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重的魚腥裡雜糅了一絲特別的味道。
那是某種野獸,瑞雯並不清楚那是什麽,但它顯然就在這,瑞雯可以察覺到它蓬松的皮毛,牙縫間的惡臭,甚至是不知何處的閃著幽光的眼神。她直覺的把手伸向腰間。
然而賽瑞爾達畢竟不在那裡了。
瑞雯咬牙咒罵了一聲,從籃子裡掏出一個蘋果。
蘋果的表皮枯黃,甚至還有些許蟲斑,充滿了一股陳舊桶子所散發的那種洗不掉的霉味。“這是剛到港口的新鮮貨,小姑娘”那個長著阿拉伯風格卷須的商人吹噓著“早上他們還水靈靈的掛在班德爾城郊的田裡咧!”
見他的大頭鬼。這要是新鮮貨,我就扮成兔女郎去跳鋼管舞。這個奸商居然在她滿腦子艾歐尼亞往事的時候偷梁換柱,瑞雯氣的發狂,下次再遇見他,我一定會把他那口卷須一根一根的拔下來。
一個影子穿過轉角的陽光,白駒過隙的一瞬,卻逃不開瑞雯鷹一般的視野。
這條小巷太過寂靜了,瑞雯緩緩的放下籃子,連平時追著她一頓猛咬的那條惡狗也不見了蹤影。瑞雯微微半蹲,身體前傾,捏緊手中的蘋果。
要是賽瑞爾達在身邊就好了。有那麽短暫的一會,瑞雯居然懷念起從前的自己。
那個手持巨劍,屹立在屍山之上,沾滿鮮血的自己。
那個被稱為白發死神的自己。
“我絕不回頭!”
瑞雯怒吼道,同時反手擲出蘋果,蘋果翻滾著,咆哮著,如同弗雷爾卓德傳說裡,阿瓦羅薩的必中之箭一樣準確的飛向來者的眉心。
然後噗地一聲插在了一根銳利的指甲上。
那是一匹狼。
即使在神話故事裡也沒有如此大的一匹狼,超越了常識,也超越了瑞雯在諾克薩斯,艾歐尼亞,德瑪西亞,皮爾特沃夫和比爾吉沃特所看到的一切它的同類,健壯,威嚴,鑲著盔甲,直立行走……等等,直立行走?
狼咬了一口蘋果,然後皺起眉頭。
“我忘記了”他幽幽的歎了口氣。“我早就不吃素了。”
說話了!瑞雯睜大眼,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又在什麽地方睡著了,一定是在去市場的路上,我得快點醒過來,必須在晚飯之前把蘋果酒做好,還有艾歐尼亞……
“我真是受夠了這個地方。”狼――也許應該說,狼人,走到一個貨箱邊上,一屁股坐下。“你喜歡站著聊?”
他真的說話了!瑞雯搖了搖頭,真是刺激的一天,她有些遲疑,“什……麽?”
“這地方太臭了”狼人嘟囔著抱怨。“對我這種鼻子靈敏的生物一點都不友好,哪裡都是一股魚腥味,逃也逃不掉,追著你下地獄……我他媽還有點海鮮過敏……你在乾嗎?”
瑞雯好奇的站在狼人身邊,充滿讚歎的撫摸著那身沒有一根雜色的皮毛,如果做成鬥篷的話,我打賭瓦羅蘭一半的領主都會以十個金幣的價錢欣然買下,還有這條蓬松的大尾巴,要是做成圍巾或者領子……
狼人不安的抽動了一下,他有些緊張的笑了笑。
“騎士長,也許是我多心,但你的眼神好像有點嚇人。”
聽到騎士長這三個字,
瑞雯後退一步,站直了身軀,目光冰冷的凝視著狼人,那一刻她不再是酒館的女招待,屹立在夕陽的光芒下,黝黑而沉重,宛若傳說中古老的神祗。 “你究竟是誰。”
語氣中已經沒有了辯解的余地,狼人敏銳的察覺到,下一秒她就會毫不猶豫的殺掉我,如同踩死一隻聖甲蟲。這才是本尊,我要找的那個女人。他滿意的哼一聲。
“我是個狼人,在瓦羅蘭絕無僅有,不過在我變成這樣前也和你算舊相識了,怎麽,你就一點沒聽過我的事?”
