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手指纖細而蒼白,如同白蓬蒿的莖稈。
這是經常性暴露在腐蝕性環境中所導致的肌肉萎縮與表面壞死,一切煉金術師與化學家的職業病。科學並非沒有代價。然而即便如此,對未知世界的狂熱依然讓他們前赴後繼,飛蛾撲火。
手指猶豫著轉了個彎,神經質的抽搐了一下,迅速的捉住一支試管。
試管裡,某種生物的胚胎――或者別的什麽組織,正在沉睡。
研究員扶了下眼鏡,向試管裡滴進一滴藍色的液體。
那生物突然驚醒,劇烈的扭動著,掙扎著,露出一口銳利的碎牙。似乎想衝出試管。研究員滿意的笑了笑,在本子上記下了一些數據。
“你會殺掉他的。”一旁的同事抱怨道,他有一雙令人難忘的綠色瞳孔。“諸神保佑,這些樣本已經夠難搞的了。”
“隻要劑量不超過千分之零點二,就沒有問題。”眼鏡自信的微笑著。“你難道沒看到他剛才興奮的樣子嗎?”
他的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如果在試劑中再添上四分之一的活化酮,也許就可以在第二鏈的某個環節改變他的基因序列。隻是想一想我都要燃燒起來了。”
“看在諸神的份上還是算了吧。”他的朋友歎了口氣。“試劑中的活化酮已經超過了標準的四十倍――可能還要多,繼續增加的話……隻能祈禱所長不要發現了。放下那根試管,現在我們去樣本室看看。”
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腳步聲也逐漸遠去,最後完全聽不到了。
沃裡克走出陰影。
看在諸神的份上?他想,荒謬,科學家首先是無神論者。那綠眼睛的家夥根本就缺乏對科學的熱忱,戴眼鏡的那個似乎不錯,甚至有那麽一點像年輕時候的自己――或者辛吉德。想到這個名字他咬緊牙。科學需要狂熱,但也需要天賦,教訓和那麽一點自知之明。沃裡克饒有興趣的看著手邊的那瓶試劑。
超過劑量四十倍以上的活化酮,就是說一千五百萬倍以上的細胞分裂能力,如果這試劑裡還加了別的一些瘋狂的幻象的話……毫無疑問,這是個關於“進化”的試驗。沃裡克拿起試劑瓶。這主意真棒,他想,然後把藥劑一股腦的倒進試管。
那個生物瘋狂的扭動起來,表皮長出了尖刺,似乎還進化出了不成形的利爪,整個肌體都憋得發紫――然後如同被吹到極限的氣球一樣,砰的一聲炸開了。
沃裡克遺憾的看著試管中漂浮的血霧與碎肉。嘛,不知那兩個孩子回來以後會作何感想。算了,教訓也是成長的一部分。他放下試管。況且,我還有正事要做。
狼人輕車熟路的在儲備間裡穿行。
活化酮,火翼蝠粉末,熒光提取液,心靈試劑R7。恩,沃裡克清點著手中的藥品,就像一個漫步於購物超市的主婦,有了這些,就足以配製自白劑了。不過要讓死人開口可能還不夠。沃裡克在記憶中努力搜索著,沒錯,需要那麽一點刺激。蔓莓精華或者進化龍爪。迷仙草應該也可以作為替代……但那就沒意思了。
那些東西應該是儲藏在橙色警戒區域的奇異品收集室,沃裡克站起身,也許對別人來說算的上麻煩,不過對於前任所長而言……他冷笑一聲。
諾克薩斯第三製藥研究所――不過是個冠冕堂皇的名字,
這裡實際上是軍國最大的生物化學實驗室與特種武器工廠,煉金術士們與邪惡科學的大本營。那些為了知識而不惜出賣靈魂的科學家們潛伏在這裡,進行著一項又一項不可告人的研究。沃裡克沿著冰冷濕滑的青石路面,走過漫長的甬道。 在他還被人稱為“索魂者”的那個年代,這些甬道就在這裡了。沒人知道它們修建的具體時間,這些密道如同諾克薩斯本身一樣歷史悠久。謊言之城,錯綜複雜,每一堵牆裡邊都可能隱藏著耳目與背叛。沃裡克艱難的彎著腰,幾乎手腳並進的前進著,小心翼翼但還是不時會被上方的石梁撞到額頭――在還是人類的那段歲月他從沒有為此困擾過。
