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雯・馬塞爾就像一隻蓄勢待發的壁虎,緊緊的貼在商店街的玻璃櫥窗上。
棕櫚色的鬥篷遮住了青綠的戰甲,寬大的兜帽讓她起來就像行走在班德爾城郊外的遊吟詩人――在這座諾克薩斯邊境的貿易小鎮,這種人並不少見。而他們背上的琴匣裡放的也不總是樂器,就和此時的瑞雯一樣。她的眼中燃燒著捕食者的欲火,殺戮的氣息甚囂塵上,惹得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身邊的女孩怯生生的抓緊鬥篷的一角。
目光所指是櫥窗中的一件長裙。
艾歐尼亞的絲綢宛若水銀瀉地,腰身與手肘的設計看似無心,卻又貼切雅致。銀色的暗紋若隱若現,領口用德瑪西亞式的精致繡上恰到好處的流蘇,再森羅棋布的點綴上羅德島邃粲的藍寶石,簡直是絕世精品……不,簡直是融合了時尚與古典,優美與風華,過去和未來的女性神話啊!
瑞雯咽了口吐沫,從懷中取出錢袋。
她們四天以前在哀嚎角下的船――沃裡克也正是在那和她們分道揚鑣的。“我要去趟諾克薩斯。”他友善的對女孩的腦袋伸出愛撫的爪子,女孩驚叫一聲,躲到瑞雯身後。這來路不明的孩子醒來之後一直驚慌失措,隻有和瑞雯在一起時才會有些許安寧。
“我是好人啊。”沃裡克有些委屈。女孩從騎士身後探出頭,恐懼的看著狼人。
“在大多數人的故事裡你都不是。”瑞雯聳了聳肩。“然後呢?你去那幹嘛?賣狼皮嗎?”
“越危險的地方往往越安全。”沃裡克舔了舔嘴唇“我需要一些藥品做實驗……你不要這麽盯著我,科學並非沒有代價。而且我對最高指戰部的現狀――沒猜錯的話應該已經是一團糟――也有那麽一丁點邪惡的興趣。”
沃裡克用尖銳的指甲噠噠的敲擊著桌上的地圖。
“四天以後。”他指著諾克薩斯北方靠近海岸的一座鎮子“阿薩德城堡,城南有座烈士公墓,我們就在那匯合――帶好我們鮮嫩可口,啊,是甜美可愛的小公主,她可是計劃的關鍵。”沃裡克把地圖撕碎,拋進大海。“要是有什麽意外,就繼續往北走,沿著海岸線前往海豹灣。災難號就停泊在那裡”
沃裡克把錢袋丟給瑞雯。“省著點花,騎士長。”
省著點花,雖然那條狼是這麽交代的。
瑞雯歎了口氣,看著癟下去的錢袋。諾克薩斯充斥著盜賊和奸商,我早該知道。騎士憤懣的想,要是我能早知道,那麽我一定不會進那家餐館,也不會在那家旅館過夜……不過算了。瑞雯看著袋子裡的二十多枚銀幣。
至少還買的起這條裙子,她欣慰的抬起頭。
女孩松開了抓緊鬥篷的手,瑞雯一愣,回頭去看發現她癡癡的盯著前方――災難號上沒有女孩的衣服,沃裡克費勁功夫才找來了這件粗布襯衣和背帶褲。“科學也有意外。”他遺憾的說“我可不知道兵器也要穿衣服。”
於是少女變成了假小子,那銀河般的美麗長發也不見了,取而代之是參差不齊的蓬蒿頭――這倒不是有意為之,瑞雯起先充滿愛憐的要把那頭長發編成瓦羅蘭最漂亮的辮子,結果這個工程進展到一半的時候她發現對她來說這麽做比殺掉一個艾歐尼亞軍團還要艱難,而沃裡克則遺憾的告訴她船已經要靠岸了。
於是惱羞成怒的騎士長喪心病狂的拔出了賽瑞爾達…… 真糟糕,她現在簡直是我妹妹。瑞雯心中有點歉疚,於是順著女孩的目光看去。
一個與她年紀相仿的女孩穿著粉色的連衣裙,抱著玩具熊蹦蹦跳跳的穿過對面的街道。少女著迷的看著這場景,瞳孔中充滿了向往。
一瞬間,瑞雯好像回到了多年一起,那個諾克薩斯的寧靜午後。
那個金發的小男孩在花壇上歡快的蹦跳著,舉起玩具劍指著自己。
“騎士!”他裝腔作勢的喊到“告訴我你的名字!”
瑞雯睜開眼,下定了決心。她蹲下身子,摸了摸少女的頭。
“喜歡嗎?”我以為我已經不能如此溫柔了“漂亮裙子?”
少女充滿希望的睜大眼,看著騎士長兜帽下的笑臉。“嗯!”
