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禱的鍾聲從遠方的教堂傳來。
夕陽的余暉洋洋灑灑的斜射在鵝卵石鋪成的坡道。
她坐在家門口的台階上,一雙稚氣的眼鏡望著遠去的落日與緋色的天空。
大人們說的諸神,是不是就在那遙遠的雲端之上?
一群孩子拿著木頭的劍與盾牌,嘻嘻哈哈的砍殺著,跑過她的身邊,她抬起頭,看見了那叢跳躍著的金色太陽,他笑著追逐著玩伴,卻不小心摔倒在地。
瑞雯擔心的站起身,像男孩跑去,想要扶起他。男孩卻一個翻身爬了起來,繼續向前跑。
當心,瑞雯想喊,而那個象限儀似的女人卻在此時擋在了她的面前。
“蘋果酒呢?”老小姐皺起眉頭。“蘋果酒!”她彎下腰,圈起乾柴似的手指,狠狠的敲了下瑞雯的額頭。
碎裂般的疼痛沿著脈絡傳來,瑞雯齜牙咧嘴的用手去捂,卻摸到了冷冰冰的鋼鐵。
那是一頂頭盔,瑞雯甚至能感覺到呼吸在面甲上所凝結而成的水汽。
賽瑞爾達的刀鋒閃爍著綠油油的光,猶如夏末流蕩的螢火。
我這是在哪?她遲疑著,環視四周。
那些身影是如此熟悉。
格朗克,西薩,阿爾瑪,伍德林奇,我還以為他們都死了呢。對了,她想了起來,第十七騎士旅,這裡是艾歐尼亞。
一隻大手拍在瑞雯肩上,她回過頭,看見格朗克長滿絡腮胡子的臉。
“馬塞爾。”他撓了撓下巴。“你又是為何而戰?”
為何而戰?瑞雯愣住了,那個金發的孩子擠開人群,歡笑著從她身邊跑過。她抬起手想要抓住他,卻被人群擋住了。“諾克薩斯!”他們高喊道“諾克薩斯!”
那聲音起初猶如呢喃,隨後慢慢變大,繼而猶如雷霆貫穿天空,最後連瑞雯身邊的戰友也開始隨著聲音而狂熱的高喊。
“諾克薩斯!”
騎士捂起耳朵,周圍的光線越來越暗,西薩,伍德林奇,格朗克,熟悉的面孔一點點被陰影所湮沒,最終隻留下一片喧囂的吼叫。
“諾克薩斯!”
那團太陽般耀眼的金發在遠處奔跑。
克裡斯丁小姐又一次出現在騎士面前,她穿著一襲黑衣,宛若神話裡的死神。
“你究竟為何而戰。”
瑞雯抬起頭,艾瑞莉婭身披櫻色的戰甲,屹立在明月之下。複生的天劍宛若深秋清冷的星輝,刺穿了面前金發的少年。少年的手臂溫潤而柔軟,緩緩的垂向地面。他手中的木頭劍無聲無息的滑落,掉在地上,發出駭人聽聞的巨大聲響。
“辛!”
瑞雯輕輕的睜開眼,少女模糊的面龐漸漸的清晰起來,她銀色的瞳孔含滿了淚水。瑞雯伸出手,摸了摸辛的頭髮。
破碎的記憶如同拚圖一樣慢慢重合,瑞雯回想起少女絕望的尖叫,那是充滿力量的深不可測的漩渦。一瞬間閃電撕裂了世界的紐帶,破碎虛空的力量波濤般湧入這個位面。天地之間充斥著紫與黑的火焰。
就像世界末日。
但瑞雯隻是微笑著看著少女,她用力撐起身軀――肩膀依舊劇烈的疼痛著,但這無所謂。
騎士對少女伸出另一隻手。 “別哭了。”她輕輕的說,“我回來了。”
少女撲上來,緊緊的抱住騎士。
就像很多年前,那個迷路之後躲在她懷裡的,一頭金發的弟弟。
“你醒了。”
瑞雯猛的轉過頭。
那個老年僧侶坐在帳篷的另一端,寂靜無聲,如同一尊石像。那氣息如此微弱,甚至連瑞雯都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他眯起眼,看著瑞雯,渾濁的瞳孔裡泛著艾歐尼亞夜的漆黑。
艾歐尼亞人。瑞雯撤步跳起,伸手去摸背後――賽瑞爾達不在那裡。
僧侶莞爾一笑,蒼老的皮膚像樹皮般褶皺起來。
“汝為戰生,亦為戰苦。”他輕聲念道“璀璨星光,輪回如故。喜樂悲愁,皆為塵土。”
辛拉住瑞雯的衣襟,“辛!”她焦急的搖著頭,央求著。
瑞雯這才注意到自己肩上的繃帶與僧侶身邊的藥膏。她慢慢的放松下來,但目光卻一寸也沒有離開老人。
“這是哪?”她輕輕的問。
僧侶搖了搖頭,眼中跳動著睿智的火焰。“你應該問自己。”他說“問自己,我是誰?”