狼人,瑞雯在記憶中搜尋,思緒飛過了屍橫遍野的戰場。
四年前的艾歐尼亞。
計劃中迅速征服這個島國的作戰隨著卡爾瑪梵音軍的激烈抵抗而破產了。無論最高指揮部是否承認,無堅不摧的諾克薩斯已經緩慢而不可阻擋的陷入了戰爭的泥潭,為了挽回頹勢,最高指揮部孤注一擲的把包括瑞雯所述的第十七騎士旅在內的所有精銳一股腦的送進了艾歐尼亞絞肉機。
這根本就是錯的。即使在那時,瑞雯就深刻的明白這一點,貴族們為了權力而把策士統領斯溫驅除出指揮核心,而這終將證明反對開戰的斯溫有多麽睿智。
戰爭膠著不堪,而等到艾瑞莉婭手持複生的天劍以艾歐尼亞之名橫掃戰場之時,諾克薩斯最高指戰部的老爺們終於坐不下去了,聲名狼藉的“災厄”計劃拉開了帷幕。來自祖安的流亡科學家沃裡克,以及他的徒弟――後來名聲大噪的辛吉德,將其設計的生物武器投入艾歐尼亞戰場。
瑞雯記得那些咳著鮮血倒下的戰友,還有因為瘟疫而空無一人的村莊。
即使是以醫療技術聞名的艾歐尼亞,也無法抵擋如此迅速變種的疫病,直到最後,連有“半神”之稱的索拉卡也無能為力,面對著無助而痛苦的人民,她痛哭著,犧牲了神性而發下了最惡毒的詛咒。
沃裡克在那天變成了一頭狼。
瑞雯厭惡的看著面前的狼人。沃裡克莞爾一笑。
“你好像想起來了?”
“我的戰友在與星辰武士的戰鬥中存活下來,卻倒在了‘災厄’之下。”瑞雯冷冷的說“這種死法毫無榮譽可言。”
如同聽了一個好笑的笑話,沃裡克捧腹大笑起來。
“那可真是抱歉了。”他喘了口氣。旋即換了一副不容質疑的口氣:“劍即榮譽,德瑪西亞式的假惺惺。得了吧騎士長,殺人就是殺人,那科學的角度來講,對於瀕死之人,想的隻有怎麽活下去而已。至於自己如何死的,那種事情還是留給下輩子吧。”
沃裡克的長嘴貼近瑞雯耳邊,瑞雯可以清楚的聞到他牙縫間腐肉的臭味。
“騎士長,我們手上的鮮血都不少,那是洗不掉的,你知道。”
瑞雯倒吸一口冷氣,猛地後退兩步。
“如果你沒有別的事的話。”她掩飾著心中的慌亂“我得走了。”
“你也聞到了吧。”沃裡克似乎沒聽見她的話,這匹狼仰起臉,陶醉的嗅著空氣。
“魚腥味?”
“別提醒我這個!”沃裡克惱怒的呲起一口白牙。“啊,魚腥味,但裡邊有那麽一絲艾歐尼亞的清香。”他眯起眼睛,和曬足太陽的老狗一樣舒服的打了個嘟嚕,“比爾吉沃特還是不夠遠哦,騎士長,對我們來說都一樣,要跑過恕瑞瑪,跑到虛空裡才夠咧。”
瑞雯明白自己今天和這個狗東西卯上了。認準了這一點她決定先發製人。
沃裡克得意的看著瑞雯大踏步的走了回來,露出一絲愜意的狼笑。“明白了,我們是一條船上的……”
瑞雯迅雷不及掩耳的平伸出手,沃裡克條件反射般的把爪子放了上來。
瑞雯憐愛的摸了摸沃裡克的頭。
“這不對!”沃裡克暴跳如雷“你把我當什麽了!我可是殺人如麻臭名昭著的……”
瑞雯再次伸出手。
不行,我不能這麽做,沃裡克倔強的想,這是陷阱!
