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顆骷髏痛哭著,好像在對碧海藍天訴說著前世的哀傷,它是如此碩大,讓人不禁懷疑那是傳說中巨人的顱骨――倘若它是一顆真正的骷髏的話。
它當然不是。
它的質地是黑檀,來自加西亞半島最好的黑檀,經過盜伐,走私與黑市,再由某位流亡雕塑家的鬼斧神工,最終掛在了這條黑色三桅船的撞角之下,此時這條船悄然潛伏在無人島――水手們謔稱為“皇后之唇”的陰影裡,如同叢林中潛伏的獵豹一般,監視著面前開闊的海面。
瑞雯站在船首,凝望著痛哭的船首像。青翠的鎧甲映出太陽的金芒,如雪的戰袍冷若冰霜,銀色的短發在海風中獵獵飄動。沃裡克緩緩的挪出艙口的陰影,了無聲息的走近瑞雯的身後。他屏氣凝神,伸出銳利的爪子。
“如果你是想嚇我。”瑞雯沒有回頭。“那就先把你身上臭味洗乾淨。也許直接跳進海裡是個好辦法?我很樂意幫你做這件事。”
沃裡克悻悻的收回爪子。“還是算了。”他在甲板上一屁股坐下。“還是短發比較適合你。”
“這是恭維我嗎?”瑞雯莞爾一笑,把頭髮捋到耳後。
“恭維是對少女用的,騎士長。”沃裡克撇撇嘴,一瞬間他感受到瑞雯眼中的凶光。“不,我不是這個意思。”狼人討好的搖了搖尾巴。“隻不過真正的少女會被人嚇到,就算她知道我在背後也會故意如此。”
真正的少女光是看見你的樣子估計就已經昏厥了。騎士想,算了,還是避開這個關於年齡的糟糕話題。這狗東西雖然不是威脅,但那條舌頭著實有點毒辣。
“你說你搞到了最好的一條船。”她轉過臉,繼續看那船頭痛哭的顱骨。“我還以為是海洋之災或者黑海皇呢。”
“你這麽說太失禮了,寶貝兒。”沃裡克愛憐的撫摸著甲板的護欄。“比爾吉沃特的每一個水手都知道,這片海域裡沒有任何一條船比災難號更快,更致命。你說海洋之災和黑海皇嗎?別鬧了,我們又不是去和的德瑪西亞打戰列炮擊,要那麽多鐵疙瘩有什麽用。”
這句話至少有一半是真實的。瑞雯看著三條特製的黑桅杆,狹長而尖銳的梭型船身,還有全套配備的六層競速輔帆和兩層劃槳,災難號確實要更快――也更臭名昭著;關於其殘忍過往的傳說早在多年之前就傳到了諾克薩斯,甚至更遙遠的城邦。
“我可不知道這條船有一個狼人船長。”
“更準確的說法,”沃裡克懶洋洋的打了個哈欠。“是股東。”
“哦?”騎士覺得滑稽“野獸和盜賊也有股東嗎?”
“就像犀牛和犀鳥,麝貓與食人花一樣。”狼人撓了撓頸上蓬松的毛。“我提供信息而他們殺戮,到手的獵物大家分成。就和這次一樣。”
太妙了,我曾是騎士,後來是死神,然後做過逃犯,乞丐,流浪藝人和酒館女招待,現在又變成了一個海賊。人生真是多姿多彩!也許有一天我真的可能穿成兔女郎去跳鋼管舞呢!瑞雯驚歎著想。“然後呢?教授?這和我們有什麽關系?”
教授這個稱謂讓沃裡克十分受用,他鄭重的擺出當年在祖安授課的架勢,莊重的清了清嗓子。“我的目標是辛吉德――還有諾克薩斯。騎士長,你以為你的目標是什麽?”他不懷好意的笑了笑。
“讓死者蘇生,綁架靈魂這種高難度的科學勾當,你以為這世上有幾個人做得出?”沃裡克的牙齒在太陽照耀下發出狡黠的光,“我說過的,騎士長,我們在一條船上。”狼人站起身。“第一步是要引起諾克薩斯的注意。” 沃裡克看了看附近走動的海賊們,壓低了聲音。“我的內線告訴我,一條諾克薩斯船昨天從艾歐尼亞起航,悄無聲息又戒備森嚴,船上運送了成箱的黃金,價值連城的珠寶,數不清的瑪瑙,翡翠和藍寶石――但我們要的是另一樣東西,一個箱子。那可愛的小間諜告訴我,委托人是一個邪惡的矮子。”
“維嘉?”瑞雯再清楚不過了,一想到這個矮小又毒辣的約德爾人,還有他那堪比指甲劃過毛玻璃的尖銳笑聲,騎士的頭皮就一陣發麻。
“那箱子裡裝的是諾克薩斯的戰略武器。”狼人點點頭,認可了瑞雯的猜測。“最高指揮部一定氣的發瘋,而他們一發瘋就會不擇手段,我們找到他們也就容易多了。”他笑了一下“不過在那之前,我們倆之間要有個領導者……”
瑞雯冷笑一聲,從口袋裡掏出早飯吃剩的羊肋骨。
這個險惡的女人!沃裡克憤怒的想,很久以前她就是這樣,卑鄙的利用別人的弱點!