我是誰,我是瑞雯,瑞雯・馬塞爾,騎士,城邦的劍與盾,我是……
“你究竟為何而戰。”
瑞雯愣在原地。
僧侶扶著拐杖站起身。“出去看看吧。”他用蒼老的手指了指帳篷外邊。“也許會有答案。”
這是一個海邊的難民營,瑞雯看到了黑眼睛的艾歐尼亞人,黃發卷須的半島人,棱角分明的弗雷爾卓德人以及許許多多的民族。他們忙碌著自己的生計,誰也沒有多余的功夫注意負傷的騎士,幾個在海邊撿貝殼的孩子歡笑著追逐著,濺起一朵朵浪花。
我發誓幫助弱者。瑞雯在心中默念――這是她受封騎士時的誓言。永不殘忍,永不背叛。我發誓對抗強暴,我發誓為手無寸鐵者而戰。
“我也曾有一個孩子。”僧侶迎著海風。波浪拍打著沙灘,輕輕的沒過他的腳掌。“永恆的星光為我們指出了兩條路。白發的死神。”
瑞雯沒有回頭,“為什麽要救我。”
僧侶歎了口氣。“為什麽?因為殺人而被殺,因為被殺而殺人。那麽仇恨的鏈條究竟如何才能終結。那些靈魂在低語。”他說“並非渴求報仇,只希望戰爭不要再有。”老人轉過身“你有想過重鑄這把劍嗎?”
騎士這才發現賽瑞爾達插在沙丘上,墨綠的劍鋒倒映著繁星的光芒。
她想到了格朗克,想到了西薩和林奇,想到了克裡斯丁小姐,想到了那個金發的孩子。
瑞雯走上前,拔起了賽瑞爾達。
“我要去海豹灣。”騎士的聲音變得無比堅毅。拔出劍的那一刻,她已經下定了決心。“請問該怎麽走?”
“海豹灣?”僧侶的眼神有些迷茫。“孩子,這裡就是海豹灣。”
海豹灣?瑞雯抬起頭,去看漆黑的海面。沃裡克說過災難號會在海豹灣停泊,等待與我們會和……然而什麽都沒有,災難號和沃裡克,兩者都不見蹤影。
他們本身就是野獸與強盜。
騎士眯起眼,仔細的搜索著海面。
遠方海平面的月影破碎了,化作一條不易察覺的銀色航跡。
災難號!瑞雯確認了艨艟的艦影,不知道沃裡克在不在上邊。她想,不對,太大了,為了速度的極致,災難號的船身狹長而低矮,主要的體積都沒於水下……太大了,簡直像是有五排舷炮。這簡直就是……騎士難以置信的睜大眼。
“熄滅燈光!”她回頭大喊道。
杜・克卡奧將軍號劈波斬浪的沿著海岸線航行著。
這條船是諾克薩斯北方艦隊的旗艦,長度超過一百尺,擁有足以傲視瓦羅蘭的五排大口徑舷炮,可以輕而易舉的把除了“德邦意志”級以外艦船撕碎在射程之外。然而如此偉岸之物也會遇到麻煩――主桅孤零零的立在那裡,風帆紋絲不動。雖然甲板下的三排劃槳拚命的攪動水面,但對於如斯巨艦實在是杯水車薪。
莫德・凱撒站在船舷邊,愜意的眺望著遠處銀色的浪跡線。
“多舒服的夜風,你不來吹吹?”他低下頭,看著一旁團成球狀的藍色物體。
那團東西露出兩隻凶惡的眼睛,充滿怒火的瞪了一眼莫德。
“你奶媽沒有告訴過你。”維嘉虛弱而惡毒的反擊著“約德爾人總有一天會毀了世上所有的船。而且你要是喜歡夜風,為什麽不從那個鐵棺材裡出來?你該不是故意和我這麽說吧,你奶媽和你說不要惹一個坐船的約德爾……”
船輕微的顛簸了一下,維嘉忍無可忍的撲向船舷,翻江倒海般的嘔吐了起來。
莫德無比同情的看著法師。
“嘛。”他聳了聳肩“這已經是最大的一條船了。就像坐在大地上一樣。他們都這麽說。”
“他們還說過世界的某處有條不會移動的十二隻眼的大蠕蟲,殺掉他可以獲得強力的魔法呢!”維嘉啐了一口“見他們的鬼。”
小法師虛弱的站起身,玉米濃湯,烤鴿子,羊腿肉,小牛排。他思索著自己的晚飯菜單。好了,應該已經沒東西可以吐了。維嘉欣慰的想,他拄著法杖,在海風中發抖。
“呐。”他不耐煩的看著光禿禿的主桅,“我們還得在這條破船上呆多久?”
