撕破了迷霧,我為何而戰,騎士如夢初醒,她舉起手中的劍。
倒影無聲無息的開始衝鋒,兩人沉默的交戰著,如同一對驕傲的舞者。
“你渴望我,你渴望過去,沒有人比我更清楚。”
倒影在她耳邊呢喃,劍光婉轉而下,優雅的抹向瑞雯的咽喉。
“沒錯,我渴望過去。”是的,曾經如此。騎士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堅定,她架開倒影的刀刃,旋即高高躍起,手中的利劍閃爍著榮耀之光。
“不斬斷過往,又何談未來!”
璀璨的劍芒劈開幻象,瑞雯咆哮著, 賽瑞爾達猩紅的戾氣灰飛煙滅,劍意飛升,風華絕代。艾維尼亞微微頷首,只差一步了,她揮動手臂,在賽瑞爾達的劍下布置出七芒星,同時吟唱起古老時代的咒語。
“比太陽還要奪目者,比歲月尚且悠遠者,在無盡的輪回間感受我的召喚。”女神雙手合十,群山的力量凝聚而來。就差一點了,隻有那麽一點,傳說就將重生。“讓我輕聲傳頌你的名字,歸來吧,不朽的……”
一股魔法的逆流突然卷進致密的能量場,引起漣漪般不安的波動。
女神猛然回頭,停止了詠唱,漫天的魔法陣驟然熄滅。艾維尼亞收縮魔力,指向山巔的另外一側。
“寒冰壁壘!”
魔力湧動,一堵冰牆平地而起。旋即黑暗的隕星撞擊在冰牆上,冰牆化作了碎片。蒸騰的水汽讓整個山巔都霧蒙蒙的。
“是何人,膽敢踏足這神聖的禁土。”艾維尼亞冰冷的聲音中雜糅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殺氣。瑞雯在霧氣中凝望著逼近的陰影。
沒有錯,就是之前那種不協調的感覺。
她已經知道來者是誰,可是究竟為什麽……
約德爾人走出繚繞雲霧,一襲紫色的長袍充滿了不詳的氣息,帽簷下的陰影中,那深邃的眼睛閃爍著狂熱而好奇的光芒,他用法杖敲了敲地面,在寒風中用力按住自己寬大的帽子。微笑著看著瑞雯――如果那稱得上是微笑的話。
“啊呀?真是奇遇呀,騎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