瑞雯一隻手撚起骨頭,掛鍾似的搖擺著。
我是祖安的科學家!狼人握緊雙拳,我嗜血如狂,無堅不摧。
“坐!”瑞雯冷冷的說。
“好吧。”沃裡克抱著骨頭,鬥志全無。“老大是你。”諸神把她帶走吧!狼人憤怒的想。然而這時他突然抬起頭,神經質的抽動了幾下鼻子。露出一絲狂喜的笑容。
“來了!”他跳起來,把那條讓他難堪的羊肋骨奮力丟進大海。“諾克薩斯的臭味!”
災難號拉起三層主帆,舞動劃槳,箭一樣駛出陰影。漆黑的艦首犁開碧藍的海面,隻留下兩條銀色漸遠的航跡,鬼哭狼嚎的撲向獵物。
那條船的t望台第一時間發現了斜刺裡衝出的災難號,於是開始拚命的逃跑――其實說起來它也算不折不扣的快船,然而卻無法阻止災難號幽靈般的接近。
二十海裡,十五海裡。
瑞雯已經可以清晰的看到對方船舷的信標以及諾克薩斯的斧刃旗。船尾的幾個水兵正拚命的把幾箱金閃閃的黃金傾瀉進大海,以此減輕船身的重量。看到這一幕沃裡克睜大狼眼。
“再快點!”他大喊道“再不快點的話你們的財寶都要被這群當兵的扔光了!”
海賊們用一片暄焦紙瀉馱嗷盎賾α慫T幟押罄鸌詈罅降欄ǚ肓順宕獺
“撕碎他們!”沃裡克怒吼著,就像回答他一樣,敵艦船舷升起了一排白煙。
“小心!”沃裡克一把按倒瑞雯,雷鳴般的爆裂聲與甲板斷裂的焦糊味接踵而至。瑞雯爬起身,甩掉身上的木屑,拔出賽瑞爾達。
“別著急寶貝兒。”狼人賴在地上不起來。“馬上就要來了。”
“啊?”什麽就要來了,瑞雯一頭霧水,但旋即她就明白了。
災難號的撞角一頭插進敵艦的船舷。
巨大的衝擊力把瑞雯拋了起來,她手舞足蹈的在空中飛翔,撞擊之猛烈把近乎半數的海賊都撂翻在地,而敵艦一側的船槳也在撞擊下斷的一乾二淨。哢嚓擦的破裂聲清脆悅耳,如同開戰的樂章。瑞雯丟掉雪樣的戰袍,甩開劍鋒,穩穩的落在了敵艦的甲板上。諾克薩斯的水兵們迅速讓開,維持著松散的半圓形包圍圈。
他們身穿黑色戰袍,印著諾克薩斯的巨斧徽章,受持戰斧和利劍――卻隻有輕型皮甲。一群沒種的懦夫,這些人都怕淹死。瑞雯輕蔑的想,連諾克薩斯也墮落了嗎,第十七騎士旅的戰士無論何時都是全服武裝,枕戈待旦,視死如歸。
“殺了這婊子!”懦夫們喊到。瑞雯閉上眼,享受的聞著空氣,裡邊飄揚著敵人的恐懼。
“殺了我吧,快一點,要是你們做得到的話。”
賽瑞爾達無匹的劍鋒撕碎了松軟的木盾和不堪一擊的熟皮甲,貪婪的咬進肋骨,把面前的水兵攔腰斬斷。鮮血如噴泉般灑滿天空,同時拋向天空的還有第二個敵人的手臂。瑞雯拾起他的盾牌,擋住來自身後的斬擊,那個戰士的斧子卡在了松軟的木質裡,瑞雯順勢把盾牌和斧子一起砸在他臉上。然後將劍鋒橫擺,逼退面前的一排敵人――有個水兵退得稍晚一點,他的皮質頭盔碰到了賽瑞爾達的刀刃,於是連同下邊的腦袋一起碎的稀爛。
海賊們也在這時跳上了船舷,那個黑胡子大副身先士卒,飛起一刀就乾掉了迎上的水兵,然後閃電般的從屍體上取回刀,又順勢跺翻了第二個,他的下一個目標已經被沃裡克捷足先登,狼人的利爪扯破了士兵的胸膛,而他的獠牙則銜著不知何處的血淋淋的手臂,眼中的凶光連大副也為之一愣,隻好悻悻的砍下手邊那可憐人的頭顱,結果了他的性命。
嗜血的獵手。瑞雯想,說到底不是易與之輩,雖然站在我這邊。她用力把賽瑞爾達壓進面前敵人的肩胛,胸骨破碎的喀拉聲隨即傳來。瑞雯一腳踢開他,在黑色戰袍與斧刃徽記間快速穿梭著,諾克薩斯士兵無法跟上她的速度,即使能跟上,他們簡易的武器也無法對瑞雯的盔甲造成傷害。