他悲鳴一聲,把爪子放了上去。
“好吧,你贏了。”沃裡克滿頭大汗。“現在可以安靜的聽我說了嗎?”
“嘛,沃裡克。”瑞雯在旁邊的貨箱上坐下,從籃中拿出蘋果啃了一口。“我隻是問一下,你看起來――雖然很想,但不是傳聞中那種嗜血猛獸,你到底想通過我得到什麽呢?”
沃裡克微笑著,露出那口鋒利的如同切肉刀般的牙。
“騎士長,你相信天上真的有諸神嗎?”
諸神?她仿佛再次看到了艾歐尼亞屍橫滿地,餓殍遍野的悲慘景象。
“如果有諸神,他們一定殘忍成性,才會允許這樣的表演一遍遍重複。”
“說的好。”沃裡克眼中閃爍起狂熱的光芒。“那麽你覺得索拉卡的詛咒這玩意真的存在嗎?”他轉了個圈,威風凜凜的展示著自己的新造型。“那麽她肯定是個蹄子邪神的祭祀。”
“可是如果不存在……”瑞雯似乎明白了什麽。
“是辛吉德啦。”狼人眼中閃過一絲陰森的光。“辛吉德。”
“我不明白。”
“我是個科學家,騎士長。”沃裡克歎了口氣“科學家首先是無神論者,我的化身要感謝辛吉德的新病毒,他管這個叫E14號,不知道用什麽途徑混入了我的食物――早晚我會親自感謝他這件事的。”
“可他為什麽要這麽做?”瑞雯心知肚明,這種事情在諾克薩斯每天都在發生。“你畢竟是他的老師。”
“他是個天才,而且危險又狂熱。我是他的導師――也是他的枷鎖。”瑞雯依稀想到當沃裡克化身為狼之後,疫病襲擊的強度驟增,而滅絕人性的快速變種型病毒也是那時被投放的,因為變種太快甚至連諾克薩斯都沒法準備疫苗,第十七騎士旅就是在這種狀況下迎來了最後一戰。
她的血液凝結起來,不由自主的握緊了拳頭。
“不管怎麽說,諾克薩斯不會讓一個狼人繼續從事研究。或者說他們對把我作為研究對象更感興趣。”狼人哈哈大笑起來,然而卻沒有絲毫的感情。“我要給他們所有人看看,激怒科學的下場。”
沃裡克站起身,慢慢的走近瑞雯。
“你有一個弟弟,對吧?”
“四年前死於艾歐尼亞。”瑞雯淡淡的說,她害怕觸及與之相關的記憶。然而並非所有東西都可以通過理智來避免。“我看到了……他那金色的頭髮……還有艾瑞莉婭……我……”
瑞雯痛苦的抱起頭,顫抖了起來。沃裡克同情的看著她。
“毫無疑問。”他輕輕的說“這才是你逃走的真正原因。”
沃裡克停頓了一下,附耳低語道“知道亡靈勇士塞恩嗎?他也死過一次。我想想,對了,還有厄加特?他屍體都被剁碎了。”
瑞雯的心跳在那一秒停止了。
這野獸在說什麽?他想說什麽?瑞雯難以置信的抬起頭。
沃裡克舔了舔嘴,正準備說下去,瑞雯卻已經衝到面前。
她眼中閃爍著殺戮的光芒,燃燒的戰意直達天際,粗布做的招待禮服如同戰袍一樣獵獵作響,飛舞的白發宛若降世死神,她的指尖夾帶著青綠的光輝――如同賽瑞爾達從未離手,斬破了過去與未來,最終停在了沃裡克眉心前。
時間仿佛靜止了。
太完美了,沃裡克著迷的看著面前的一切,似乎全然事不關己
“告訴我,這是為什麽。”
如果我說錯話那麽一定會死掉,沃裡克想,不過死了也無所謂,她終究會復活的,那血與淚的修羅場是她逃不掉的宿命。
“你是諾克薩斯一千年來最強大的騎士。”沃裡克幽幽的說。“而他有你的血統。”
瑞雯木然的放下手,逃過一劫的沃裡克松了口氣。“怎麽樣,跟我走吧,嗜血的獵手,白發的死神,我們根本就是一路貨色,讓我們去阻止他們,撕碎他們,啃光他們的骨頭……”
瑞雯不耐煩的丟出蘋果,沃裡克一躍而起用嘴接住!
