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弓巨大而潔白。
她曾是弗雷爾卓德白樹的一部分。早在魔法摧毀群山之前,春日消融冰雪之前,南方人與寒冰血脈出現之前,她就在那裡了。寂然無聲,卻又見證了整個世界的歷史。
銀色的雕飾如同附在弓背上的冰晶,細膩的勾勒出白樹的枝葉。蒼藍的引弦是獨角獸的長鬃,連風聲的吹拂都帶著震天的鳴動。
她出現在北方所有的傳說裡,任何一個寒冰血脈都記得在那場永垂史冊的上古之戰中,手持長弓的阿瓦羅薩是如何與揮舞巨劍的賽瑞爾達並肩作戰,對抗永恆的冰霜監視者――那一戰阿瓦羅薩射出必中之箭,寒冰血脈們前赴後繼,並最終贏得了自由。
然而如今,他們卻要自相殘殺。
艾希站在山頭,凌烈的北風掀起她的兜帽,粗魯的劃過女王冰冷的面容。她渾然不覺,隻是眯起眼,用山鷹般銳利的目光掃視著身下的雪原。
山谷一側的開闊地上,布滿了阿瓦羅薩氏族的戰士。白樺射手,皇冠飛翼,北領遊騎,榮耀鐵甲――幾乎所有的精銳部隊都集結於此,準備迎擊凜冬之爪兩百年來前所未有的攻勢。他們的面容與所有的弗雷爾卓德人一樣棱角分明,如同北方雕琢的花崗岩,靜默的組成了三條磐石般的防線。
這就是決戰之地了,艾希想,經過了一系列小型的衝突,霜爪的軍隊終於突破了天神隘口,蜂擁而至,這條名為最後奇跡的山谷,事實上已經成為阿瓦羅薩的最後一道防線。最後奇跡?多諷刺的名字。如果瑟莊妮通過了這裡,那麽恐怕連三賢議會也不得不離開戰爭學院的凳子,來迎接一個更加難堪的格局。艾希看了眼兩側的山峰,她早已在那裡部署下皇冠飛翼的斥候,無論敵人還是友軍迫近戰場,她都能第一時間獲得情報,並作出正確的判斷。
現在,艾希把目光投向山谷對面的高坡,只剩下正面了。
一聲悠遠綿長的號角聲響徹群山。
如同受到召喚的獸群,霜爪氏族的大軍走出了高坡上的松林。
他們裝備破舊,大部分人手持破冰斧,也有一部分人拿著狩獵用的長矛和獵叉。一部分人穿著獸皮縫製的護甲,而更多的人卻隻有裝了少數護甲片的棉衣――然而就是這支軍隊,在過去的一個月中突破了阿瓦羅薩的重重關卡。他們沉默的踏過雪原,在高坡上擺開陣勢,如同凝聚的死亡陰影。
瑟莊妮緩緩上前,莫西卡在她胯下發出一陣威脅的低吼。瑟莊妮俯下身,拍了拍她的臉頰,莫西卡安靜下來,輕輕的用蹄子擊打著地面。成年弗雷爾卓德山豬是這片土地食物鏈的頂點,沒有任何一個物種――除了劍齒虎和雪人可以對他們產生實質性的威脅。而莫西卡更是比其中最大的還要大上一倍。她雪白的皮毛沒有一絲傷痕,那是戰無不勝的王者象征。
透過頭盔的觀察縫,瑟莊妮俯瞰這山谷中阿瓦羅薩的防線。
幼稚。她不屑的瞥了瞥嘴,那些南方的精致鎧甲,南方的淬火武器,甚至連那開闊地上展開的陣型都充滿了連冰雪都沒見過的可笑的南方味道。阿瓦羅薩已經墮落至此,瑟莊妮遺憾的想,三姐妹?艾希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女孩,滿腦子奇妙的南方幻想。等我捉住她我一定親手扒光她那身可笑的衣服,給她換上尿布和奶嘴。
冰霜血脈為了自由付出了難以想象的巨大犧牲。
而你卻為了你那可笑的幻想,對那些南方老爺們把這自由屈膝奉上。
瑟莊妮高高的舉起流星鎖鏈――賽瑞爾達的巨劍早在數個世紀前就已失落。
“為了自由!為了弗雷爾卓德!”
她高喊道,雙腿用力一夾,莫西卡咆哮一聲,飛躍而出。
如同崩塌的雪山,霜爪的大軍怒吼著傾瀉而下。
阿瓦羅薩的防線輕微的顫動著。
“不要慌張!”全身白甲的指揮官揮動長劍,試圖穩下開始松動的士氣。他的披風上印著榮耀鐵甲的盾牌紋章。“長矛手出列!”