那條裙子,艾歐尼亞的絲綢宛若水銀瀉地,腰身與手肘的設計看似無心,卻又貼切雅致。銀色的暗紋若隱若現,領口用德瑪西亞式的精致繡上恰到好處的流蘇,再森羅棋布的點綴上羅德島邃粲的藍寶石……就這樣遠去了。我的夢想。瑞雯傷感的捂住臉。口袋裡碩果僅存的幾枚銀幣歡快的響個不停。少女在她面前奔跑著,不時停下來轉一個圈,雪花般無暇的連衣裙隨風舞動,就像一朵浪花。
她在路口的拐角停了下來,那裡有一張長椅。似乎有點疲倦,女孩在長椅上坐下,抬頭看著天空,夜色慢慢襲來,雲層中閃過點點星光。
我一定是瘋了,她想,要是沃裡克知道了,一定會笑的背過氣去。
瑞雯放下沉重的琴匣。抬起有些酸痛的脖子。這時她看見了那座雕像。
那是一座大理石雕像,大概有二十尺高,雕像的戰士揮動著手中的巨劍,堅毅的目光直視前方,微風吹動短發,在戰場之巔獵獵飛揚。
瑞雯・馬塞爾,諾克薩斯的英雄,騎士中的騎士,城邦的堅盾與利劍。犧牲於艾歐尼亞。
騎士著迷的看著雕像那歲月摩挲的傷口,以及縫隙中斑駁的青草。
已經不記得多久沒有這樣的寧靜了。告別艾歐尼亞的四年裡,騎士是如此憎恨群星。此方的英雄,即使彼方的死神。而當戰爭結束,沒有人會再記得你,你的傳說與犧牲最終會消失在風中,或者化為青草……我經歷了無數戰爭,卻不知為何而戰。可能有一天我會找到答案。如果我是為戰鬥而生,那麽,也許那就是我人生的意義了。
瑞雯向夜空伸出一隻手。
“取!彼醋盼逯訃淶男淺健澳閿忻致穡俊
少女沉默著,瑞雯早已習慣這種沉默。當然如果她是沃裡克所說的兵器,那麽這種沉默顯然在情理之中。騎士長清楚諾克薩斯罪惡的科學研究,他們不會製造一件自己無法駕馭的武器,特別是如果她很強大……
“辛。”少女發出一個音節。
瑞雯睜大雙眼。少女抓住瑞雯的手臂,把頭輕輕的靠在騎士的肩上。
“辛。”她肯定的說。
我一定是瘋了,瑞雯想,沃裡克肯定也會這麽說。
想到這個名字瑞雯突然清醒過來,應該已經到了匯合的時間吧。那頭野獸雖然狡猾而凶殘,卻總是計劃周詳,如果沒有意外他絕不可能遲到。當然以他的惡趣味也可能正躲在附近的某個草叢裡看好戲,搜集能夠嘲笑我的把柄――這一閃而過的念頭讓騎士長一陣惡寒,旋即被迅速的否定了。他隱藏的了身形,卻無法藏匿身上的臭味。
少女突然抱住瑞雯,她的身軀瑟瑟發抖。
“辛?”騎士長伸手安撫的摸了摸少女的頭髮,一邊警覺的抬起頭。
忍者在那個時候出現了。
她站在皎潔的月光下,綠色的絲帶伴隨風鈴的聲音徐徐飄動,似乎在隨著星辰起舞。黑發如墨,那是艾歐尼亞寂靜的死亡。兩把忍鐮流動著冷冷的清輝,卻又沉默無語。
踏著風鈴的節拍,忍者慢慢走來,最終停在了騎士的十尺之外。
“白發的死神。”女子凝視著瑞雯,面具下的聲音靜若止水。
暗影之拳,阿卡麗。
甚至早在踏足艾歐尼亞以前,瑞雯就聽說過均衡教派。他們是瓦羅蘭沉默的守衛者,隱沒於陰影,致命而無聲,恪守中立――甚至連艾歐尼亞的生靈塗炭也不能動搖他們的信念。而他們最強大的道具就是代表“懲戒”的暗影之拳,代表“監視”的暮光之眼。以及代表“教義”的狂暴之心。
“暗影之拳。”瑞雯將辛擋在身後,微微一笑“又是遲到的正義嗎?”
