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睜大那雙銀色的眼睛，死死的盯著面前的硬幣。

　　硬幣拖著諧謔的弧線，輕盈的劃過空中，落在那隻千溝萬壑的手裡。薩爾瓦笑眯眯的伸出拳頭，狡黠的看著面前的女孩。

　　“哪一隻?”

　　女孩毫不猶豫的指向薩爾瓦的右手。

　　老頭子遺憾的搖了搖頭，攤開左手，艾希冷冽的面龐安靜的躺在他的掌心。

　　辛興奮的叫了一聲，搶過硬幣笨拙的模仿了起來。薩爾瓦慈祥的看著專注的女孩，如果我有孫女的話，他想，應該也有這麽大了吧。要是阿尼莎還活著的話。想到女兒他心中隱隱作痛，他抬起頭揉了揉酸澀的老眼，望向窗外，那裡紅日西沉，爛漫的晚霞鋪滿了大海。

　　騎士長一行在昨天的黎明時分就離開了暮雪城，但他們出發時並沒有看到太陽。

　　“這兒太靠近前線了，而你們要找的山脈得穿過北方。”薩爾瓦把黑炎的韁繩交給她時這麽說。“霜爪的散兵遊勇到處都是，寂靜的出發才是明智之舉。”老頭綁緊馬鞍的系帶“這些斥候都是皇家飛翼的精銳，你們一路向北，馬不停蹄的話大概需要三天。”

　　“我會日夜兼程。”瑞雯跨上馬，系緊披風。

　　“要小心，北方的敵人到處都是――那不僅僅是霜爪。”薩爾瓦拋起硬幣。“女王。”

　　老頭有些尷尬的盯著硬幣上的大柏樹。

　　“唔，別在意，有時也不那麽準。早點回來，那孩子還等著你。”

　　沒錯，騎士頭痛的想。這趟旅程過於危險，她決定把辛留在暮雪城――這無疑是更加妥善的決定，但在瑞雯試圖給女孩解釋這件事的時候卻遇見了麻煩:當辛弄明白瑞雯的意思以後她就抱住瑞雯，再也不肯松手，最後還是薩爾瓦出面，像個小醜一樣把三枚硬幣拋來拋去，才終於幫她解了圍。

　　“乖乖的跟著薩爾瓦爺爺。”瑞雯梳理著辛的銀發“我很快就回來。”騎士溫柔的看著女孩的側臉，手指輕輕的劃過那抹月光。

　　我們誰也無法回到過去，薩爾瓦凝望著手中的硬幣，但所幸還有未來。

　　“副隊長。”薩爾瓦回過神，一個戰士站在門邊，輕手輕腳的對他打著手勢。薩爾瓦點了點頭，起身走去。

　　“什麽事?”他從士兵的臉上讀到一絲異樣。

　　“司令官讓您過去一趟。”

　　“我這就來。”有什麽事發生了，他從門縫裡看了一眼玩耍著的少女，輕輕的帶上門。“看好這裡。”薩爾瓦命令道。

　　布萊恩隊長高大而消瘦，硬邦邦的肌肉如同附在骨骼上的鑄鐵。他是南方軍團的司令，二十歲不到就加入了女王的直屬精銳“榮耀鐵甲”，一生身經百戰。在瑞雯離開後不久，女王就帶著衛隊前往西方的霜噬港以重整軍勢。布萊恩也就此接過了暮雪城的指揮權。薩爾瓦找到他的時候他沉默的站在大廳中，如同一尊黝黑的塑像。

　　“出什麽事了，布萊恩。”薩爾瓦和布萊恩相交多年，彼此都十分了解。

　　司令回過頭，凝重的看了眼薩爾瓦。

　　“斥候報告說在西北方的丘陵發現了霜爪軍隊。”

　　“有多少?”

