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抵達暮雪城的時候已經是傍晚。

　　馬車的木軸發出沉重的摩擦聲，氣喘籲籲的停了下來。

　　瑞雯獨自一人醒來，她睜開眼，身邊的辛翻了個身，露出一絲甜美的笑容。瑞雯撫摸著孩子的銀發，她太累了，騎士想，她對周圍的一切都充滿好奇。在馬車裡百無聊賴的時候，瑞雯用一塊硬幣和女孩玩著在軍營裡學來的把戲，女孩睜大眼，看著硬幣滾到騎士手中，卻突然消失。然後在她還來不及驚訝的時候又出現在衣服的口袋裡――她興奮的尖叫個不停，以至於跟在車邊的薩爾瓦都忍不住把頭探進來看個究竟。

　　就讓她多睡一會吧，瑞雯決定不叫醒女孩，她爬起身，輕手輕腳的掀起了簾子。

　　四匹馬被套在馬車前，其實瑞雯原本不想坐在馬車上，她寧可騎馬――但並沒有那麽多的馬，而且辛又如同一條吸盤魚一樣緊緊的黏住她――所以此事隻得作罷。騎士長深吸一口氣，弗雷爾卓德寒冷的風充滿了她溫潤的肺部，把殘余的睡意驅趕到無盡虛空。她抬起頭，看夕陽下的暮雪城。

　　她矗立在冰山之巔，面對萬丈懸崖，皚皚的白塔被夕陽染成金色，剔透的冰晶閃耀著璀璨的流光。

　　簡直就像一個童話。

　　這就是阿瓦羅薩所修建的第一座要塞，弗雷爾卓德的起始之城。早在上古之戰爆發以前，早在寒冰監視者奴役整塊大陸以前，早在探索者背叛氏族以前，她就已經站在這裡，在這弗雷爾卓德的最東方，守望著懸崖下波濤洶湧的大海。城牆上飛揚著阿瓦羅薩的皇冠長弓，數千年來從未易主――在弗雷爾卓德最衰落的年代，來自比爾吉沃特的海盜曾經坐船北上，他們攻佔了這裡，將這座要塞當做臨時的奴隸中轉站。阿瓦羅薩的軍隊嘗試著奪回失地，卻铩羽於海盜艦隊的炮火。這段不堪回首的日子持續了整整十年，直到天神降下狂怒，百年不遇的嚴冬冰封了大海，把黑艦隊凍得結結實實，阿瓦羅薩也終於奪回了城堡，連同他們失去的榮耀。

　　“金閃閃，對吧?”薩爾瓦老爹無聲無息的站在瑞雯身後，這個詭異的弗雷爾卓德老頭總能神奇的消滅自己薄弱的存在感。“就像勞倫斯姨媽家的大火爐。但這不能讓你變得暖和一點。”他仰起頭，咕咕咚咚的灌下半袋子燒酒，然後把兔子皮的酒袋遞給瑞雯。

　　瑞雯小心翼翼的萘艘豢塚侍穡坪跤幸恢製嬉斕那逑恪K皇蔽薹ㄅ卸薔烤故鞘裁矗彼急岡倮匆豢詰氖焙潁緦業男晾鄙詼穡蒼謁暮磽貳F鍤慷艟拚劾嵬敉艫奈孀∽歟鐧寐嬙ê臁H吖笮ζ鵠礎

　　“這就是弗雷爾卓德。”老頭子撿起酒袋，拍了拍上邊的雪花。“充滿了未知和刺激。”

　　“那到底是什麽?”

　　“是蔓莓啦，蔓莓，你們南方沒有嘛?這可是雪人喜歡的點心。”

　　“雪人?我還以為那隻是故事裡的動物。”

　　“沒錯，以前我也這麽想。”薩爾瓦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故事――並非總是如此，事實上就在不久以前，一次該死的巡邏裡，我看見了……”他猛然停了下來。似乎有什麽恐懼的回憶攫取了老頭的內心。

　　“什麽?”