“別玩了。”沃裡克灰頭土臉的討饒“很滑稽對不對,下邊要幹嘛?鑽火圈嗎?”
廚師托曼有一條木頭做的假腿,因此經常被賞金獵人當做隱姓埋名的海賊。帳房阿爾耳朵不好,每天都弄錯大麥和小麥,還有克裡斯丁小姐,她是個象限儀似的暴跳如雷的老處女――可從沒有一個人讓瑞雯有過這種家的感覺。
她燃燒的怒火慢慢的平息了。
“我不能回頭。沃裡克。”她傷感的說。“對不起。”
沃裡克失望的垂下眼,慢慢退入身後的陰影。他輕輕的呢喃著,如同風聲:
“死了那條心吧,你只會害死你周圍的人。你還想逃避到什麽時候?救贖在不會再身後的。你我都逃不掉,你是白發的死神。”
他的聲音漸漸遠去。
“想逃就逃吧,逃累的時候來港口找我――我會告訴你更多,別太久,我可受不了這得臭味……”
當瑞雯終於回到旅店,已經是傍晚了,她也確實疲憊不堪。
如同往常一樣她狡猾的避開正門,如同早上那隻偷了金槍魚的大黃貓一樣沿著屋脊跳上房頂,從窗戶溜進屋子。
希望還沒到晚飯時間,她僥幸的想,雖然克裡斯丁小姐關於晚飯的威脅在她淚汪汪的雙眼面前從來沒有兌現過。這時瑞雯突然有種異樣的感覺,她抬起頭,牆角的蜘蛛不見了。
瑞雯輕輕的靠向背後的牆壁,摸向牆角的箱子。
箱子裡,沉睡著一把破碎的巨劍。
賽瑞爾達。
瑞雯深吸一口氣,握住了劍柄。
就像陰影一樣,那把匕首無聲無息的刺來,瑞雯回身,賽瑞爾達的寬闊劍身如同盾牌一樣擋在胸前,金屬碰撞的尖銳聲打破了屋子的寧靜。瑞雯跳到房間一角,這個位置很好的保護了她的身後和兩翼。
屋子裡不知何時出現了三個披著鬥篷的黑影,瑞雯看的到他們烏黑的瞳孔。她向窗外瞥了一眼,剛才沒有人的窗外也出現了兩個刺客――她已經無路可走了。 然而她擔心的根本不是這個。
“回答我,艾歐尼亞人。”她的聲音因喘息而陣痛,呼吸中也帶著一股甜膩的血腥味。“這旅店的主人怎麽樣了?”
刺客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
“正義偶爾遲來,卻從不爽約。終於找到你了”他冷冷的說,“白發的死神。”
店主怎麽樣了?真是多此一舉。我一直都在騙自己。
那一刻,瑞雯心中的某種東西崩塌了。我不能回頭,她想,她還想憋出一個笑容,但眼淚卻不由自主的徐徐而下。
“簡直是”她拭去那滴屬於不爭氣的服務生的淚水。“自尋死路。”
如同魔法摧毀群山,沙漠吞噬恕瑞瑪。凌烈的劍氣咆哮四射,刺客幽靈般躲開瑞雯的劍芒,融入陰影,然而青綠色的劍氣陡然一轉,沒有一絲遲疑的劈入牆壁。刺客躺在斷壁殘垣中,難以置信的看著瑞雯升騰飛舞的白發。
“這不可能……”他呢喃著,吐出一口鮮血。
瑞雯壓下劍柄結束了他的痛苦,“SA!”她喊到,毫無感情。
周圍的四名刺客緊張的握住手中的劍。瑞雯慢慢的回過頭,鮮血喚醒了賽瑞爾達,青綠色的劍芒如同要吞噬一切。
血,血,血,更多的血。
它這麽乞求著,索取著,整條街道的建築都在這幕天席地的戰意中瑟瑟發抖。
瑞雯抬起手,賽瑞爾達的劍鋒割下了她飛揚的白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