　　“大概一千以上，目擊說看到了野豬騎兵。

”　　薩爾瓦倒吸一口冷氣，他明白這意味著什麽。

　　“瑟莊妮嗎?”他陰沉的說。

　　“要等下一批斥候的消息，不過他們還沒有開始集結，如果瑟莊妮主力的目標是這座城堡的話，她趕到這裡應該需要四到五天，女王有足夠的時間……”

　　一聲悠揚的號角聲響徹天空，這是襲擊的警報。

　　薩爾瓦跳了以來。

　　“這不可能！”他難以置信的睜大自己的獨眼。“霜爪不可能這麽快！”

　　布萊恩抓起桌子上的劍。“是福是禍，看看就知道了。”

　　他們穿過一片漆黑的走廊，爬上樓梯，身邊的士兵們正湧向城堡的胸牆和塔樓，同時為自己系緊劍帶。城牆上的火炬熾烈的燃燒著，瀝青，弩炮和碎石也準備就緒。薩爾瓦走到牆頭，向下望去，漆黑一片的懸崖上閃爍著點點星火，一支從天而降的軍隊已經悄無聲息的殺到了眼前。

　　“切，霜爪的突襲嗎?”布萊恩啐了一口。

　　薩爾瓦側耳傾聽，沉重的腳步聲撼天動地，卻沒有呐喊，也沒有霜爪常用的號角與戰鼓聲。敵人如同衝刷著堤壩的潮水一樣，發起了沉默而致命的衝鋒。

　　“白樺射手！自由射擊！”布萊恩揮動手臂“投石機！給這些野蠻人看看阿瓦羅薩的榮耀！”

　　安放在胸牆上的巨星投石機轉動了起來，鉸鏈與絞盤發出駭人聽聞的聲響，點燃的瀝青筒噴射起滔天烈焰。平衡臂落下，投擲臂如同巨人之拳一樣奮力揮出，把漫天火雨撒向山下的人群。搖曳的火光中薩爾瓦看見了無數蜂擁而至的黑色戰士，他們的胸甲在火光下熠熠發光。

　　覆蓋式鑄造胸甲?薩爾瓦皺起眉頭，不對，霜爪應該沒有如此精良的裝甲。事有蹊蹺。旋即第二道火光劃開天際，他目瞪口呆的看著不遠處海面。

　　那是幾條狹長的陰影。

　　戰艦?薩爾瓦揉了揉眼睛，瑟莊妮也許可以隱藏裝備重甲的精銳部隊，但決不可能擁有戰艦。來者不是霜爪――可那又是誰?比爾吉沃特的海盜?加西亞半島的傭兵?還是從天而降的魔鬼?

　　一棵樹被瀝青筒擊中，旋即猛烈的燃燒起來，如同黑夜裡巨大的火把，火光中薩爾瓦窺見緩緩逼近的黑色撞錘，那金屬鍛造的頭部是一頭凶狠的怪獸，對著暮雪城的杉木城門垂涎欲滴。

　　“弓箭手！放箭！不要停下！”布萊恩高喊道。“見鬼，你們沒看到那個撞錘嗎。”

　　“太黑了長官！”弓箭手回答“我看不清敵人！”

　　“那就隨便射，運氣好總能射中的。”布萊恩拔出劍。他在城牆上來回走動著。如同一隻怒吼的雄獅。

　　“保持壓製！不能讓一個野蠻人登上城牆！”

　　漫天的箭雨毫無目的的覆蓋了山崖，第一批衝上來的敵人像被收割的麥子一樣成排的倒下，但後續者迅速的填補了上來，他們踩過同伴遺留的屍體，一往無前的繼續推進。

　　“他們大概有好幾萬。”一個士兵絕望的說。

　　不可能，這些敵人八成是來自那支艦隊，他們前赴後繼的原因並非數量，而是單純的悍勇。薩爾瓦想，這些人是誰，如果不是霜爪的話，他們又為什麽要攻擊這座毫無價值的城堡。

　　“他們的目標是城門。”沒錯，沒有雲梯也沒有攻城塔。要想攻進這座懸崖上的城堡，他們隻能通過城門。

　　司令拿起一塊盾牌。“這裡就交給你了，老友。長槍兵！跟我來！”

　　老兵目送著布萊恩帶著兩隊槍兵前往城門，然後回過頭凝視著夜空，此刻它是敵人的盟友。我們站在原地，敵人卻從四面湧來。黑暗奪走了我們的眼睛，就連阿瓦羅薩最自豪的白樺射手也無能為力。

　　“點燃瀝青！”他高喊道“然後投向城門！”

　　肆意的火焰在城下燃起了一條道路，薩爾瓦看見撞錘一點點靠近，甚至連它身後士兵的頭盔都歷歷在目。“白樺射手！”他聲嘶力竭的喊到“弩炮！投石機！給我打掉那個攻城錘！”