拜你所賜啊辛吉德。狼人揉了揉腦門,我一定會讓你也嘗嘗疼痛的味道。
他看著甬道一側暗門的編號,零九四。
沃裡克微笑著推開門。
蔓莓生長在弗雷爾卓德相對溫暖的南境,松林深處,色澤如雪。看似柔弱而無害,但哪怕隻是聞到一點氣味,也足以使一頭成年弗雷爾卓德野豬產生重度的幻覺。阿瓦羅薩部族的巫醫們也稱它為奪命草。哈,索魂者與奪命草,真是天賜良緣的一對。沃裡克聳了聳肩,把粉色的瓶子丟進口袋。
差不多該走了,下面只剩下……
鉸鏈發出沉重的喘息。門被推開了。沃裡克飛快的遁入牆角的陰影。
三個人,他側耳傾聽,一個高個瘦子,一個胖子但步伐平穩,還有一個人拄著拐棍。
三人走到屋子中央。
“呐。”一個沙啞的聲音傳來“專程把我叫到這裡,肯定沒什麽好事吧。”
那一秒沃裡克的血液似乎凝固了,他難以置信的睜大布滿血絲的眼睛,銳利的白牙微微顫抖起來,尖爪的鋒刃深深的嵌入棕色的毛發。
辛吉德。
難以抑製的狂暴化作奔湧的鮮血,奔騰過無數條細微或者粗壯的血管。潮水般的衝擊著理性的堤壩。我不能,沃裡克咬緊牙,就這麽殺掉他實在也太便宜這個混蛋了――而且客觀的說現在勝算不大。可是……他就在眼前啊!隻要這麽一下,長久以來的追獵就可以結束了。
沃裡克伏下身子,悄悄的探出頭。
“每次看到都覺得完美。”另一個熟悉的聲音開口了。“你總是帶著他?”
斯溫。這個聲音讓狼人冷靜了下來,燈光處的巨大黑影默然無語,但沃裡克已經明白了他的身份:亡靈勇士塞恩。辛吉德引以為傲的作品,諾克薩斯複生的亡魂,摒棄了理性與智慧,將靈魂束縛在屍身之上,隻保留戰鬥本能的殺戮機器。沃裡克重新判斷了一下場上形勢,他雖是野獸,卻並不無謀――而且斯溫的存在本身就足以引起他的興趣。
“我也沒辦法,等待著我的正義實在太多了。”辛吉德咯咯的笑起來“你不是也帶著那個能攝人魂魄的大個子嗎?汲取靈魂再以束縛固定的手段,現有的技術還是有限啊。不過我已經有了更正式的作品,也許你想看看?”他收起笑容“但首相大人特意找我,恐怕不是為了欣賞藝術吧?”
“巫火。”斯溫輕輕的說,沃裡克驚訝的張開嘴――他隱約覺得另一邊的辛吉德也如此震驚。
“你說巫火?”辛吉德的語調抑製不住強烈的好奇。“是傳說中異世界的造物?那個違反物理法則的存在嗎?”
斯溫微微一笑,辛吉德的反應在他的意料之中。煉金術師與所有的科學家一樣,是未知世界的索求者。對“巫火”不感興趣的科學家,根本就不存在。“傳說那是能夠逆轉一切矢量轉化,純粹的能量集合。”
“傳說總有誇張。”辛吉德搖了搖手,“然後呢,要我幹什麽?”
斯溫肩上的烏鴉展開羽翼,在燭影下顯得陰森恐怖。
“諾克薩斯越來越衰敗了。”他輕輕的說。“和平年代,軍人拋棄了榮譽,戰士沒有了信仰。而投機之輩卻成群的鑽進軍官評議會,控制了國家的上層。辛吉德,諾克薩斯真正的敵人是什麽呢?”
辛吉德懶散的看了一眼斯溫。“你想說戰爭學院和英雄聯盟嗎。”
斯溫一瘸一拐的走過大廳。
“三賢議會靠著絕對的武力製禦著瓦羅蘭的平衡,這無可撼動,卻隻是現在而已。”
斯溫停下腳步。目光如炬。
“弗雷爾卓德的內戰一旦爆發,三賢議會將不得不卷入紛爭的漩渦,如果可以破壞掉其中一角,這個聯盟就將土崩瓦解。”
“我還是不明白這和我有什麽關系。”辛吉德把玩著手中的瓶子,對斯溫的話毫無興趣。
“我需要一件東西來對抗三賢議會。”首相的面容埋沒在陰影之下。“你應該也見過一次,在很多年前的恕瑞瑪。那是另一個世界的潮汐。”
“虛空之力。”辛吉德玩世不恭的笑容不見了。
“沒錯,虛空之力。”
煉金術師放下瓶子。“大人,上次的失敗已經造就了一個怪物。”
我當然記得。“這世界的怪物已經夠多了,再多一個又有什麽關系?”