士兵們迅速的擺出三道槍陣,指揮官眯起眼睛測算了一下距離,高高的舉起一隻手。
“白樺射手!”近一點,再近點……那隻手猛地揮了下去。
漫天的箭雨呼嘯而至,阿瓦羅薩白樺射手被冠以瓦羅蘭最強之名已經數百年,即使是入隊的新兵也可以在三百米外準確的射中蜻蜓的羽翼――然而白蠟木的箭身卻無法穿透半寸後的鑄鐵,瑟莊妮掃開箭雨,帶著她引以為豪的重甲豬騎兵繼續突進。不過身後的步兵就沒那麽好運了,他們粗糙的皮甲和棉衣沒有鑄鐵的防禦力,在箭雨下傷亡慘重,血流成河。
但霜爪的攻勢並未因此而延緩哪怕一秒。
“重步兵!準備迎敵!”指揮官舉起盾牌“為了阿瓦羅薩!”
話音未落的瞬間,如同咆哮的海潮撞擊上堤壩,霜爪的前鋒突破了阿瓦羅薩的槍陣。
覆蓋式的鑄鐵甲格擋掉了大部分的傷害,但還是有些長矛從縫隙裡刺中了莫西卡――隻是刺中而已,這些南方的武器對於莫西卡這樣北域怪獸幾寸厚的皮革根本無能為力。瑟莊妮看見那些長矛的軀乾變得彎曲,然後清脆的崩斷。莫西卡大吼一聲,聲音之大使得附近的矛手撒腿就跑,而離得近的士兵已經被鐮刀似的獠牙掃的血肉橫飛。瑟莊妮揮舞鏈錘,狠狠的砸在面前那個白甲指揮官的盾牌上,他如同風中的楊絮一樣飛了出去,那個美妙的瞬間她聽到了手臂碎裂的聲音。
瑟莊妮回過頭,剛才的那波衝鋒中,寒冰血脈自豪的兵種輕而易舉的撕碎了這條玩具似的防線,但也付出了不小的傷亡,四分之一的騎兵在衝鋒中戰死,還有一部分人失去了與他們從小一起戰鬥的野豬。
一隻冷箭飛來,瑟莊妮側身躲過。
我就像個站著不動的靶子,她苦笑一聲,催動莫西卡,一邊掃蕩逼近的重步兵,一邊高喊出下一道命令。
“豬騎兵重整陣列!”她高喊道。“接近戰!凜冬戰無不勝!”
跟上的數萬名霜爪戰士舉起了他們手中的飛矛。
如果說方才白樺射手幕天席地的箭幕是吹拂柳絮的清風,那麽霜爪擲出的長矛就是狂嘯大海的雷暴。幾萬柄飛矛遮住了太陽,把白天變成了黑夜。
即使是阿瓦羅薩步兵精致的鏈甲,也無法阻擋如斯偉岸的衝擊。
阿瓦羅薩的第二道防線在瞬息間土崩瓦解,然後烏雲一般的霜爪士兵衝進了陣地。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戰鬥狂熱了吧。瑟莊妮砸碎了一個重步兵的腦袋,鮮血如猩紅的噴泉,把她的手臂和胸甲都染成了紅色。時間變得模糊而緩慢,過去與未來一起消失,留下的隻有此刻。恐懼,疼痛,思想甚至連肉身都不複存在。鎧甲的沉重,傷口的痛楚,流進眼中的敵人的鮮血,這些都不再重要。隻有敵人,下一個敵人,再下一個敵人。他們驚懼著避開你,而你則哈哈大笑。死亡就在身邊,但你何懼那些緩慢的刀劍。
狂舞而戰,放聲歡歌。
瑟莊妮抬起頭,看山頂上帳篷的金光。
艾希,等著我,我來給你換上尿布。
她微微一笑,夾動莫西卡的背脊。
不遠處的谷坡上,穿著暗紅色盔甲的克尼拉夫隊長神情嚴肅的看著面前正在崩潰的第二防線。他負責指揮作為第三防線中堅力量北領遊騎部隊,陣線已經崩潰了,他判斷道,要不了半個時辰,山谷中的阿瓦羅薩軍隊就會被風卷殘雲般消滅的精光。到時我們也會遭到相同的命運。
騎士回頭用詢問的眼神看了眼身邊的傳令官。傳令官面色冷峻的搖了搖頭。
“兩側山上的斥候都沒有傳來消息,守衛南境的軍團還未趕到。”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我們毫無疑問的會被重整的豬騎兵碾碎。戰場的局勢瞬息萬變,但決勝之刻卻隻是白駒過隙。克尼拉夫下定決心。
“遊騎兵上馬!”他抽出劍,翻身跳上坐騎赤焰。“衝鋒,擊潰那些野蠻人!”