　　無數的羽箭劃破夜空，尖厲的叫聲如同夜鴉的鳴叫。成噸的碎石散落飛射，洪水般覆蓋了地面。薩爾瓦看見撞錘轟然倒下，身邊的士兵四散奔逃，非死即傷。但斥候深知這還沒有結束。

　　“燒掉他！”

　　一個大個子士兵拔出油桶的木塞，將油桶從城牆上拋了下去，一旁的斥候跟著丟出火把。

　　烈焰的咆哮衝天而起，城下的敵人燃燒了起來，他們哭嚎著，奔跑著，拚命的在地上打滾。“打中了！”那個斥候跳起來歡呼著“他們燒起來了！”

　　這真愚蠢。薩爾瓦剛想呵斥這無謀的行為，一隻黑色的弩箭就射穿了斥候的脖子。他直挺挺的倒了下來，口吐血末，卻還未斷氣。

　　他活不成了。薩爾瓦拔出劍。“阿瓦羅薩與你同在。”他結束了士兵的痛苦，然後從他的脖子上拔出弩箭。黑色的三棱刃閃爍著死亡的幽光。沒有投矛，薩爾瓦清醒的認識到這一點，這是弩箭，比爾吉沃特海盜的輕型弩一般裝備的是兩刃頭的箭矢，而三刃的戰鬥弩則是正規軍的製式武器。

　　“弩炮裝上火矛！”他起身高喊道。“射向大海！”

　　火矛如同流星一樣穿過夜空，消失在漆黑的遠方。

　　那一霎那的光芒裡，薩爾瓦看見了另一台隆隆駛來的攻城錐，還有遠處海面上敵艦的船帆――那是交叉著的黑色戰斧。

　　“諾克薩斯。”老兵輕聲呢喃道，他的眼中充滿了迷茫與恐懼。有那麽一會他覺得自己是在做夢，於是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枚跟了他一輩子的硬幣，向上拋出。

　　“女王。”他不抱希望的說。

　　閃光將夜空照的猶如白晝，好像對他的回答一般，沉默的艦隊開炮了。雷鳴般的爆炸接踵而至，如同一首狂暴而極致的死亡交響曲。時間似乎在那一刻定了格，薩爾瓦看著漫天而起的火光，巨大的投石機在他面前轟然倒塌，化作碎片。

　　“趴下！”他高喊道。

　　第二批炮彈呼嘯而至，命中了暮雪城的胸牆，胸牆不堪重負的咆哮著，最終傾頹了。

　　根本毫無勝算。

　　蒸騰的氣浪把薩爾瓦拋向天空，他俯瞰大地:攻城錘已經開到了城下，一群裝備精良的士兵正推動著巨大的攻城錘。

　　一，二，三。

　　他聽見了城門被撕碎時的巨大聲響。

　　諾克薩斯，他吐出一口鮮血，對了，一定是為了那個女孩。老兵蹣跚的走向殘缺的樓梯。下邊布萊恩正手持利劍，與湧進城門的黑甲士兵們奮力搏殺。我們根本毫無勝算，薩爾瓦想，但至少我得把那個孩子送走……

　　布萊恩被狠狠的砸在牆上，鮮血飛濺。薩爾瓦緩緩的轉過身，看著面前手持利斧的巨人，他沉默無言，如同死亡的化身。

　　我們誰都無法回到過去，但所幸可以選擇未來。

　　老兵微笑著拔出劍，真是他媽的倒霉的一天，就和霜爪打瞎我眼睛那次一樣。

　　巨人飛撲上前――速度敏銳的令人無法相信他有著如此巨大的身軀，但還是薩爾瓦略勝一籌，他靈貓一般的弓起身子，避開戰斧。然後把劍插進了巨人的心髒。

　　又是幸運的薩爾瓦嗎，老頭摸了摸臉上被戰斧劃傷的痕跡，歎了口氣。

　　那麽接下來，我得去找到那個孩子，她應該被嚇到了，這不要緊，我會……

　　“塞恩。”那個消瘦的禿子站在城門的缺口處，不滿的皺起眉頭。“真讓我失望。”

　　巨人站起身，眼中閃爍著駭人的紅光，他伸出一隻巨手，從胸口拔出薩爾瓦的劍，丟在地上。

　　要是阿尼莎還活著的話。

　　當巨斧劈開他的身體時，老兵想，我的孫女應該也和辛這麽大了吧。

　　薩爾瓦終於沒有那麽幸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