這才是我,諸神創造我,原本就不是為了讓我穿著漂亮衣服在酒館裡端啤酒。我生來就是為了此地,為了手持巨劍妖魔般的殺戮。瑞雯抬起頭,看見船首上屹立著的諾克薩斯將領,他穿著漆黑的鑄鐵鎧甲,胸前印著克卡奧家族的三刃徽章。手中拄著一把刻著狼紋的寬刃劍,如同一座雕像。
這才是真正的騎士。瑞雯讚許到,和那群害怕大海而穿著皮甲的膽小鬼判若天淵。她抬起賽瑞爾達,劍鋒指向騎士。
“告訴我你的名字,騎士。”
軍官把劍舉至面前。“隆多。隆多・克卡奧,薩丁之子,近衛騎士團的騎士,諾克薩斯的利劍。如果你也是個騎士,就報上名來。”
我的名字?瑞雯搖了搖頭,我是瑞雯,瑞雯・馬塞爾,但這個名字會讓你恐懼,所以至少讓我留下你的尊嚴吧,騎士。
“克裡斯丁”這個名字脫口而出。“我是克裡斯丁,是無名的騎士,也是你銀發的死神。”
“盡情的吹噓吧!”話音未落,黑騎士已經衝到面前,雙手橫握利劍,要將瑞雯攔腰劈開。好快!瑞雯暗暗驚歎,同時側身避開劍芒。方才站穩腳步,騎士的劍又隨影而至,果然是近衛精銳,身手矯健。
想到這裡瑞雯覺得不再退避,她反手一劍,先發製人的從上劈下,賽瑞爾達勢大力沉,隆多不得不撤回劍勢,然而頭盔已經被凌厲的劍氣削做兩半。一頭火焰般的紅發傾瀉而下――那是可卡奧家族的象征。
他比我想想的年輕,瑞雯想,如果拉夏活著的話,應該也到這個年紀了吧。
恍惚的一霎那,賽瑞爾達沉重的砸進船舷。
隆多抓住這一閃而逝的機會逼身向前,手中的狼紋劍閃爍著死亡的光輝。
瑞雯一拳打在他的胸甲上,精鋼的拳甲把黑騎士的護心鏡打的粉碎,他後退一步,一個踉蹌跪倒在地,吐出一口鮮血。這次瑞雯沒有給她機會,她衝到騎士面前飛起膝蓋擊碎了他的下顎,黑騎士仰面朝天的飛了出去,奄奄一息的躺在甲板上。
也許你是很快,瑞雯拔起卡在船舷的賽瑞爾達,但我才是戰神。
她舉起巨劍,準備為腳下的勇士降下慈悲。
一隻利爪抓住了她的手。沃裡克擦了擦嘴邊的鮮血。“等一等,瑞雯。”
隆多瀕死的眼睛突然睜大,他瞪著瑞雯,破碎的下頜發出沙啞的聲音:
“瑞雯……馬塞爾……”一絲錯綜複雜的笑容在他的臉上浮現出來,他歪過頭,死了。
騎士長轉過身,冷冷的看著沃裡克。
“我還有些事情要問他。”沃裡克搓了搓手。
“他已經死了。”
“無所謂”狼人當然知道這點“你忘了嗎,我可以祖安最好的科學家。隻要腦組織沒有破壞……當然需要一點藥物,不過我會準備的。”
“隨你便吧。”瑞雯覺得有些惡心,她抬起頭,歡呼著的海賊們正把一具具屍體――無論是死了的還是快死的,丟進大海。兩艦周圍的海水燃燒著,沸騰著,漂浮著無數的鮮血與碎肉,就像諾克薩斯暗巷區貧民的雜碎湯。她厭惡的閉上眼,轉身往回走。
“怎麽?”沃裡克如微風般低語。“你不想看看盒子裡的寶貝嗎?”
貨艙最下面的夾層,爬過小山一樣的首飾和珍珠,就是放著貨物的地方。沃裡克用力拉上門,把慶祝豐收的海賊們隔在另外一邊。這個狹小的房間裡隻有他與騎士兩人,還有面前的如同棺材般狹長但印滿符文的盒子。
“現在。”沃裡克的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讓我們看看諾克薩斯從艾歐尼亞帶來了怎樣的秘密吧。”
盒子被緩緩打開了。銀色的光芒傾瀉而出,把屋子照的血量。瑞雯看著盒子,難以置信的睜大雙眼。
盒子裡,一個赤裸的少女安詳的睡在如同星河般披散的銀色長發中。
“這就是……諾克薩斯的……戰略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