疾馳的馬蹄聲撼動地面,阿瓦羅薩的騎兵烈火般掠過戰場,已經佔據優勢的霜爪部隊猝不及防――他們原本就缺乏對抗騎兵的經驗,而作為戰場靈魂的瑟莊妮此刻也不知所蹤。
克拉尼夫在衝鋒的最後放平長矛,將一個拿著巨斧衝鋒的霜爪戰士挑了起來,長矛顫抖了一下,斷掉了。騎士丟掉長矛,揮舞利劍,砍翻一切擋在他面前的敵人。精疲力盡的阿瓦羅薩士兵們看到此景,振臂歡呼起來,崩潰的士氣也開始逐漸穩定。
這樣戰場的天平就逐漸的回到了平衡。克拉尼夫把馬撥向另一邊,隻要堅持到南方軍團加入,勝利就會偏向我們。他抬頭看著前邊高喊衝殺的騎兵,如此想到。
那個騎兵連人帶馬的飛了起來。
卡拉尼夫恐懼的看著面前這近十尺高的怪物,他收回鑲著裝甲的巨爪,凶狠的看著馬上的騎士。
熊人。
卡拉尼夫想到以前聽過的瑟莊妮與北方冰川的熊人部落聯盟的傳聞。他認為那無非是扯淡,熊人是全瓦羅蘭最強健悍勇的智慧生物,他們狂躁且自尊,如同傳說一樣。
可現在,一個十尺高的傳說就站在他的面前。卡拉尼夫聽到周圍人與馬嘶鳴聲,已經明白了發生的事情。
瑟莊妮,你到底帶來了怎樣的怪獸集團啊。
他苦笑一聲,拉下面甲。這時悠揚的號角聲再次傳來。
豬騎兵的第二次衝鋒開始了。
“斥候還是沒有消息嗎?”艾希看著兩側寂靜的山,表情依舊冷峻,但已經開始失去從容。“南部軍團還沒有趕到嗎?”她的子民每一秒都在流血,艾希咬著嘴唇,看著山谷中被鮮血殷虹的雪原,心如刀絞。
我不能流淚,不能動搖。她咬緊牙,我要堅強,我是阿瓦羅薩選中的化身。
艾希迎著寒風挺起胸膛,阿瓦羅薩在她手中熠熠發光。
本陣的前排突然一片混亂,艾希側耳傾聽,風中傳來的話語是衛兵的怒吼。
“攔下那頭豬!”他如此喊道“保衛女王。”
然後她看到了那頭背染的殷虹的豬,還有她背上那個被染得殷紅的酋長。
就像數千年前,阿瓦羅薩凝望賽瑞爾達一樣。
“艾希!”瑟莊妮大喊一聲,流星錘已經砸下,周圍的士兵被驚呆了,竟然沒有一個人作出反應。艾希躲開攻擊,翻身一箭,阿瓦羅薩的弓弦凝起寒冰,打在瑟莊妮的盾牌上,瑟莊妮丟下盾牌拔出身後的短劍迎頭劈下,艾希舉起長弓,用弓背迎下這一擊。莫西卡怒吼一聲,長牙挑起,艾希後跳躲開,但卻失去了平衡,阿瓦羅薩也不慎脫手。
周圍的衛兵如夢初醒,衝上去去。
但瑟莊妮已經舉起了流星錘。
火星四濺。
瑟莊妮驚訝的看著面前的騎士,如同傳說中北方的戰神,手持巨劍,白發飛揚。她手中的殘劍墨綠,閃爍著自由與榮耀的光芒。那把劍瑟莊妮並不陌生,因為她就在此地鍛造,世世代代的守衛著凜冬的子民。
賽瑞爾達。
瑟莊妮後退一步,風中傳來新鮮的呐喊聲,她側耳傾聽,恩, 是敵人的援軍。瑟莊妮騎著莫西卡轉過身,給了瑞雯一個莫測的微笑。
“總有一天。”她說“我們還會見面的。”
莫西卡狂奔而出,就像一陣北風一樣消失在雪原。
瑞雯收起劍,辛從帳篷外跑進來,撲進瑞雯懷裡。
“辛,我不是讓你跟著薩爾瓦叔叔嗎。”騎士長嗔怪著摸了摸孩子的頭。她扶起艾希,“你還好吧?穿過戰場費了點時間,但還好不算太晚。”
艾希點了點頭,她撿起阿瓦羅薩,長弓出乎意料的閃爍著銀色的光芒,仿佛在問候多年不見的老友,而賽瑞爾達也默默的回應著。
南方的軍團終於到了,她松了口氣,卻忘記了某件重要的事。
戰場南側的山峰上。
那隻爬蟲是如此醜惡,此刻他正心無旁騖的大快朵頤著,地上的食物是一具只剩一一半的屍體,胸口的文章上印著一頂飛翔的皇冠。阿瓦羅薩皇冠飛翼。爬蟲終於從盛宴中抬起頭,意猶未盡的咂了咂鮮紅的口器。
“馬爾。”他委屈的說“我還想吃。”
他面前的男子睜開眼,眼中是紫色的未知。
“小心吃壞肚子,克。”他微微一笑,輕輕的懸浮起來。“我們得先找到新夥伴。”
“新夥伴。”蟲子憧憬的抬起頭“馬爾,我能吃了新夥伴嗎?”
“不行呦,克。”男子笑了笑,摸了摸蟲子頭上的尖刺“她可是女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