辛吉德哈哈大笑起來“那麽,首相大人,告訴我,為什麽我要和你一起玩火?”
“因為我會付你報酬。”斯溫的臉上始終掛著莫測的笑意。“用巫火的所在。”
好像無意中聽到不得了的事情了,沃裡克心想,巫火嗎?如果真的存在,那麽矢量逆轉也並非不可能。他看著自己的皮毛,若有所思。不論如何,現在不該繼續呆在這裡了……
“哇!哇!哇!”
斯溫的烏鴉突然察覺到了什麽,它警覺的抬起頭,對著沃裡克躲藏的位置大叫起來。斯溫猛然回頭,鷹一般銳利的眼鏡直逼牆角的陰影。“誰在那!”
切,沃裡克啐了一口,縱身躍出陰影,在兩人反應過來之前一頭撞開大門。
“索魂者?”辛吉德一愣,僅僅一瞬間就失去了擋住沃裡克的最佳時機。“塞恩。”
巨人提起巨斧,無聲的跟了出去。
沃裡克沿著走廊一路狂奔。
轉過這個彎,從窗口跳下去,下邊就是運河。沃裡克對研究所的地形早已爛熟於心,他轉過走廊的拐角,繃緊全身毛發,做了了抗衝擊的準備。
幾乎是一種野獸的直覺,狼人側過身,失去了平衡,重重的撞在牆壁上,他一個翻滾站了起來,剛才的位置已經被無數金屬碎片打的如同月亮表面一樣斑駁不堪。沃裡克盯著面前的黑影,用牙齒拔下肩上的金屬片。
“莫德・凱撒。”
莫德從破碎的地板上舉起錘子。“呦。”他打了個招呼。“好久不見啊,索魂者。”
沃裡克猛撲了上去,他壓下腰身躲開莫德橫掃的巨錘,迅速的揮出一擊,莫德後退一步,胸口的鐵甲出現了三道抓痕。他收回錘子,將一端的釘刺頂在牆壁,對沃裡克沉默著發起了衝鋒,被刮成碎片的牆壁和金屬飾物紛紛揚揚的掉了一地。沃裡克避無可避,隻能奮盡全力的一躍,跳過莫德的頭頂,尖銳的爪子撕開莫德背後的鎧甲,刺傷了他的肩胛。
能贏。沃裡克想,同時一抓打在莫德的頭盔上,大個子踉蹌一下,差點跌倒。
不能戀戰。狼人心想,現在離開這裡才是正事。
“攝!”猶豫的一瞬間,莫德出手了。
如同被一隻巨大的手抓住,沃裡克動彈不得,周身充滿強大的壓力,力道之大甚至把他壓進牆體,莫德猛地一揮手,如同剛才衝鋒而來的巨錘,狼人哀嚎著飛向走廊另一端,夾帶著金屬與牆體的碎片。他的視網膜因為巨大的衝擊而充血, 隻能模糊的看見莫德巨大的身影。
莫德抬起手,滿地的金屬碎片漂浮而起。這正是當年在艾歐尼亞戰場散布恐懼的成名技金屬風暴。
“到此為止了嗎?”沃裡克吐了口血,用力搖了搖頭。不,算上金屬風暴的準備時間和我的反應力,應該能在他出手的一瞬間壓製他,但成功率隻有一半……等等!狼人突然想到了什麽,他不假思索的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瓶子奮力扔出。
莫德也在同時出手了。
金屬的碎片輕而易舉的撕破了空中飛行的瓶子,一股粉色的煙霧彌漫開。莫德徒勞的揮動了兩下錘子,好像要攻擊周圍的敵人,然後他巨大的身軀向後倒去。
蔓莓精華。
沃裡克抓住機會,轉身衝出窗子,運河的水面向狼人急速逼急。
我得把消息帶出去。他想,辛吉德,總有一天你會自食其果。
一隻巨手抓住了下落的沃裡克,把他狠狠的甩了回來,沃裡克的回身反擊,利爪在來者胸口劃出兩條深可見骨的傷口。
但來者卻沒有一絲表情。他直起身,擋住從破裂窗口斜射進來的陽光。
這就是諾克薩斯的戰爭機器。沃裡克躺在地上想,就和她一樣。
他想起身,但失血過多的身體已經力不從心。
他媽的。當塞恩的陰影遮住他的面孔時,狼人想,他媽的,我的追獵終於結束了。
塞恩無聲的舉起巨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