　　“沒什麽。”老斥候笑了笑“我大概喝的太猛了，這酒挺烈的。

啊，我差點忘了，女王等下要與你共進晚餐來的，在此之前你不準備先去洗個澡什麽的嗎?”　　弗雷爾卓德人也會洗澡嗎?當瑞雯把腳放進那個和克裡斯丁小姐酒館一樣大的浴池時，她不禁深深的為自己之前無理的猜想感到內疚。溫潤的泉水帶著硫磺的味道，沒過了她的膝蓋。那柔和綿密的觸感如同艾歐尼亞的絲綢一樣輕盈的裹住騎士的肌膚。瑞雯不可自拔的把身子埋進水中，只露出半張臉，如同一隻曬著太陽的愜意的貓，咕嘟咕嘟的吐出氣泡。

　　大概過了有一個世紀，她才緩慢的睜開眼，像冬眠醒來的樹熊一樣展開僵硬的四肢，懶散的攤開身子，望著霧氣蒸騰的天花板。

　　那是一幅巨大的壁畫，畫上是上古之戰中的三姐妹。即使在南方長大的瑞雯也依稀記得這個古老的弗雷爾卓德傳說。手持銀白長弓的阿瓦羅薩，腳踏冰海劍指蒼天的寒冰女巫，還有揮舞巨劍斬破未來的……瑞雯盯著那把熟悉的劍。

　　“賽瑞爾達?”

　　辛猛地從水裡鑽出來，濺了騎士一臉水花。

　　這倒霉孩子！瑞雯狼狽的揉著被硫磺刺痛的眼睛，伸手想要捉住女孩，辛卻像狡猾的鰻魚一樣躲開了騎士的手，嘻嘻哈哈的往遠處遊去――這個浴池對於辛這樣的孩子來說簡直像游泳池一樣寬敞。瑞雯淚眼朦朧的看著那頭遠去的銀發。

　　“這孩子是諾克薩斯的戰略武器。”沃裡克這麽說。“隻要她在我們手上，諾克薩斯就寢食難安，他們一定會不擇手段的奪回她，再此之前我們會找到使用她的方法。”

　　然而即使是親眼目睹過那撕碎天空的虛空之力，瑞雯也無法將這個無邪的女孩與沃裡克的話扯上關系，她那水銀似的長發，天使般的笑容，以及眼裡的純真，都讓瑞雯無可避免的想到那個多年前在石板路上奔跑的男孩。

　　拉夏。

　　她對著壁畫伸出一隻手，似乎想要握緊壁畫中的巨劍。

　　我發誓為保護弱者而戰，我發誓對抗強權，我發誓稱為手無寸鐵者的劍與盾。騎士咬緊牙，我不會讓過去重演的，我不會讓任何人動這個孩子一根頭髮。沒錯，這就是我戰鬥的意義。我就是為了這個才重新走上戰場。

　　她下定決心，站起身。

　　艾希斜坐在餐桌前，她脫去女王蒼藍色的征袍，換了一件有如星光織就的銀色睡衣，她的面容依舊清冷俊秀，但眉間卻寫著一絲不經意的疲憊。看見瑞雯她笑了一下，友善的揮了揮手。

　　“坐吧，我的朋友。”

　　侍女們端上晚餐，霜露橙子，切成段的鯛魚，黃油燒的茄子，撒著了香料的牡蠣，淋上櫻桃汁的小野豬，還有一隻腹中填滿果子的鵝，坦白來說雖然比不上南方君主們饕餮的盛宴，但也絕對稱得上精致――然而兩人卻都無心享用，倒是坐在角落的辛毫不客氣的抓過一隻牡蠣啃了起來。瑞雯象征性的叉起一塊茄子。

　　“戰事怎麽樣了?”她試圖打開話題。“那些野蠻人……撤退了嗎?”

　　艾希歎了口氣，放下剛剛拿起的橙子。太糟了，瑞雯不安的想，我總是笨嘴笨舌。

　　“霜爪已經撤退到天神隘口。”女王憂鬱的望著窗外。“瑟莊妮的入侵停止了，但他們依舊控制著從巨松林到流冰谷之間的廣袤地區――我認為他們是在重整軍隊，或者等待從北方來的援軍。一旦時機成熟，毫無疑問就會發動新的攻勢。”

　　“薩爾瓦說過……你們知道我要來?”瑞雯把茄子放進嘴裡，濃香的黃油擊打著她的味蕾，她一下子著了道，好像丟在比爾吉沃特的好胃口又回來了。騎士舔了舔嘴，捉住一大塊鯛魚。

　　“是艾維尼亞。她帶來了冰雪的預言，騎士止戰之殤，斷劍終將重鑄。”她把帶著冰晶的橙子放入口中。“你是賽瑞爾達選中的化身，也許隻有你能讓霜爪放棄戰爭。”

