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小丹一笑說:“朦朦朧朧更
不懂了,就覺得後背發冷。”
兩人在車邊說著話,時間
就過得很快。即將發車的時候
售票員再次扯著嗓子喊道:五台
的班車馬上發車了啊,買過票
的趕快上車,沒買票的抓緊時
間買票上車。
芮小丹把提包遞給丁元
英,看著他到座位坐下,目送
著客車駛離長途汽車站。五台山是中國四大佛教名
山之一,位於五台縣境內,由
五座山峰環抱而成,五峰高
聳,峰頂平坦寬闊,如壘土之
台,故稱五台山。
BJ、古城、五台三地之
間的距離相差無幾,近似一個
等邊三角形。韓楚風以前曾經
兩次去過五台山,但都是在夏
季避暑旅遊,惟此次與丁元英
相約而去有所不同,意在拜訪
大師談經論道。為了這次參悟
佛法之行,他推掉了手頭所有工作,獨自一人駕駛一輛三菱
吉普越野車前往五台縣,在
古城至五台縣的最後一個國
道收費站等候丁元英乘坐的
班車。
韓楚風在收費站等了十
幾分鍾,下午2點40分,從
古城至五台的班車駛抵收費
站,丁元英從車上下來,與
迎上來的韓楚風握手。BJ
一別,兩人已是一年多沒見
面了,今日在這五台縣的一
個公路收費站相見自然是格
外親切。
丁元英把旅行包放進吉
普車的後座,沒有關車門,
而是站在車門旁邊點上一支
香煙,實實在在地抽了一
口,他已經有5個小時沒抽煙
了。
韓楚風說:“到車上抽吧,
得先找個吃飯丹說跟你在一起招賊,不讓
在路邊吃飯,專門給準備了
幾個燒餅。這兒有路警候
著,就在這兒吃。“說著,他
從旅行包裡拿出一個裝著幾
個燒餅的小塑料袋和兩個密
封的瓶子放到後座上,瓶子
裡分別裝著切得很薄的牛肉
片和茶蛋,然後又拿出
一雙一次性筷子和幾瓶礦泉
水。拿完食品,他又從包裡
拿出一個檔案袋、一支鋼筆一
式三份簽上名字,摁上手
印,掏出紙巾擦擦手指上的
印油。
丁元英敞著車門坐在韓
楚風身邊,把其中的兩份文
件連同鋼筆和紅色印油重新
放回旅行包,歉意地說:“古城
一借錢,這幾個月你就先手
頭緊點。”
韓楚風拿出一個燒餅,
一邊往燒餅裡夾牛肉和茶葉蛋,一邊說:“我這兒多少
年都如一日,債權債務一鍋
粥,談不上手頭松點緊點,
百八十萬的怎麽都能倒騰出
來。陳茹從你那兒拿錢的事
我都知道了,害得你窮得賣
唱片,是我對不住你了。”
丁元英說:誰告訴你
了?”
韓楚風大口嚼著燒餅,
一邊說:“你有難處不告訴我,
一定是有需要在我這兒避嫌的地方,除了我那口子給你
找麻煩,我想不出還有誰能
讓你在我這避嫌,這不明擺
著嘛。可這回你是裡外不是
人了,陳茹說你是成心給她
難堪,哈哈…
丁元英也笑道:“給嫂子帶
個話,是我辦事不周到,給
她賠罪了。”
韓楚風把後座上的一個
不大的黑皮包遞給丁元英,
說:“錢在包裡,一共20萬.我
多帶了10萬,準備了4個文件
袋。5萬塊錢敲一扇門,多10
萬就多兩次機會。如果連敲
四扇門都是認錢不認人的主
兒,咱們這趟就白跑了。佛
子也是人嘛,現在的寺院都
忙著賺錢,真正能靜下心修
持佛法的高僧已經不多了。”
丁元英扔掉煙頭,從黑
皮包拿出一個文件袋,將1萬
元一遝的現金裝進去五遝放
到一邊備用,然後也夾了一
個燒餅,說:“到了佛家的地
盤,就更得說隨緣了。”
韓楚風坐在車裡吃東西
很不舒服,就下了車,一手
拿燒餅一手拿礦泉水繞回丁
元英坐的車門那邊,身子倚
著車門說:“你到古城是圖個清
靜,怎麽又跟一幫發燒友扯
上了?還惹出一檔子扶貧的
事。“
丁元英打開一瓶礦泉水
喝了一口說:“小丹想要個禮
物,就有了這檔子事。王廟
村是貧困縣裡的貧困村,小
丹要的禮物就是在王廟村給
她寫個神話。”
韓楚風一下子愣住了,
甚至忘記了嚼東西,片刻之
後才定住神說:“神話?這種禮
物聞所未聞。她跟這村子是
什麽關系?”
丁元英坐在車裡面朝車
門外,咽下一口燒餅說:“跟村
子沒關系,跟覺悟、境界也
沒關系,但是跟文化屬性這
個提法有關系,用她的話
說,王廟村的窮既然是文化
屬性的產物,如果一個神話
改變了村子,那又該怎麽理
解文化屬性?”