“這與你無關,死神。”阿卡麗的目光邃若深潭“這孩子受神靈的詛咒,是艾歐尼亞的夢魘,均衡世代守護著她,但邪惡還是將其攫取。從那裡讓開,我隻是來帶她走。”
“詛咒?”騎士摸了摸孩子的頭。“對這樣的孩子?看來你的神和我的一樣殘忍。”
忍者耐人尋味的看著瑞雯。“瑞雯・馬泰爾”她輕輕的說“你什麽都不懂。”
“嘛。”瑞雯打開琴匣,匣中的賽瑞爾達如同被對方的戰意所感染一般光芒大盛。“忍者,雖然我不知道你們崇拜的是哪位神明。”
她拔起劍。
“但很多年前我就不再祈禱。”她感到身後辛顫抖的身體“祈禱只會讓我軟弱。”
阿卡麗的身影慢慢消散。
“我很遺憾。”她說。
騎士猛的抬起劍,架住殺之面前的鐮刀。賽瑞爾達尖叫著,迸發出閃光與火星。瑞雯大吼一聲,反手揮出巨劍。青綠的劍芒噴薄而出,撕碎了暮光的帷幕――然而阿卡麗的動作卻更快,賽瑞爾達的劍鋒隻追上了她消散的殘影。騎士長收回劍,後退一步,擺好防守架勢。
下一擊會從何而來,她的手心滲出點滴汗珠,手臂也因為剛才的揮斬而有些麻木。一,二。瑞雯心中默念,三。
她猛地轉過身,賽瑞爾達寬闊的劍身如盾牌一樣擋住阿卡麗的劍刃。騎士長用力壓下劍柄,凌厲的劍氣直取忍者咽喉。
如果這招能夠逼退她就好了,瑞雯僥幸的想,哪怕隻有一秒鍾,我就可以轉守為攻。然而阿卡麗並沒有和剛才一樣退入暗影,她擺動雙鐮,輕巧的分開瑞雯的劍氣,如影子般貼近騎士長,手中的十字鐮應聲而發,迅若奔雷。
“散華!”
十字鐮如靈蛇繞過賽瑞爾達的劍鋒,瑞雯低頭讓過十字鐮,但那兵器卻如同活物一般掉過刀鋒,以一個詭異的弧線從背後咬進騎士的肩胛。劇烈的疼痛襲來,賽瑞爾達上殘破的符文閃爍起奪目的光芒,“SA!”瑞雯喊道,陡然激昂的劍氣把十字鐮彈開。阿卡麗收回武器,靜立不動。
“名不虛傳。”她幽幽的說“傾盡全力,連散華都使出來,也隻有皮肉之傷。”
忍者把兩指放在唇前。“不過,這也結束了。”
瑞雯這才發現傷口處飄揚的櫻花。大意了,她想,腦海中一片空白。
“榮耀劍下取,均衡亂中求。”阿卡麗眼中精光大盛“緋葉,開!”
瑞雯清晰的聽見骨骼的破碎聲,卻沒用痛苦。快到極致,你甚至察覺不到死亡。很久以前那個黑胡子屠夫說過,隻有靈魂在刀鋒間起舞。
如果這一戰在四年前,將會被無數遊吟詩人所歌頌吧。如果她不需要保護身後的女孩,如果賽瑞爾達還完好無損,如果……
瑞雯面朝下的倒向大地。
“啊。”少女輕聲驚叫。
仿佛跌進黑暗的深水,冰冷,寂靜。這就是死亡嗎?騎士長想,什麽嘛,也沒那麽糟糕。至少現在可以結束了,眼皮如同灌了水印般沉重,我小睡一會,就一會……
“騎士!告訴我你的名字!”那把玩具劍輕輕的敲在瑞雯頭上,她疑惑的抬起手,抓住劍,那個一頭金發的孩子銀鈴般的笑著,轉身就跑。“你追不上我!姐姐!”
拉夏……太陽般躍動的金色漸漸遠去,拉夏,等等我。
瑞雯無助的伸開雙臂。沃裡克的聲音在幽暗中回響著:
“你知道亡靈勇士塞恩嗎?他也死過一次。”
不,騎士顫抖了起來,不,不,不,不!拉夏已經死了!他已經把榮譽交給了你們!不要再動他的靈魂!
瑞雯猛的睜開眼,還不能結束!賽瑞爾達殘破的劍鋒支撐起她虛弱的身軀,我不能死在這裡,就算毀掉這個世界,我也要找到他,我必須……
“啊!”少女捂住雙耳,對忍者發出絕望的尖叫。
瑞雯驚訝的發現群星暗淡了色彩,明月被陰影吞沒,黑與紫的華彩從世界的裂隙中奔湧而出,怒濤般的衝向暗影之拳。虛空之力,瑞雯想起了某個邪惡的矮子曾經對她講過的故事,那是存在於世界另外一邊,難以形容的陰影。
騎士長似乎可以看到阿卡麗面具下充滿驚懼的表情。
龐大的能量波命中了目標,繼而是劇烈的爆炸,如同流星撕裂天空,海嘯摧毀大陸。
最後,整個世界都歸於黑暗。
“是我大意了。”阿卡麗摘下面具,秀美的嘴角流出一絲鮮血。“謝謝你,慎。”
他一旁的男子把深邃的目光投向沉靜的夜空。
“虛空之門已經打開。”他輕聲呢喃“命運的車輪無法阻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