　　“我在浴室裡看見了那幅壁畫……”

　　“那是上古之戰。”艾希似乎知道她要說什麽。“艾維尼亞是弗雷爾卓德的化身，她在無數的輪回中窺見了冰雪深處的陰影，邪惡而無比強大。為了與其對抗，她將白樹的枝椏訓做箭無虛發的長弓，用翠綠的隕星鑄就劈開群山的巨劍，把自己的力量封在指環中，令它可以召喚冰雪。這就是弗雷爾卓德的三神器，而他們的繼承者就是阿瓦羅薩，賽瑞爾達，還有被稱為探索者的麗桑卓。”

　　艾希望向窗外遼遠的蒼穹。

　　“當陰影席卷雪原，探索者卻背叛了我們。但阿瓦羅薩卻不肯屈服，她與賽瑞爾達並肩作戰。那是一場漫長的戰爭，就像那個冬天一樣。無數的寒冰血脈死去了，活下來的人最終贏得了自由。可是今天，誰能料到賽瑞爾達的後裔竟然會與阿瓦羅薩的子民刀兵相見。”女王把目光轉向瑞雯。“我不知道瑟莊妮為何吹響號角，但如果你是賽瑞爾達選中的化身，那麽也許你才是和平唯一的希望。”

　　“漫長的故事。”瑞雯吞下口中的烤鵝。

　　“風聲告訴了我你的到來。”艾希目光如炬“但你為何而來。”

　　“太長了，你不會想聽的。”瑞雯又切下一塊野豬，她現在從內心深處被女王廚子的手藝所折服了。我一直以為弗雷爾卓德人都是茹毛飲血的生番，她把野豬肉送進嘴裡，香而脆，伴著櫻桃的芳香入口即化。事實勝於雄辯。“而且很離奇，就像在說謊。簡單來說就是我要找到一具屍體，普度一個靈魂，再和一打的壞蛋算總帳。為了做這些事，我需要力量。”

　　“於是你想要重鑄這把劍。”

　　“沒錯，你不會告訴我這不行吧?”

　　艾希冰冷的臉上劃過一絲淺淺的笑意。

　　“製作的工藝已經失傳了。”她看著瑞雯驚愕的表情。“但如果找到艾維尼亞，也許還有複生之道，畢竟這可是她的傑作。”

　　“我記得你說過她是你們的神明?”

　　“就如你是個騎士。”

　　“太妙了。”瑞雯擦了擦嘴上的油。“我從不祈禱，而這次居然要去找一個活生生的神，這個故事乾脆叫瑞雯的奇妙大冒險吧。”

　　“神明擁有力量。”艾希輕輕的說:“而你則渴求力量。”

　　沒錯，我渴求力量。我已經沉睡的太久，但敵人卻夜夜警醒。瑞雯看了下自己的左肩，阿卡麗的櫻花標記似乎歷歷在目。“你是白發的死神。”沃裡克這麽說“你只會害死你周圍的人。”

　　也許吧。

　　也許我確實會招來厄運，所以我別無選擇，拉夏。騎士閉上眼，我隻能選擇變強，隻有變強，才可以保護我所愛的一切。

　　瑞雯睜開眼，目光裡閃爍著磐石般的堅毅。

　　“告訴我。”她說“如何才能找到那位神明。”

　　“艾維尼亞沉睡在北方的傲寒峰。我會派一隊皇冠飛翼來協助你。”艾希審視著瑞雯，冰冷的眸子似乎想看透她的靈魂。“但請回答我一個問題，騎士。”她輕語道“無論神明還是惡魔，力量就是力量。流放者，你到底為何而戰。”

　　為何而戰?

　　瑞雯抬起頭，辛正竭盡全力的和一條鵝腿激烈的搏鬥中。亮晶晶的油沾滿了她圓滾滾的小鼻尖。瑞雯笑了，沒錯，她根本就不需要遲疑，早在很多年以前，當她站在諾克薩斯的軍事大廳，當她跪在地上，格朗克用那把塗抹了聖油的劍放在她的肩頭，當她在神靈與眾人面前高聲宣誓的時候，這一切就決定了。

　　我發誓保衛弱者，我發誓對抗強權，我發誓稱為手無寸鐵之人的劍與盾。

　　我根本不需要遲疑，我早已決定了。

　　騎士伸出手，叉起一塊鯛魚。

　　“為何而戰，這不是很清楚了嗎?”

　　她溫柔的看著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