韓楚風再一次愣住了,
思索著說:“這才是其中的禪
機。這丫頭,不簡單哪!”
丁元英說:“什麽神話?不
過是強力作用的殺富濟貧,
扒著井沿看一眼而已,不解決造血問題,誰敢拿著一個
村子的農民去證明扒井沿兒
看一眼的結果?那就不是錯
了,是罪。如果真理是人做
出來的,那也不叫真理了,
叫主義。”
韓楚風問“既是殺富濟
貧,你殺誰?又濟誰?”
丁元英沒有直接回答,
而是問道“聽說過樂聖公司
嗎?”韓楚風說“樂聖公司是中
國Hi-Fi音響挑大旗的牌子,
當家的叫林雨峰,音響界的
名角兒,據說早年靠走私電
器起家,白道黑道都得很
熟。”
丁元英說:“樂聖公司有
6400萬資產,從不涉足AV音
響,在Hi-Fi音響市場佔有17
%的份額。樂聖公司稱自己
只有矛,沒有盾,永遠都是
進攻、進攻,是個霸氣十足
的音響公司,網上有人給樂
聖旗艦音箱起了個江湖名
字,叫獨孤求敗。”
韓楚風一臉不可思議的
神態,謹慎地說:“殺富濟貧,
是得找個有點肉的大戶。可
就憑你這百十萬的資金、幾
個發燒友和一幫等著扶貧的
農民,可能嗎?”
丁元英說:“樂聖是因為矛
的銳利而無需用盾,我這兒
是既無矛可攻也無盾可守,
就只能借用樂聖的矛了。我
想,在BJ擺攤兒,用柏
林、倫敦、巴黎三個城市當
托兒,讓斯雷克公司當打
手,讓法院、媒體起哄,讓
伯爵電子公司落井投石,從
樂聖公司碗裡化點緣是有可
能的,核心在一個小聰明
上,小聰明的文章做好了,
就能誘導樂聖公司的大聰
明,而潛伏在小聰明其中
的,是大智若愚。”
韓楚風默默吃東西,沉
默了許久之後憂慮地說:“私募
基金是狼嘴裡夾肉,可這回
是拔刀見血了,樂聖公司是
林雨峰的私營企業,他能放
過你嗎?”
丁元英說:“光腳的濺了穿
鞋的一身泥,林雨峰雖敗猶
榮,仁者自有公論。他要因
為這個殺了我,就得給自己
立塊無字碑了,寫什麽都寒
磣,這種死後還得窮名給冤
家托牌位的買賣,但凡有點
腦子的人都乾不出來。真殺
了我,我就當下隨緣了。”
韓楚風心裡有數了,不
再為這個憂慮,吃完燒餅喝
了幾口水,見丁元英也快吃
完了,就上車準備發動汽
車。丁元英把剩下的一口燒
餅放進嘴裡,收拾了一下後
座的東西坐到前排副駕駛的
座位,兩人飯後都點了一支
煙,開車上路了。
韓楚風開著車說:“這盤菜
不是人人都能吃的,如果扒
著井沿兒看一眼再掉下去,
那就真是飽了眼福,苦了貪
心,又往地獄裡陷了一截
子。”
丁元英說:“所以,這事得
拆分成發燒友的公司和農民
的生產兩個部分,允許幾個
股東去扒井沿兒,能不能爬
上來取決於他們自己。對農
戶,從基礎設置就不給他們
期望天上掉餡餅的機會,我
救不了他們,我能做的,就
是通過一種方式讓他們接受
市場經濟的生存觀念,能救
他們的只有他們自己。”
韓楚風沉思了一會兒,
說:“你是在農民的地盤上跟農
民打交道,如果不把農戶納
入公司統一管理, 產品質量
和成本怎麽控制?各方面的
利益矛盾怎麽解決?”
丁元英說:“不能管,一管
就死了,連解決問題的機會
都沒有。”
韓楚風不解,問道“怎麽
講?”
丁元英說:“農戶生產,農
民得從吃飯睡覺的房子裡擠
地方,得呼吸油漆的有毒氣
體和立銑、打磨的有害粉
塵,得聽各種生產噪音。這
裡有勞動時間問題,有使用
童工和老年工的問題.有社
會保險、勞動保護和環境汙
染的問題…農戶能拚什麽?
拚的就是在不是人呆的地方
乾不是人乾的活兒,拚的就
是不是人。如果納入公司,
公司在法律條款面前一天都
活不下去,農民馬上就會跑
來跟我說這兒睡著太擠了,
那兒乾活不舒服,所有的矛
盾都會轉嫁為農戶跟公司的
矛盾,那時候就不是產品質
量和成本問題了,是怎麽伺
候好爺的問題。”
韓楚風說:“一管就掉進坑
裡,有道理。可是不管,那
就得亂成一鍋粥了。”
丁元英往車窗外彈了彈
煙灰說:“農戶不是鐵板一塊,
沒了這個矛盾有那個矛盾,
有利益驅動著,讓他們自己
鬥去,用小農意識治小農意
識。”