“待到起風為止。”莫德愉悅的看著慌亂的約德爾人。“我們本來可以徑直開過去,是你一定要沿著海岸走的。”
“虛空的縫隙離此不遠。”維嘉惱羞成怒的辯解著“附近的地區都要盡可能的搜索到。可我哪知道這裡有個該死的海灣。”他惡狠狠的咬著牙。“竟然敢動我的貨物,還逼得我上了船,真是一筆重 !
莫德不屑的笑了下,那意思分明就是小而無用,卻張牙舞爪。
“你不滿意就滾回你的主子旁邊去!”維嘉吼道。
“注意你的話。”莫德眼中閃爍著暗淡的紅光。“那也是你的主子。”
兩人沉默的對視著,維嘉握緊手中的法杖。
船再次輕微的顛簸了一下。
維嘉丟掉法杖奔向船舷。麵包!他沮喪的想起來。他媽的,還有麵包。
莫德悲傷的看著法師倉皇的樣子,然後轉頭看著遠處的大陸,他發現了岸上的點點燈火。
“那似乎有人。”莫德說“也許我們應該坐小艇去看看?”
“小艇!”維嘉絕望的抓緊船舷,顫抖起來。“不,除非你殺了我,拖著我的屍體去。”
“我以為你要盡可能的搜索到呢。”
“那不過是些漁民。”鐵皮臉後邊一定寫滿了笑意,這個性格惡劣的混蛋。維嘉想。“好好好,不管那是什麽,反正乾掉了就沒問題是吧。”
小法師舉起法杖,對著岸邊念念有詞,一道光芒從法杖頂端噴薄而出,撕開雲層,衝入天際。
“這樣你就沒話說了。”他啐了一口。“反正我不會上那該死的小艇。”
天空烏雲密布,滾動著響雷。瑞雯抬起頭,她明白了那條船上坐著誰,也明白了即將發生的事情。
“散開!”她高喊道“散開!”
就在這個時候,黑色的隕星劃破了蒼穹。
沙灘上奔跑的孩子停了下來,疑惑的抬起頭,看著越來越大的黑影。
撞擊聲先後傳來,繼而是哀嚎遍野。
瑞雯木然的看著燃燒著的難民營,如同四年前的艾歐尼亞。
我發誓保護弱者,她握緊手中的劍,我發誓為手無寸鐵者而戰。
辛恐懼的抓緊她的衣襟。
騎士長仰天長嘯,青綠色的戰芒充斥著她的軀體,她高高的舉起劍,凝起衝天的劍氣,似乎要劈開大海。
一隻手從黑暗中伸出,擋住了賽瑞爾達的劍柄。
“停下來。”那個一隻眼睛的弗雷爾卓德人輕輕的說。“停下來,賽瑞爾達。”
青色的劍芒慢慢的消散了,如同用盡了力量,騎士後退一步,頹唐的跌坐在地。
“簡直如出一轍。”老頭撇了撇嘴。丟出一枚硬幣。“女王!”他喊到,然後滿意的看著手中艾希清冷的面龐。“我終於找到你了,賽瑞爾達。”
“你是誰?”瑞雯抬起頭,看著獨眼的老頭。
“我是薩爾瓦。”斥候抽了下鼻子。“幸運的薩爾瓦,隸屬於阿瓦羅薩皇冠飛翼的斥候。”
“皇冠飛翼?”
“前邊就是弗雷爾卓德了。”薩爾瓦看著賽瑞爾達殘破的劍鋒“那是這把劍的出生之地。”
“你說你在找她?”瑞雯疑惑的舉起手中的劍。
“是女王的命令。”薩爾瓦歎了口氣。“也是在找你,冰雪預知了你的到來。那隻鳳凰是這麽說的,三神器的歸來將阻止戰爭――如果能夠早一點的話,但現在已經太晚了。”
斥候揉了揉太陽穴。
“弗雷爾卓德的戰爭已經爆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